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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星凋落在太行山東

2023-09-08 07:29:30張銳強
啄木鳥 2023年6期

張銳強

《史記·趙世家》中描述趙王遷時,有這樣的話:“其母倡也”,“索(素)無行,信讒,故誅其良將李牧”。

“倡”,即“娼”。而按照《周禮》中的說法,“牧”是指州郡的行政長官。所謂“州牧”。父母給孩子取名為“牧”,顯然寄寓著無限美好的期望。中國歷史上以此為名的有兩位牛人,一文一武。文人是唐朝詩人杜牧,“小李杜”中的杜;武將則是趙國將軍李牧,本文的主角兒,一度被趙王稱為“趙國的白起”。

遺憾的是,這兩位牛人的命運,都不怎么好。

杜牧出自宰相家庭,自我期望太高,因而一生都感覺不得志。現在人們想起他來,第一印象大約還是“十年一覺揚州夢,留得青樓薄幸名。”對一個有才干也有抱負的男人來說,這固然可算風流自賞,但終究上不了臺面。每日把酒歡歌之后,深夜一人獨對青燈,內心必然會有陣陣隱痛。

杜牧如此,那么李牧呢?情況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主要是晚景凄涼,結局悲慘。一代名將戰功赫赫,威震四方,北服匈奴,西懾強秦,最終卻因為小人讒言而死于非命。宋元時期的史學名家胡三省,用畢生精力注釋《資治通鑒》,寫到李牧時不禁發出這樣的浩嘆:“趙之所侍者李牧,而卒殺之,以速其亡。”

多么高的評價,又是多么深的感慨。

力拒匈奴

《史記》是部難得的好書,雖是信史,也完全可以當成文學作品讀。這是它的優點,也是它的缺點,所謂利弊相因。就像李牧的事跡,字句簡直都能蹦出紙面,栩栩如生似在眼前,但是很難找到具體的對應時間。比如他早期對抗匈奴,到底開始于何時?他又出生于哪一年?出生之時,是不是也有什么特別的征兆祥瑞甚或異端?史書中都沒有記載。

李牧姓嬴,李為其氏,趙國柏人(今河北隆堯人)。其祖父李曇曾在秦國任御史大夫,后來到趙國為柏人侯,最終繁衍出趙郡李氏。到隋唐時期,趙郡李氏跟隴西李氏同時躋身著名的“五姓七望”。隴西李氏的后人有李益、李商隱,大唐帝室甚至也與之攀親,將相眾多;趙郡李氏中出了李德裕等九位大唐宰相,更有詩人李嶠、李端、李頎,散文家李華,給李白處理后事的書法家李陽冰,以及音樂家李龜年這樣的杰出代表。

趙郡李氏之所以能成氣候,很大程度上在于良將李牧。李牧的兒子雖然不顯,但孫子李左車卻因為被韓信問計而聞名史冊,他留下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這個典故,更足以流傳千古而不朽。

根據推測,李牧大約出生在趙武靈王后期,那是個群雄四起、風云際會的時代。當時趙國舉國上下全力以赴的大事,四字可以概括:胡服騎射。

趙武靈王一生并未稱王,這個稱號是后人加的。他本名趙雍,繼位時只有十五歲,是典型的少年帝王,也是少見的有為帝王。平生最大的功績,就是上面的那四個字。拆開來說,就是推行服裝改革:全國人民都穿胡服;推動戰術革新——學弓馬,練射箭,發展騎兵。

攤開戰國時期的地圖你就會發現,趙國這個農耕文明的國家注定要受到游牧民族的侵擾。因為它的西北和北方有漫長的疆界與游牧部落接壤。從西往東,分別有樓煩、林胡和東胡。游牧部落的騎兵來無影去無蹤,經常來一陣狂風暴雨般的襲擾劫掠,在你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們如蝗的羽箭已經射來;好不容易召集起殘兵試圖反擊,他們已經帶著成群的俘虜和牛羊揚長而去。游牧部落之所以能夠占據這等優勢,除了騎兵的速度因素,還有農耕文明的自身因素。當時的漢人身穿寬袍大袖,袍子必須拖地蓋腳,衣袖垂到膝蓋,長得伸不出手,走不動路。趙軍的盔甲也很笨重,結扎煩瑣,騎馬很不方便。

吃過幾次虧,趙武靈王逐漸找到了問題的癥結。他決心向對手學習,師法其長,然后再一較高下。類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于是立即下令,全部放棄漢人的衣服,改穿胡人的衣著,短衣長褲,精短干練。

當然,趙武靈王要自己帶頭,棄“唐裝”,換“西服”,學習騎馬射箭。為什么強調射箭呢?因為當時還沒有馬鐙。匈奴騎兵的主戰兵器是弓箭,并不搞馬上拼刺刀,所以趙軍也只能如法炮制。

李牧就出生在那樣一個刀光劍影的年代。他的成名之戰,是在北部抵抗匈奴,具體地點是代地雁門郡,今天的山西寧武北部。

這時樓煩、林胡和東胡已先后臣服于趙。但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匈奴人隨即趕來填空,不斷騷擾。趙武靈王雖然修筑了長城,也就是所謂的趙長城,以阻擋匈奴的洪流,但堡壘終究是死的,而戰馬撒開四蹄,漫無邊際,總有空子可鉆。趙軍防不勝防,十分被動。

在這種情況下,趙孝成王將重任賦予李牧。李牧到達前線后,按照實戰需要設置機構和官吏,當地的田賦租稅都不上交中央,全部用于軍費開支。

這個做法在當下是不允許的,是眾多財務違規行為中的一種:坐收坐支。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軍費有了保障,軍事措施也要跟上。李牧下令修繕增加烽火臺,派精兵守衛值更;完善情報網,拉長情報鏈,派出大量的情報人員潛入敵境,多方搜集信息,打探情報。

大凡良將,總有一些共同的特點。比如,官兵關系融洽,士卒樂意用命;紀律嚴明,訓練有方。李牧也是如此。他上馬抓練兵,讓士兵們苦練騎射戰術;下馬抓后勤,每天都要殺幾頭牛羊,犒勞將士,補充熱量。由于措施得力,他很快就鍛造出了一支士氣高昂、能征善戰的鐵軍。

鐵軍已經煉成,那就抓緊建功立業吧。多打幾仗讓大王看看,重用自己沒有錯誤。就像巴頓將軍對梅肯少將那番疾風暴雨式的訓斥:“嘿,見鬼,該怎么做,你比我清楚。我提拔你當了將軍,你就應該做個樣子,證明我沒有提拔錯!”

可是李牧的做法恰恰相反。不但不肯主動出擊,敵軍侵犯也消極避戰。他下過一道聽起來很莫名其妙的命令:“匈奴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意思很明白,匈奴人一來,咱馬上撤進城堡防守。誰敢貪圖捕俘立功,妄開戰端,殺無赦,斬立決!

一見匈奴騎兵的影子,李牧隨即深溝高壘,堅守不出。自己不打,還不讓下邊的人打。老虎不發威,還真有人把它當病貓。這就是戰術欺騙的效果。時間一長,匈奴人都不把他當回事,覺得他缺乏膽氣,畏敵怯戰;有些部下也憤憤不平。盡管李牧守邊以后,趙國就沒有過人員傷亡和牲畜損失,但這些風言風語還是慢慢傳到了趙孝成王耳邊。他自然很是生氣,整天殺牛宰羊,靡費公帑,部隊竟然這樣無所作為,那養兵何用?他這樣想是完全有理由的。要知道,當時長平之戰早已過去,趙國損失慘重,實力大為削弱,財力絕對不允許他白養一支無用的軍隊。于是,他立即派人斥責李牧,要求他果斷采取措施,“證明我沒有提拔錯”。但是李牧呢,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始終置若罔聞,油鹽不進。

趙孝成王火了。一道命令下來,撤去李牧的軍職,將他的帥印另交他人。繼任者當然知道李牧因何落職,自己又是如何拿到的軍權。因此上任伊始,就積極采取行動,想證明大王提拔他沒有提拔錯:每逢匈奴入侵,他便整頓人馬正面迎敵。結果幾仗下來,一次都沒占到便宜。人員傷亡、牲畜損失都還好說,關鍵是邊境不安,百姓無法耕種放牧。仗只打一時,結束就結束,可農時一耽誤就是一整年,下年的糧食計無所出,麻煩。

記不清艾森豪威爾還是麥克阿瑟說過:在軍隊內部,聰明而懶的人適合作司令官;聰明而勤快的人適合當參謀長;笨而懶的可以當士兵;又笨又勤快的人最危險,應該立即清除出軍隊。

接替李牧的那個將軍,智商未必很低,但綜合考量,應該屬于最后那個類型。

趙王大約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又請李牧出山。使者來了好幾回,李牧都是閉門不出,口稱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就任。這當然不是身體原因,而是心理原因。三請三推,已經給足面子,趙孝成王不再演戲,強令李牧出征。李牧順勢提了條件:“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

我出征,沒問題;但是殺豬殺尾巴,各有各的殺法,我還得用從前的辦法。同意咱就立即上馬,不同意您另請高明。

趙王還能說什么?準!李牧于是又來到雁門,按既定方針辦,以守為主,從不言戰。

邊帥貪功,妄啟戰釁,經常會成為國家之大禍。大唐由盛轉衰,此為關鍵因素之一。李牧不是殺良冒功之輩,但也絕非碌碌無為。都說進攻是最好的防守,但良將的防守從來都是等待出擊的最佳時機。號令一出,地動山搖而血流成河,他不得不小心再小心,謹慎又謹慎。他雖然老是瞇縫著眼睛,但卻一直在觀察尋找那個最合適的機會,閃電一擊而功成名就。

機會終于到了。而早已做好準備的人,當然不會放過。

三軍將士天天吃牛肉,自然渴望效命,以報厚恩。李牧等待的就是這種精氣神。他隨即下令,精選戰車一千三百乘,騎兵一萬三千名,步兵五萬,射手十萬,統一編組,進行多兵種聯合作戰演習訓練。眼看協同作戰已經得心應手,隨即部署致命一擊:秋高馬肥之際,他安排百姓出去放牧,隨即代地漫山遍野都是風吹草低見牛羊。匈奴人得到線報,立即派出人馬前來揩油。這時李牧派出一支小部隊迎敵,兩軍稍一接觸,趙軍隨即敗退而去,留下幾千個百姓和牲畜,送給匈奴為俘虜。

匈奴單于大喜過望,立即提點大軍,準備狠狠地撈一票。這個消息很快就通過線報和烽火傳到了李牧的司令部。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上獵槍。李牧隨即安排人馬,在匈奴的進軍道路上設下埋伏。等敵軍的大部隊趕到,他再指揮所部先采取守勢消耗敵軍,遲滯其進攻:戰車正面迎戰,步兵集團居中阻擊,射手們配備強弓硬弩,箭如飛蝗,鋪天蓋地地朝他們飛去。

經過頑強阻擊,匈奴騎兵終于沒能風卷殘云。進攻受阻,他們士氣大挫。正在這時,兩翼和后面又發現敵情:趙軍伏兵沖出陣地,加入戰斗,包了匈奴人的餃子。

刀光劍影,殺聲震天,旌旗蔽日,煙塵滾滾。這不是戰斗,已經演變成對匈奴騎兵的屠殺。

匈奴人終于體會到了刀鋒穿越脖子的感受。那想必涼快:溫度冰涼,速度奇快。還沒感覺到疼痛,人頭已經落地。一場血戰,匈奴騎兵全軍覆沒,十多萬人留在趙國的土地上,再也無法體驗秋風縱馬彎弓射雕的痛快。

經過這番打擊,匈奴人氣焰熄滅。“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大抵如此。趙國的北部邊境因此安寧。從那以后,李牧似乎在突然之間成長為趙國繼廉頗、趙奢之后最優秀的將領,成為擎天一柱,國之干臣,甚至一度配上了趙國的相印。

燕趙互掐

李牧的第二個對手也是趙國的近鄰,北方的燕國。

遠親不如近鄰,這話其實大謬,完全應該換成這樣的說法——相見不如懷念。在李牧的時代,這簡直就是絕對真理。趙與燕唇齒相依,理應協調立場,共抗強秦,這樣才能生存下去。如此簡單的道理,他們當然明白,也確實友好過,可是那種“好”,委實脆弱。

長平之戰,燕國沒有提供一兵一卒、顆糧粒彈的援助。幾年之后,才派栗腹送來五百金,給趙王治酒祝壽,算是重續舊情。本來是要結好,但栗腹回去竟然這樣向燕王復命:“趙壯者皆死于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趙國剛剛損失四十五萬大軍,現在老的老,小的小,正好是進攻的時機。

“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不顧其害。”栗腹就是這樣的小人。芝麻大的利益被無端放大成山,而山大的危害則被縮小得纖毫不現。兩國隨即爆發鄗代之戰。這場戰爭中,趙軍的主角兒是老將廉頗,他肩負燕軍主攻方向上的防御任務。李牧呢,扼守代地,牽制燕國的西路軍,讓其東西會師、合圍邯鄲的戰役構想始終只能停留在草圖的虛線之上,無法變成現實。

避其銳氣,擊其惰歸。傾秦指揮西路燕軍,氣勢洶洶,兵臨城下。李牧絲毫不為所動,依然先采取守勢。等燕軍的銳氣逐漸低落,他趁機帶領主力猛烈反攻。騎兵、車兵、步兵和射手彼此配合,互相協同,打得燕軍潰不成軍,主將傾秦也丟了性命。剩下的殘兵敗將見勢不妙,趕緊轉身,沒命地朝國內逃。作為主力的東路軍,結局更慘:主將栗腹被斬,二十萬大軍覆沒。

鄗代之戰表面看是趙軍完勝,其實是典型的兩敗俱傷。從那以后,兩國的和平益發脆弱。秦國再在旁邊稍一煽風點火,兵火就會在燕趙之間熊熊燃起。

此后宿將廉頗受到排擠,出走他國,龐煖被啟用為將。消息傳到燕國,丞相劇辛不覺輕蔑地一笑。怎么回事呢?這龐煖也是員老將,合縱家,曾經與趙武靈王論兵,劇辛跟他是那時的老熟人,從來就沒把他當回事,于是就對燕王說:“龐煖易與耳。”龐煖沒什么了不起的,好對付。燕王正處心積慮要報上回的一箭之仇,立即決定派劇辛統兵出征。

事實證明,“易與”的不是龐煖,而是劇辛自己。

劇辛其實并非庸才。沙丘之亂后,他投奔燕昭王,與郭隗、樂毅、鄒衍等人酬唱應和,燕國一時風雨激蕩。李白的《行路難》中有這樣的句子:“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其中的無限期許,溢于言表。

打動李白的,大約是燕王對劇辛的禮遇。名滿天下、自負甚高的大詩人蹭蹬一生,這樣思考問題也是人之常情。但實際上劇辛并沒有給燕國做出多少貢獻,他最大的名氣似乎還是這次敗仗,因為他不但葬送了自己,還捎帶著害了兩萬多名燕軍——那些活生生的士兵。

無論如何,燕趙兩國徹底鬧掰,成為秦國分化的工具。李牧奉命進攻燕國,便是秦國離間的結果。

秦燕友好的標志,是燕國送太子丹到秦國當“質子”,秦國則打算派張唐相燕。如果秦燕就此結好,趙國必然會成為風箱中的老鼠。因為秦國丞相呂不韋對趙國河間一帶的肥沃土地念念不忘,那里已有部分土地淪為呂不韋的封地,但人心總是沒有滿足。既得隴,復望蜀。呂不韋還想繼續用兵,拓廣自留地。

消息傳開,趙國十分緊張。好在張唐不敢赴任,一直推脫。理由很簡單:他的人頭值趙國的百里之地。而要去燕國赴任,飛機肯定沒得坐,必須經過趙國,他可沒有多余的腦袋給人拿去換封地。當時交通網絡之簡陋,現代人無法想象,能跑馬車的路很少。沒有趙國的放行,張唐無論如何也到不了燕國。秦朝統一六國后,之所以馬上就動工修建當時的“高速公路”秦馳道,原因正在于此。

張唐不肯動身,呂不韋也沒辦法,總不能綁著送去吧?回到府中,他還是愁眉不展。這時門客甘羅自告奮勇,愿意去說服張唐。甘羅的祖父甘茂曾經相秦,是個出色的政治家。后來受人排擠,不得不流落魏國,家道因此中落,甘羅就成了呂不韋的門客。

當時甘羅只有十二歲,所以呂不韋的反應很不以為然。甘羅說:“從前項橐七歲就做了孔子的老師,我已經十二歲了,您就不能讓我試試嗎?”

項橐是誰?就是那個帶著小伙伴在地上用泥巴壘城墻、不肯讓孔子的車過去的孩子。子路問他:“是車躲人,還是人躲車?”他則胸有成竹地反問:“是車讓城,還是城讓車?”孔子聞聽大為驚奇,隨即拜他為師。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師不必賢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

項橐的話讓孔子驚奇,那只是傳說中的歷史;甘羅的話讓自己驚奇,可是活生生的現實。呂不韋立即點頭同意。

張唐對甘羅的出現也沒當回事。甘羅早有對策,立即先聲奪人:“我是來給您吊喪的!”

張唐懵了,細問究竟,甘羅問道:“您的功勞,比武安君白起如何?”

張唐說:“武安君東威燕趙,南破強楚,我哪里比得上!”

甘羅又問道:“應侯范雎和文信侯呂不韋,誰在大王跟前更加得寵?”

張唐說:“當然是文信侯。”

甘羅繼續追問:“武安君那么大的功勞,只因反對應侯攻打趙國,就被趕出咸陽,賜死于杜郵。您功勞不如武安君,卻敢違抗文信侯的調遣,死期還能遠嗎?”

甘羅忽悠住了張唐,然后又去忽悠趙王。

趙王說:“秦國難道沒有人了嗎,派你一個小孩子來?”

甘羅不慌不忙地說:“秦王都是按照臣下才能的大小來安排各自的差事。他覺得這件小事不怎么重要,所以就派了我來!”

趙王一聽,不由得肅然起敬,就問:“那你來趙國,是為了什么事情?”

甘羅說:“燕國太子丹到秦國當質子,張唐即將赴燕當相國,想必大王您已經知道了吧?”

趙王說:“聽說了。”

甘羅說:“這說明,秦國和燕國即將結盟,彼此互不欺騙。果真這樣,大王您不就危險了嗎?”

趙王說:“那我們該怎么辦呢?”

甘羅說:“好辦。文信侯無非是想要河間的那五座城,以擴大封地。如果您能把它們獻給秦國,文信侯達到目的,我回去就可以勸他取消張唐的使命,不再跟燕國結盟。這樣您如果出兵攻燕,我們決不干涉。以趙國的強大,攻打燕國還有不勝利的嗎?您有多大的損失,不能從燕國討回來呢?”

甘羅真是個大忽悠。春秋戰國時期,這樣的忽悠多如牛毛,但甘羅絕對是一流水平。結果趙王還真聽了進去,立即將河間五城的地圖、戶籍交給甘羅,然后安排李牧,集結人馬,準備攻燕。

將軍不能干涉政治,只能聽從政治家的指揮棒。李牧隨即整頓人馬揮師北上,很快就攻占了燕國的武隧(今河北徐水西北的隧城鎮)、方城(今河北固安南部),以及上谷(今天河北張家口一帶)的三十座城邑。趙王下令,把其中的十一座分給了秦國。

卻說甘羅,鼓舌搖唇之間,就獲得了河間五城,以及上谷附近的十一座城。趙國勞師遠征,所得也不過十九座燕國城邑,減去白送給秦國的五座,數目只有十四。而秦國呢,成本幾乎是零,頂多付點兒甘羅的差旅費,絕對數目卻比趙國還多兩座。天底下哪里還能找到這樣便宜的買賣!秦王大喜,立即封甘羅為上卿,并且把過去甘茂的田宅轉賜給他。因為上卿的地位很高,接近丞相,所以民間就有了“甘羅十二為宰相”的說法。應該承認,這個說法略有夸大,但并未變形。

宇宙萬物,能量守恒。甘羅的爵祿絕非憑空所得。秦國的利潤,在趙國都是成本。而其惡果,很快就能看得見,摸得著。

宜安之戰

公元前236年,趙國和燕國又掐了一架。趙國剛剛占了點兒小便宜,大戰尚未爆發,黑壓壓的秦軍已經開進了趙國的國門。

此時秦國的政局已經天翻地覆:秦王嬴政殺死嫪毐,安定了后宮;驅逐呂不韋,收回了相權。徹底收回權柄的秦王,正處于現在公文里常說的“內強素質,外樹形象”的時期,決心先拿下實力最強、讓秦兵屢次受挫的趙。

一句話,給你點兒顏色瞧瞧。

秦國此次出兵,有個冠冕堂皇的旗號:援救燕國。然而他們的進攻時間,卻把握得相當精準而且微妙——

龐煖指揮大軍剛開始攻打趙燕邊境,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順平境內,秦將王翦、楊端和所部分別從上黨出兵,攻陷了閼與(今山西和順)、橑陽(今山西左權);龐煖推進到燕國的貍(今河北任丘東北)時,樊於期指揮所部從南陽(今河南修武)出發,拿下了趙國河間六城(黃河與濟水之間);等龐煖攻克陽城(今河北保定西南),三支秦軍已經勝利會師,在鄴城以及安陽(今河南安陽西南)的城頭,插上了秦軍的軍旗。

且慢。鄴城不是魏國的領土嗎?西門豹治鄴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詳。鄴城本來姓魏不假,但當時魏國不斷被秦蠶食,領土遭腰斬,國已不國。無奈之下,魏國這才將孤懸在外無法固守的鄴城贈送給趙國,算是做了個順水人情。呂不韋看上的河間,也就是這一帶。

趙軍主力皆在龐煖麾下,當信使快馬加鞭將消息傳到大營,龐煖雖然面不改色,心里卻十分震驚。秦軍動作如此之快,勢頭如此之猛,實在出乎意料。大軍出征、部隊集結、糧草前運,都需要不少時間,會留下很多痕跡,而趙軍竟然渾然不覺。

來不及多想,龐煖立即下令全軍掉頭,對燕軍設置好警戒,迅速回師,保衛祖國。

趙國和燕國掐了一頓,雖然獲得了北方邊境的幾座城池,卻丟失了南方、西方的大片領土,就是瞎子也能看出來是個賠本買賣。趙國的領土進一步萎縮,亡國之勢越來越明顯。趙悼襄王又氣又急,抑郁而終;主帥龐煖年事已高,再加上一路鞍馬勞頓,疲憊不堪、積勞成疾,也在大敵當前的關鍵時刻,撒手西歸。

所幸匆匆回師的趙軍,最終遏制住了秦軍的勢頭。

當時秦軍出動三十萬大軍,一路猛攻;趙國組織二十萬人馬,節節抵抗。秦軍人多勢眾,但遠來疲憊;趙軍人數略遜,卻有地利之便。兩軍勢均力敵,只好隔著太行山與漳河水對峙。

這當然不是秦王嬴政想要的結果,作為撥開呂不韋陰影以來的第一仗,他必須要打好、打順、打出自己的威風。于是傳令前線整頓部隊,裁減無功將佐與老弱士卒,保留十萬到十五萬人;讓王翦、樊於期、楊端和三將合軍,以樊於期為主帥,以期給趙軍致命一擊。

樊於期接到命令,隨即整頓人馬,調整部署。這次部署整整費時一年,可見嬴政志在必得,樊於期也是摩拳擦掌。一切準備完畢,公元前234年,樊於期突然帶領主力,向東迂回百余公里,繞過趙軍的防守,從下游渡過漳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兵鋒直指平陽。

平陽古城,就在今天的河北臨漳以西二十五里處。趙軍主力都在太行山—漳河一線與秦軍對峙,這里不是防御重點,兵力自然空虛。秦軍以鐵錘砸雞蛋的態勢迅速拿下,然后繼續推進,威脅武城,也就是今天山東武城縣的西部。

一旦武城失守,趙國的南長城將徹底失去意義,邯鄲將直接暴露在秦軍的火力之下,國本動搖。

南長城值得單獨說說。而要說起它,又離不開當時的交通條件。當時的道路以都邑為中心向外輻射,各個都邑之間的連線就是交通干道。道路之外,可以想象,森林更加茂密,山勢更加高峻,河流更加湍急。離開那幾條可憐的大動脈,真是欲渡黃河冰塞川、欲登太行雪滿山,絕對的寸步難行。若非如此,張唐怎么敢拂呂不韋的面子,不去燕國赴任,而東方六國合縱攻秦,又一定要碰函谷關之壁?

趙國的南長城修筑于趙肅侯時期,是趙武靈王父輩的政績。它位于漳河北岸,具體位置已經難于考證,有說法認為,它從今天的河北武安縣西南,經磁縣到今天的邯鄲市肥鄉區南部。蘇秦游說趙肅侯修筑南長城的主要目的無非是要拱衛洛陽通往邯鄲的南北交通線。一旦南長城不保,秦軍的滾滾洪流便可一路向北。

正因為如此,扈輒立即帶領主力前來堵截。秦趙兩軍在平陽一帶展開激戰。結果一戰下來,扈輒陣亡,麾下近十萬將士被消滅。消息傳到邯鄲,趙國舉國震驚。

這時的趙王名叫趙遷,他母親生前干過娛樂業或者服務業,是“娼”,有據可查。趙國的“娛樂業”當時格外發達。扈輒所部是趙軍僅存的一點兒主力,好不容易才拼湊出來的,如今已經全軍覆沒,趙國的江山何人可佑?這時有人提起李牧,這個混賬趙遷在聲色犬馬之余,終于想起北方邊境還有這么一座活長城,隨即下令讓他即刻帶領主力,星夜兼程,迅速南下,抵擋秦兵。

說李牧不受重視,原因即在于此。

長平之戰不用他,還好理解,當時他尚年輕,資歷不夠,但是廉頗出走之后還不用他,而用了跟廉頗年歲接近的老將龐煖,何故?用龐煖就用龐煖吧,他是合縱家,自然能說會道,口才肯定比李牧好,更能推銷自己。可龐煖病死,還不用李牧,卻用龐煖的副將扈輒臨時頂替,怎么著也說不過去。

扈輒哪一點比李牧強?

無人可以回答。

就連司馬遷,也把李牧記載在《廉頗藺相如列傳》之中。

可能你會說,北部邊境也很重要啊。沒錯,邊疆當然重要。可是邊防再重要,能比得上位居中央、指揮全局嗎?

朝廷重視不重視,已經沒有機會爭論,李牧立即揮師南下滅火。

李牧所部精銳是趙軍最后的種子,是其血本所在。他們在對胡人的作戰中奪取了大量的戰馬,因而機動性很強。主帥一聲令下,三軍將士隨即披掛整齊,揚鞭縱馬,向南疾馳。馬蹄濺起滾滾煙塵,上沖至天,幾十里外都能看見。

秦趙兩軍在宜安附近相遇展開對峙。宜安在哪里?就在今天河北藁城西南二十五里處。《輿地記》稱:“宜安城,李牧所筑。旁有土山,岡阜崛起,又有高臺數仞,俗猶呼為李牧壘。”

秦軍遠來,利在速戰。勞師遠征,夜長夢多。就像平津戰役時,傅作義對西援綏遠的三十五軍軍長郭景云的交代:“快去,快打,快回。”樊於期也希望這樣給秦王交卷。李牧呢,上任伊始,似乎也應該來個短平快,抓個漲停板,給趙遷看看,然而這不是李牧的脾氣。你有你的千條計,我有我的老主意。

一個字,守。

李牧命令筑壘布陣,堅守不出。宜安城就是那種情境下的產物。筑好營壘,安排好強弓硬弩射住敵陣,全軍將士隨即以此為依托,像在代地那樣,每日操練不止。至于科目,也沒有新鮮的,還是老一套,騎馬射箭,沖鋒布陣。

樊於期多次挑戰,李牧只是一個臭不理。樊於期立即意識到,李牧要采取長平之戰中廉頗對付王龁的手段。這一下,他皺了眉頭。秦軍再厲害,總得在交鋒中摧毀敵人,趙軍老是不接招,他又有什么辦法?!

有了。你學廉頗,那我就學白起,誘敵出擊。

樊於期親自帶領精銳,猛攻肥下,這個地方離宜安不遠——今天藁城西部七里處的肥壘城,就是當初的戰場,趙軍在這里駐有人馬。

肥下不是司令部,自然兵力不多。在樊於期的猛烈攻擊下損失慘重,防線岌岌可危。守將派出的求救使者首尾相接、絡繹不絕,但李牧堅決不為所動。友軍苦戰,而我們整日里好吃好喝,光說不練,時間一長,將士們都有點兒吃不住勁。將軍趙蔥是趙國的宗室,他首先看不過去,出面建議立即救援肥下,他愿意領兵出征。李牧看了趙蔥一眼:“敵攻而我救,是致于人,兵家所忌!”

一句話,我偏偏要打破你的戰役構想,不按你的節奏出牌。

《孫子兵法》里說得很清楚:“故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

趙遷從邯鄲得知消息,也派使者催促,希望李牧一劍封喉,一招制敵。李牧看樊於期已經攻擊多日,差不多到了火候,這才下令升帳,召集部將,發布將令。

然而李牧的第一道命令,又讓將士面面相覷。不是救援肥下,而是襲擊秦軍大營。

大帳里一直鴉雀無聲,李牧的嘴角微微一動,隨即把微笑掐滅:“秦軍久攻肥下,大營必定空虛。此去進攻,必能一戰而克!”

李牧接著發布第二道命令:派出少量人馬,向左右發展,保障側翼;等拿下秦軍大營,主力隨即兵分三路,中路迎敵,左右兩翼埋伏,等待命令出擊,夾攻秦軍。

一切果然都在李牧的妙算之中。趙軍多日不出,秦軍早已習以為常。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李牧的鐵騎會突然出現在眼前。等反應過來,前沿陣地已經失守,他們已經失去了展開反擊的最佳時機。很快,秦軍的大營上空就飄揚起了李牧的帥旗。

消息傳到肥下,樊於期大驚失色。糧草輜重全部積存在那里,如今早已歸了李牧。遠離后方作戰,一旦沒了軍糧,他這十幾萬人就是去偷去搶,也找不到那么多食物。活命都成問題,還打什么仗!

來不及多說,樊於期立即帶領部隊回援大營。沒別的辦法,只有趁趙軍立足未穩迅速攻擊,或許還能逆轉戰局。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李牧麾下的士兵休養生息了那么多天,就像一張拉滿的弓,一旦松開弓弦,哪里還有回旋余地?中軍先是弓箭,遠距離解決一批秦軍;騎兵和車兵接著引導步兵,發起反沖擊。樊於期遭到突然打擊,正不知所措的工夫,左右兩翼又出現敵情。

戰局發展到這里,結果已經沒了懸念。

秦軍很快就潰不成軍。樊於期看勢不好,在侍衛的掩護下拋下部隊,匆匆化裝逃跑;群龍無首,剩下的秦軍只能任人宰割。經過激戰,趙軍殲滅秦軍超過十萬。

這是戰國后期規模最大的一次殲滅戰,也是扇在嬴政臉上最清脆的一記耳光。樊於期遭此大敗,不敢回國,只好一路向北,逃到燕國棲身。他的結局想必大家都已知道:腦袋成了荊軻刺秦時的見面禮。

也有典籍記載,當時的秦將名叫“桓齮”。但是多數學者認為,這“桓齮”就是樊於期,之所以叫法不同,是因為各國的口音差別很大,以訛傳訛,弄真成假。而且從那之后,史書中再也找不到“桓齮”的痕跡,樊於期的名字又不見于之前的任何典籍。一個事跡上不了典籍的將軍,很難想象會有那么值錢的腦袋。

當然,也有人表示反對。他們認為,僅僅因為一次敗仗,秦王未必會那么恨他,一定要他的腦袋。持這種觀點的人,只見典籍與字跡,卻沒看見人情。如果考慮到這是嬴政親政以來對趙國的第一仗,考慮到此前秦軍雖然也打過敗仗,但幾乎沒有全軍被殲滅的先例——崤之戰年歲久遠,暫且不提——包括六國合縱攻秦的時候。而這一次秦軍幾乎是全軍覆沒,嬴政的暴怒完全可以理解。尤其需要指出的是,敗仗未必是死罪,但拋棄部隊獨自逃跑,不是死罪也差不多。諸葛亮之所以一定要斬馬謖,就是因為他有逃跑的情節,后來才回營請罪的。

還有一個細節不容忽略。那就是此役秦王不僅拋棄了名不見經傳的楊端和,還拋棄了宿將王翦,而命令樊於期為主將。對他的期望之高,由此可見一斑。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極度失望之下面子受損,按照嬴政的性格,殺個把將軍昭示天下挽回顏面,完全是順理成章。這一點,想必樊於期認識得更為清楚,否則也不必逃跑。

秦國一直是法家治國,施行嚴刑峻法。按照秦律,“敗軍之將且投敵者,命曰國賊,身戮家殘,去其籍,發其墳墓,男女公于官”。不但要抄家,籍沒資產,男女人等淪落為國家的奴隸,還要發掘祖墳。嬴政做了這一切還不解氣,于是懸賞“金千斤、臣萬家”,就是用千金加萬戶侯的代價,求樊於期的項上人頭。由此可以想象,這場戰役對秦國的打擊之大,嬴政所挨的耳光之響亮。

親者痛仇者快,反之亦然。消息傳開,整個趙國為之沸騰。自從長平之戰以來,趙軍屢戰屢敗,丟人失地,總算揚眉吐氣了一回。趙遷呢,自然也是大喜過望。興頭上,他對李牧說:“你就是寡人的白起!”隨即封他為武安君,封地就在今天的河北武安縣。

從那一天起,李牧正式成為趙國的全軍統帥。

趙遷封李牧為武安君,粗聽起來是無上的榮譽,但事后回想,卻有一語成讖的意味——白起畢竟是被秦王逼死在杜郵的。陰影也許就在那一刻,開始在李牧的頭頂慢慢生成聚集。

緩沖消失

宜安之戰后,秦國不甘心失敗,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33年,再度攻擊趙國的戰略要地番吾(今河北平山東南)。這一次,李牧還是沒給他們好臉色,干凈徹底地粉碎了秦軍的攻勢。

接連遭遇兩次打擊,嬴政不得不調整戰略部署。他意識到趙國雖然實力不斷削弱,但秦國還是無法一口吞下。在這種情況下,只好逐步推進,先滅韓國。

韓國是戰國七雄中實力最弱的國家,秦國此舉完全是揀軟柿子捏。韓王安見狀更加不安。因為實力弱,他對秦國一直恭恭敬敬、小心伺候,沒想到還是會成為目標。怎么辦呢?既然兵將不行,不能來武的,那就來文的。派公子韓非出使秦國,勸說秦王掉轉槍口,還是對準趙國。

典型的以鄰為壑。

請注意,韓非是完完全全的貴胄子弟。可人家雖然出身高干之家,卻既不仗勢欺人,也非不學無術。《韓非子》現存五十五篇,十多萬字,不能說字字珠璣,但確有真知灼見。很多寓言故事和成語都出自這本書,比如“自相矛盾”、“諱疾忌醫”、“老馬識途”、“守株待兔”、“濫竽充數”等等。韓非不但能寫文章,還深通治國方略,只是他多次給韓王提建議,韓王總是不聽,否則,韓國又何以淪落至此。

相形之下,秦王嬴政倒還識貨。他對韓非的文章大為激賞,竟然發出這樣的感慨:“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這個態度引起了一個人的緊張。誰呢?韓非的師兄李斯。當時他在嬴政跟前非常得寵,為了不讓韓非搶去風頭,他不斷在嬴政跟前上韓非的眼藥,最終導致韓非亡命異鄉。不過,秦王實際上部分采納了韓非的建議,從公元前233年直到公元前230年,秦國一直沒對韓國采取行動,倒是不斷地攻擊趙國。番吾戰敗后,次年又卷土重來,兵分兩路想把邯鄲做成夾心餅干。秦軍主力從太原進兵井陘,攻克番吾,準備向邯鄲以北攻擊前進;另外一路人馬從鄴城和安陽出發,攻擊邯鄲南部。

一句話,鉗形攻勢,兩面夾擊。

李牧面對作戰地圖,很快就有了戰役構想:南路有漳河以及南長城為依托,急切之間秦軍難以拿下。于是他命令司馬尚指揮所部配置于邯鄲以南,遲滯秦軍;自己帶領主力迅速北上,迎戰河東之敵。破敵之后,再揮師南下,合擊南線秦軍。

李牧所部的代地邊防軍,最大的特點就是機動性強。主帥一聲號令,全軍隨即拔營起寨,向北而去。兩軍在番吾附近再度相遇,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但是主帥沒有將令,趙軍陣型紋絲不動。對面的秦軍一看見李牧的旗號,心里已經怯了三分。等正式接戰,趙軍噼里啪啦一頓猛揍,很快就將秦軍打得暈頭轉向。

大軍搏擊就像勇士拔河,一方略一松懈,就有可能演變成徹底的潰退。當時的秦軍情形略略如此,他們丟盔卸甲,狼狽逃竄。李牧看他們短期內已經沒有再度組織進攻的能力,立即轉身向南開進。

這一次,南線秦軍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望風而逃。北邊潰敗的消息已經傳來,再看看李牧的帥旗正獵獵飄揚,想來確實如此,守衛鄴城的秦將哪里還敢接戰?稍一接觸,他們就紛紛逃走,漳河沿岸的陣地悉數歸入趙軍之手。

從那以后的三年里,秦軍再也沒有染指過趙國。秦王的注意力已牢牢地聚焦在韓國的版圖之上。

這時的秦王嬴政,已經把局勢看得越來越清楚。他打定主意要滅掉六國,平定天下。他的一系列舉動,引起世人的廣泛關注,大梁人尉繚也前來投奔效力。他建議秦王不要吝惜財物,要收買各國的豪臣,搞亂六國的內政。這樣不過花費三十萬金,就能讓他們不戰自潰。

嬴政聞聽大喜,立即拜尉繚為國尉,給予他飲食服飾和自己同等的最高規格禮遇,全盤接受其建議。

尉繚這個名字想必大家都不陌生,盡管對他本人,以及大名鼎鼎的《尉繚子》未必了解。他的名字叫“繚”,姓氏已經失傳。尉繚中的“尉”,來自他的官職國尉。因為《尉繚子》中的近萬言、二十四篇文章,尉繚當之無愧地躋身于知名軍事理論家的行列;因為對秦王的那番建議,他又成了秦國的情報兼特務機關首腦。

黑澤明有部作品《影子武士》,即《影武者》,說的是武田信玄戰死之后秘不發喪,臨時找了個替身,以信玄的面目繼續活躍在當時日本的軍事舞臺上。通俗地說,就是替身。二戰期間,在蒙哥馬利身上也運用過。而這個戰術的版權,也許應該歸入尉繚的名下。

當時天下人無不痛恨秦王,因此他的安保任務相當繁重。眾所周知,張良是最積極的刺客之一。他從滄海君那里請來一位大力士,能舞動一百二十斤的大鐵錘,準備刺殺秦王。等秦王的車駕巡游到博浪沙,刺客突然發現兩輛車駕完全相同,他根本分不清秦王到底乘坐哪輛,刺殺行動因此失敗。力士身材高大,立即被拿住殺掉;張良貌不驚人,身材普通,融入人群就像水滴入海,這才撿回一條性命,成就了劉邦的天下。

讓副車跟秦王的車駕完全相同,以掩人耳目迷惑刺客,就是尉繚的主意。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尉繚的反間計取得了巨大的成效。當然,那些接受了錢財的豪臣未必一定都是貪利之輩。李斯說得很明白:“不從者,利劍刺之。”秦國以實力為后盾,一手胡蘿卜一手大棒,愿意要哪樣,你自己掂量。

最終強力推動統一進程的,自然主要靠大棒。現在想想,尉繚應該是個充滿矛盾的人物。他在書中說:“凡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之父兄,利人之貨財,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盜也。”秦國東并六國,很難匹配這樣的標準,然而尉繚卻甘愿輔佐秦王,達成目標。

第一個被吞并的就是韓國。公元前232年,秦軍遭遇李牧的鐵拳打擊后,韓王安審時度勢,決定爭取主動,獻出南陽以求茍延殘喘。但盡管他如此恭順,兩年之后依舊被滅國。

自殺他殺

韓國一滅,秦趙兩國之間沒了絲毫的緩沖,進一步的沖突在所難免。

宜安之戰后,趙國雖然三戰三勝,但殺敵一千,自傷八百,趙軍付出的代價也相當慘重。盡管秦軍的損失更大,但秦國地廣人眾,完全可以消化;而趙國呢,國土面積不斷縮小、人口逐年遞減,難以負擔連年征戰的高昂成本。偏偏在這個時候,老天又跟它過不去。

公元前231年,代地發生八級以上大地震,土地開裂出一道深溝,東西寬達一百三十步。自樂徐以西,北至平陰,臺屋墻垣大半坍塌,百姓死傷無數,災民流離失所。內憂外患,趙國無力賑災,又不可能爭取到國際援助,一時間哀鴻遍野,民怨沸騰。

不知道是否因為諸侯連年攻伐、不義戰爭不斷,導致天怒人怨的緣故,那段時間,秦國的異常現象和自然災害也不少:

公元前243年十月,秦國發生蝗災,烏壓壓的蝗蟲遮天蔽日,瘟疫流行,死者甚眾;

公元前240年,天有彗星先出東方,現北方,五月又在西方出現。卜者認為,這昭示西方將有大將死。果然,不久之后,秦國名將蒙驁戰死;

公元前239年,秦國連續發生大災,大批百姓逃出關中求食;

公元前238年,秦國四月飛霜,氣溫驟降,凍死百姓莊稼無數。

然而當時的秦國,基本可當地大物博這個詞匯。這些災害他們完全能夠承受,大不了通過戰爭的方式轉嫁到六國頭上。但對于當時的趙國而言,卻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無法支撐。秦國當然也明白這一點,于是趁機出兵,力叩趙國之門。

這一次秦國做了更加充分的戰前準備,兵力也遠遠超過以往。他們兵分三路,西路由主帥王翦率二十萬主力,出上黨,尋求與駐扎在井陘關的李牧主力決戰;南路由楊端和率軍十萬出河內(今河南沁陽),攻擊趙南長城,威脅邯鄲南部;北路由大將李信與羌瘣率軍十萬出太原,攻擊代地,牽制趙國的邊防騎兵,使他們無法分身,南下救援李牧。

請注意,指揮北路秦軍的李信,是名將李廣的祖先。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在李牧的頑強阻擊下,王翦一時占不到便宜,只好加緊施行“盤外招”。

下棋的朋友都知道“盤外招”。比如韓國圍棋皇帝曹薰鉉九段,棋厲害,盤外招也厲害。干嗎呢?唱小曲。形勢大好或者形勢不好,都唱,越激烈聲音越高。第五屆東洋證券杯決賽,日本棋手依田紀基九段不堪忍受,戴耳塞上陣,以示抗議,結果還是敗下陣來。依田紀基自己也不是沒有盤外招,他的法寶是把棋子拍得震天響,甚至有時拍碎。剛開始李昌鎬老是輸給他,據說與此不無關系。李昌鎬棋好人膽小,屢受驚嚇。

秦國的“盤外招”,遠比這個厲害。因為牽扯到的利益更大,完全不在一個數量級。他們的辦法,就是用糖衣炮彈攻打趙國的權臣,實施反間計。尉繚和李斯是這個辦法的總策劃,姚賈與頓弱則是急先鋒。

頓弱是楚國人,聽說尉繚得到那樣的禮遇,于是也來試試運氣。見了秦王,他也像尉繚那樣不肯行禮:“臣之義不參拜。王能使臣無拜,即可矣;不,即不見也。”我的道義信條不容許我參拜君王。您要是同意,咱們就聊;不同意,我轉身就走。

這個要求多少帶點兒酸氣,也是文人的無奈之處。他們可憐的自尊,在巨大的財富與權勢跟前,也確實難以保全。秦王胸懷天下,當然不會在意。于是頓弱進一步要求:“韓,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資臣萬金而游,聽之韓、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韓、魏從,韓、魏從而天下可圖也。”

一開口便是萬金,即便秦王也不能隨便答應:“寡人之國貧,恐不能給也。”

這一點,頓弱當然心里有數,還有后話:“天下未嘗無事也,非縱即橫也。橫成則秦帝,縱成則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養;楚王,即王雖有萬金,弗得私也。”天下并不是太平無事,不是連橫就是合縱。連橫秦國稱帝,合縱楚國成王。秦國稱帝,可得天下;一旦楚國成王,大王您就是富有億萬,也是人家的。

一句話,那時候錢再多,也只能擦皮鞋。

秦王當然知道利害好歹,于是給頓弱足夠的活動經費,“使東游韓、魏,入其將相;北游燕、趙,而殺李牧。”

也就是說,殺死李牧的兇手中,有頓弱這個家伙。

其實頓弱不應該遭到譴責,各為其主而已。真正害死李牧的,還是郭開,那個害了廉頗的家伙。

郭開在趙悼襄王跟前就很得寵。趙悼襄王本來有個太子,名叫趙嘉,素質不錯,能當個好領導,但一切都壞在趙悼襄王手里。

平民出軌,是流氓成性;官員出軌,是一時沖動;君王出軌,那叫游龍戲鳳,弄得好算得上風流佳話,本來沒什么的,壞就壞在趙悼襄王當了真。把那個“娼”納為王后不說,還在她的影響下廢掉原來的太子趙嘉,而將國家交給不成器的趙遷。趙遷喜歡聲色犬馬,郭開精通溜須阿諛,二者正好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頓弱帶著無數的金銀珠寶,光彩耀得郭開睜不開眼。史料中沒有記載他跟頓弱是否攤過牌,但可以肯定,即便沒有明說,彼此也能心照不宣。拿了頓弱的錢,就按照他的意思不斷在趙遷跟前敗壞李牧。光一個郭開當量已經足夠猛烈,頓弱還要拉上另外一個佞臣韓倉。兩人左右開弓,很快就讓趙遷對一個并不存在的事實深信不疑:李牧要反,他的副將司馬尚也不干凈。兩人正在密謀,隨時可能投降秦軍。

他們具體怎么敗壞李牧的呢?王翦先給李牧寫信,假意表示要和談。這樣的信,李牧當然要回復,否則往大里說可能誤國,從小里說至少失禮。李牧回一封,王翦再寫一封;如此循環往復,兩人通了十幾次信。

這事成了郭開和韓倉手中的把柄,他們倆對趙遷說:“現在全國的軍隊基本都掌握在李牧手中,他跟秦國正在談判,準備投降,秦王答應封他為代王!”這個說法實在太突然,剛開始趙遷自然不會相信。兩人接著說:“李牧多么厲害的人物,大王您難道不知道?過去他抗擊匈奴,打得他們服服帖帖,再也不敢生事;上回樊於期、王翦來犯,也被他全殲。可這回呢?王翦的人馬并不多,李牧卻遲遲不動手。這里面難道會沒有文章?我聽說他跟王翦已經勾結上,經常通信!”

趙遷趕緊派人到前線了解情況。一問,互通書信確實存在。這樣一來,趙遷立即對郭開和韓倉的話深信不疑。

怎么辦呢?除了李牧,國中還有誰人可用?趙蔥吧,他是宗室,行不行都得行;另外派顏聚接替司馬尚。就這么辦!快!

關于李牧的最終結局,《史記》和《戰國策》中記載不同。《史記》的說法是:“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趙使人微捕得李牧,斬之。廢司馬尚。”這個說法貌似可信,李牧大概率不會痛痛快快交出兵權。他比誰都清楚當時的嚴重局勢,一旦軍隊交到不靠譜的將軍——當時哪里還有靠譜的將軍——手中,趙國必定馬上玩完。而且他素來極有主見,這個主見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主見,那種主見但凡稍有成就的將軍,身上都會有。李牧這個主見,集中體現為能承受君命的壓力,通俗而言就是抗命。就是將在外、不由帥。抗擊匈奴時如此,宜安之戰中也是如此。應該說,這也是趙遷懷疑他的部分原因。

小時候看過連環畫《李牧之死》,封面上的李牧已經脫下戰袍和鎧甲,一身平民裝束,似乎是根據《東周列國志》改編的。這本小人書我當時并不喜歡,不止這本,所有關于東周列國的小人書,我基本都不喜歡。因為我不喜歡那上面的盔甲和兵器,我覺得不好看。相比之下,《三國演義》和《岳飛傳》要帥得多。不說形式,只說內容。這本連環畫里說,李牧接到命令便拋下軍隊準備回家,結果在半路上的一個小酒館里,被趙遷派來的人殺死。

這個說法的源頭,應該是《史記》。

《戰國策》中的說法,與此小有區別:李牧死于自殺,方式甚為悲壯決絕。

事情的經過,呂不韋的門客司空馬似乎是目擊證人。呂不韋當權以后,想到東方六國有聲名顯赫的“戰國四公子”:趙國平原君趙勝、魏國信陵君魏無忌、楚國春申君黃歇、齊國孟嘗君田文,收養門客,手眼通天,唯獨秦國雖強,卻沒有這樣的人,于是自告奮勇廣泛養士。據說呂不韋養了整整三千人,堪比孔子的門徒。這些門客給他寫了《呂氏春秋》,即《呂覽》,當然還幫他干過別的很多好事壞事。然而盛極必衰,嬴政親政以后將呂不韋趕出朝堂,他手下的門客隨即樹倒猢猻散。這個司空馬就跑到趙國,趙遷讓他代理相國。司空馬建議趙遷割地求和,拖延時間,趙遷不肯;要求統兵拒敵,趙遷也不放心,司空馬只好告辭而去。《戰國策》中原文如下:

司空馬去趙,渡平原。平原津令郭遺勞而問:“秦兵下趙,上客從趙來,趙事何如?”司空馬言其為趙王計而弗用,趙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趙何時亡?”司空馬曰:“趙將武安君,期年而亡;若殺武安君不過半年。趙王之臣有韓倉子,以曲合于趙王,其交甚親,其為人粉疾賢妒功臣。今國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韓倉果惡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韓倉數之,曰:“將軍戰勝,王觴將軍。將軍為壽于前而捍匕首,當死。”武安君曰:“病鉤,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獲死罪于前,故使工人為木杖以接手。上若不信,請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韓倉,狀如杖續,纏之以布。“愿公入明之。”韓倉曰:“受命于王,賜將軍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賜死,縮劍將自誅,乃曰:“人臣不得自殺宮中。”過司馬門,趣甚疾,出門也。右舉劍將自誅,臂短,不能及,銜劍征之于柱以自刺。

這事甚為關鍵,所以我再翻譯成白話:司空馬離開邯鄲,經過平原津。平源津令郭遺聽說有遠客自邯鄲而來,熱情接待的同時,問道:“聽說秦兵正在攻打趙國,客人自邯鄲來,請問戰況如何?”司空馬隨即復述了為趙王設謀圖存而不被采納的事情,說趙國滅亡只在朝夕之間。郭遺問:“那么您估計趙國能支撐多久?”司空馬說:“趙王若能堅持以武安君李牧為將,可支撐一年;如果妄殺武安君,也就是半年時光。我聽說有個叫韓倉的臣子善于阿諛奉承,甚得趙王歡心。這人妒賢嫉能,每每讒害有功之臣。如今正是風雨飄搖之時,趙王非親勿用,必聽韓倉之言,武安君恐怕沒有好下場。”

韓倉果然大進李牧的讒言,趙王信以為真,使人取代李牧。李牧回到邯鄲,韓倉就胡亂找茬兒數落他說:“將軍得勝歸來,大王向你敬酒賀功,可您回敬大王時,雙手緊握匕首,其心叵測,其罪當誅!”武安君急忙分辯說:“臣胳膊有曲攣之疾,伸不直,而我身軀高大,跪拜之時不能雙手夠地,深恐對大王不敬而觸犯死罪,所以才叫人做了個假臂,大王若是不信,我可以讓你們看看。”于是從袖中取出假肢給韓倉看。那假肢狀如木橛,上面纏著布條。李牧懇求韓倉好好跟趙王解釋,韓倉說:“我接到的命令只是賜你死,決不饒恕,別的話不敢多說。”李牧于是向北遙拜,叩謝從前的知遇之恩,然后抽出寶劍準備自殺。可他轉念一想:臣子不能自殺于宮中,于是快步走出宮廷的外門司馬門。出門之后,右手引劍準備自殺,可胳膊太短,寶劍無法刺透,就以嘴含劍,將劍柄抵在柱子上自刺而死。

看到這里我們才發現,李牧還是個殘疾人。有人認為,他的殘疾是在對匈奴戰爭中受的傷。一句話,他是傷殘軍人,應該受到優待,可實際結果正好相反。

現在回頭再看,《李牧之死》里的鎧甲兵器,依然不夠帥氣,但是比起《戰國策》里的“含劍自殺”說,就個人感情而言,我還是更加傾向于《李牧之死》里的他殺說。我覺得自殺說簡直就是對李牧的污蔑,當然,其本意是好的,希望把將軍的背影描繪得更加忠勇,愈發悲壯。

問題在于,那么一個素無德行的君王,又如何值得將軍如此的忠義?這種忠義,只是大炮打蚊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說,君王像君王的樣子,臣子就要像臣子的樣子;父親盡了父親的責任,兒子也要行兒子的孝道。所謂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如果處于強勢和主動的一方,沒有首先盡到自己的責任,那我們又有什么資格和理由,要求處于弱勢和被動的一方,來承擔他們的義務?就當時的情形而言,當然不能主張李牧舉兵造反,滅掉趙遷,那對國家大局不利;然而屈死終究無益,還有逃跑避禍這個明智的選擇。像廉頗那樣攻打樂乘一頓,李牧脾氣不同可能做不出來,但至少可以效仿吳起吧。

就本質而言,自殺也是他殺。兇手呢,則是趙遷、郭開與韓倉。至于頓弱和秦王,他們手上當然有將軍的血跡,但卻不應該受到譴責。

這是公元前228年五月的事情。三個月后,王翦發動攻擊,擊敗趙軍,殺了趙蔥,顏聚逃跑。又過了兩個月,秦軍圍攻邯鄲,趙遷出城投降,趙國隨即滅亡。從前的趙國太子趙嘉,也就是趙遷的長兄,逃到代地稱王,又支撐了六年。但就總體而言,那個昔日強大的趙國,胡服騎射的趙國,就這樣煙消云散,成為史冊中一頁發黃的記憶。

刻意強調趙遷生母曾經為娼的經歷,很可能是對這個行業的不公。因就根本而言,妓女問題是經濟問題,并非道德問題。所以司馬遷在這里也玩了個花招。一般而言,史家對傳主是不能進行人身攻擊的,那未免自貶身份。然而史家也有感情,憤恨也需要表達,否則那樣的史書沒法兒看。怎么辦呢?太史公采取了間接引語的方式,前面加了個“吾聞馮王孫曰”,就是說,這些話我都是聽馮王孫說的,直接引用,不作判斷和評價。信與不信,您看著辦。

責任編輯/吳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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