森林水滴

我很喜歡在森林中漫步。

在那一片深綠，或者墨綠、碧綠、蘋果綠、嫩綠赫然構成層次的山野，你要是登上森林的望哨，在山風呼嘯中，看群樹擺動，仿佛海洋在翻騰一樣；那壯觀的景色使人頓然忘卻世俗許多的紛擾瑣碎的事情，有一種“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歡愉。

在森林里的濃蔭下行走，呼吸著比蜜水還甜的新鮮空氣，端詳著一株株樹的英姿，你看，它們有的是疏朗的，有的是繁密的，有的亭亭如蓋，有的屈曲多姿，各式各樣的樹顯示了各式各樣的美。有的樹主干上光潔，有的樹主干上起了癭結，攀緣植物和懸掛植物附在上面，一路開著花，居然直達樹梢。在林蔭下漫步，有時水珠滴到你的身上，也許是沿著你的面頰流淌，也許是從背脊直下，沁人心脾。每當此際，我總是不忙著把它拭去，而是任由它悄然墜下，享受著一種生活于大自然中難得的情趣。

森林是寧靜的，但也是喧鬧的。你如果在里面仔細觀察，就會隨處發現動物，有時一只啄木鳥在頭頂上篤篤地啄著樹干，有時一只金花鼠翩若驚鴻地跳躍而過，有時成群長尾山雀在空曠處振翅飛翔，它都使人感到生機盎然。你如果在林里審視著樹干和樹葉，就會發現，森林里幾乎到處都有小生物，它們都在忙忙碌碌經營著生活。看似一片寧靜的山林，竟有這么豐富的內容，真叫人捉摸不透；它不是一覽無余，而是內涵深厚，像一部你永遠也讀不完的大書，這也是它令人喜愛的一個原因。

有人告訴我，在張家界林區，當一行旅游者因食物供應不上而挨餓的時候，他們碰上一個森林老人。老人問明原委，叮囑大伙不必憂心，他馬上可以協助解決，便返身走進林里，才一會兒工夫，就捧著一籃花花綠綠的鳥蛋出來了。當旅游者面有難色，表示吃不慣生鳥蛋的時候，老人嘻嘻地笑著，連聲說：“有辦法！有辦法！”他再度走入森林里，不一會兒，就捧著煮熟的熱騰騰的鳥蛋出來了，原來那森林里什么地方有鳥蛋，什么地方有一眼滾燙的溫泉，他全知道。

因此，每次到森林里去，我都感到很大的快樂和滿足。走進城市的公園，雖然那里有繁花錦繡，但它所激起的歡悅只不過像是一陣輕微的漣漪；而森林，令人從心底掀起的，卻是滾滾滔滔的波濤了。我曾經這樣反躬自問：為什么到森林去能引起這種深沉的喜悅？這是一種復雜的感情，有時不是幾句話能夠解釋得了的。它空氣清新，使人脫離塵囂；它有一種莽莽蒼蒼的粗獷之美，又有一種纖纖細細的靈巧之美。它像一部博大精深的巨書似的，展現在人眼前，使我們一時完全忘卻了瑣碎擾人的煩憂。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但是細細一想，情形既是如此，又不完全是如此。我們到森林去，所以引起一種綣戀低回的感情，又是因為在理性上，我們知道森林和人類生活存在密切關系。試想，設若森林遭受嚴重砍伐，引起水土流失，破壞了人們的正常生活，放眼看到的是童山濯濯的景象，那將是一種怎樣的不幸！伐木丁丁的聲音，并非是全可贊美的。那里面也有破壞安寧生活的刀斧之聲呢！

這樣一想，我終于能夠分析走進大森林時感到喜悅的緣由了。原來，除了欣賞寧靜，贊美雄渾，領略深厚之外，也還有一種慶幸的心情：“這里還有這么大一片森林！”“沒有看到受破壞的景象，真讓人高興！”

這樣一想，又覺得在快樂中是夾雜著一點憂傷了。但愿在不太久的將來，能夠看到中國森林的總面積逐漸上升的喜訊。那時，我們到森林去徜徉，就會只有去歡樂，而不夾雜點憂傷了。

（選自《秦牧全集》，有刪改）

思考練習

1.有人說，第5段中關于張家界老人的故事是贅筆，可以刪掉。你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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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請從修辭的角度分析第6段畫線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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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請結合第7-9段，揣摩作者情感的變化，分析作者想借此表達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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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答案見下期中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