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課

● 安寧

今天是最后一節課，師生似乎都無太多感傷。對于老師，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每個學期，都教不同的班級，也習慣了在最后一次課上，淡淡地說一句再見。

課上有一男生讀了自己的作業，題目叫做《老潘》，寫的是他高中時的班主任。他寫老潘看似和善，微笑著讓課間打牌的同學乖乖站起來“自首”，而后破口大罵。他寫老潘的腿腳有些毛病，卻每次春游都跟著他們不停地走，回家后倒頭休息兩天。他寫夏天的時候，老潘每隔一陣，就給全班每位同學都買一支雪糕。他寫老潘總是陰森森地站在教室后面，但高考過去，他在他們心里，卻又成為如此可愛的人生永恒。

我有些羨慕這位被學生戲稱為“潘大爺”的老潘，這樣親密的師生關系，在大學很難尋見。同樣擔任班主任的我，幾乎叫不全學生的名字。除了在學校要求組織的班會上，我跟學生很難見面。更多的時候，彼此在微信里有事說事。我不敢將和每位同學在食堂共進一次晚餐的浪漫想法，講給學生聽，因為我怕無法兌現這一深情的諾言。

課上給學生讀《在細雨中呼喊》，余華在自序中說：“回憶的動人之處就在于可以重新選擇，可以將那些毫無關聯的往事重新組合起來，從而獲得了全新的過去。”這一學期的課程即將結束，回憶這短暫的四個月，我所想起的，竟然全是美好。

我記得跟我探討愛的困惑的男孩；記得參演《暗戀桃花源》的三個同學，如何惟妙惟肖地呈現雞飛狗跳的婚姻生活；記得叫海龍的男生，因為一首古詩而走神；記得一個女孩談到自己過去脫發時的痛苦，在講臺上失聲痛哭；記得被我沒收了手機的男孩，課后追上我，跟我探討對于公共課的看法；記得一個男孩在作業里說未來想有一個和我一樣浪漫的女兒……我因這樣的回憶，內心充滿了溫柔。

趕在下課鈴聲敲響之前，終于完成了之前與學生們約定的“打開潘多拉的盒子”游戲。我讓每一個學生都匿名寫下內心的秘密，而后放入一個袋子，由我逐一取出來讀。我想讓學生看到每個人內心都有秘密，人性復雜，或許我們自認為熟悉的某個人，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而作家的創作，就是寫出陽光下看不到的那一面。

我記住了一些秘密。“想拋下一切，獨自一人，遠離煩惱。如果世界只剩我一個人，又會怎樣？”“因為大多數人認為性格外向的人在職場上更吃得開，我被父母逼迫在公共場合講話，把內向變為外向，為此痛苦很久。”“很想念媽媽，希望她安好、快樂，以后有機會去韓國找她。說不定她今年會回來。”“暗戀他的第四個月十三天十四小時五十二分一秒。”

我將五十多個秘密讀完的時候，教室里許久沒有聲響，仿佛人人都沉浸在夢里。窗外，剛剛下過一場急雨，烏云四周透出奇異炫目的紅，仿佛厚厚云層的背后，隱匿著巨大的太陽，它的光芒正化作刺向烏云的萬千劍戟。

而在高高的旗桿上方，風正傳來空靈的聲響，一下一下，敲擊著我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