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三官：法度與人心

○韓田鹿

私刑在任何年代都是法律不允許的行為，在如今更是如此。但是在《聊齋志異》中，卻有這么一個少女，她為父報仇而手刃土豪，卻得到了蒲松齡高度的評價。為什么她的復仇能夠得到認可？蒲松齡又想通過她的故事傳達怎樣的理念？

故事講的是一個叫商士禹的讀書人在酒席上開玩笑，得罪了當地一個很有勢力的土豪。土豪當即命令手下毆打商士禹，結果商士禹當場斃命。商士禹有二子一女：商臣、商禮、商三官。商臣、商禮見父親死于非命，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于是馬上就把土豪告上官府。是非曲直本來明明白白，但土豪有錢有勢，上下打點，先是案情長時間沒有任何進展，一年之后，甚至連訴訟也被駁回。商三官決定自己采取行動。她在埋葬父親的夜里離家出走，外出學習歌舞才藝。半年后，土豪過生日，商三官以藝人的身份混入土豪家中，而后在夜間動手，手刃仇人，最后懸梁自盡。

站在法律的角度，商三官的做法無疑是意氣用事、不合法度的。但蒲松齡卻對她十分贊賞。為什么呢？

原因有二。

首先是商三官的殺人動機：出于孝道，為父報仇。孝在儒家主導的倫理道德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孝經》排在《論語》之前，位列十三經之首；許多皇帝如孝文帝、孝武帝謚號都帶有孝字；為《孝經》作注、親自為皇室成員及大臣講解《孝經》的皇帝有史可查的就多達幾十位。可以說，在封建年代，孝是百善之首，人倫的根本。為父報仇，是盡孝的一種極端形式。《禮記》中提到，“父之仇，弗與共戴天”，也就是殺父之仇不報就不配活在世上。古人對孝的追求也直接體現在了法律里。《大清律》中，不孝是重罪；為祖父母、父母復仇也被單獨列出，從輕處罰甚至免于處罰。所以商三官在我們眼里看來十分不理智的復仇，在古人眼里卻是十分高尚的盡孝。

其次，商三官并不是一開始就直奔土豪家殺去，她是眼看訴訟無果、兩個哥哥無能，才不得已選擇親自復仇。對上位者錢權交易、作威作福的不滿以及在下位者沉冤難雪、申訴無門的憤懣，都凝聚在了商三官的經歷中。這使得她的復仇在私人恩怨之上又承載了對不公的控訴和對正義的追求。手刃仇敵不僅僅是私仇得報，更是對黑暗社會的一次反抗。蒲松齡高度贊揚商三官的行為，一方面是在呼吁底層百姓不要對壓迫麻木不仁，要站起來反抗；另一方面，通過故事的傳播，可以對權貴起到一定威懾作用。

不過，對于商三官的行為，盡管我們在情感和道德上可以理解。但站在法律的立場上，我們還是要明確指出，放在今日，商三官的行為絕對不值得提倡。原因很簡單，這是一種非常原始的報復手段，就其性質而言，歸根結底還是屬于私刑的范疇，一個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冤冤相報，雙方的親屬彼此間仇殺不已，這就會給社會帶來極大的動蕩，也讓雙方無辜的人卷入其中。正因為如此，生活在法制健全的時代，遇到問題，尋求在法制的框架內解決問題，是唯一正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