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真梨幸子

電話響起的時候,大概是晚上八點過后。
回家剛打開玄關的門,房間里便傳來耳熟的樂曲旋律。那是僵尸樂隊演唱的《Shes Not There》(她不在那里),母親特意把它設置成家中電話的來電鈴音。據說,她是從CD唱片上錄下來的,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差不多已經忘了。
說起來,家里的座機電話已經久未響起,以致我差不多忘了它的存在。電話費都是自動扣除后再寄來賬單,但我從未仔細看過,一般都同其他郵遞廣告單一起被扔掉處理。可以這么說吧,家里的電話早已從我的記憶中淡去了。
讓我想想,上次電話鈴響是什么時候?哦,對了,是兩年前,一家調查事務所打來的,結果說是打錯了地方。
再回到剛才說的電話。音樂的力量確實神奇,聽見那來電提示的音樂,我瞬間就被拉回到過去的歲月。記憶和音樂果然是密切相關。我從電視里看到過,有人采用音樂療法治療認知障礙癥;也聽說,經常聽年輕時熟悉的音樂有減緩衰老的作用。
總之,我現在就在親身體驗這樣的效果:對母親的記憶漸漸鮮明起來。
僵尸樂隊的《Shes Not There》是母親最喜愛的曲目,它的歌詞簡直就像是為我母親量身打造的。
什么,僵尸樂隊你不知道?
它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英國的一個搖滾樂隊,演唱的那首《I Love You》讓它在日本聲名鵲起。之后,日本卡納比茨樂隊組合翻唱的《口哨天國》更令它成為日本家喻戶曉的樂隊。它的《兩個人的季節》曾一度風靡世界,還成了電影插曲,很多上了年紀的人一聽到這段旋律就會感到十分親切,脫口叫道:“啊,是那首歌!”
什么,你問我為什么對幾十年前的樂隊知道得那么清楚?哦,因為它是個輕音樂團,朋友當中有熟悉并喜歡這種音樂的,慢慢地,耳濡目染我自己也就喜歡起來。
《Shes Not There》是僵尸樂隊的成名曲,演唱于1964年,上面說到的卡納比茨樂隊組合也翻唱過。要問歌詞的內容,簡單地說,是一首男人為愛說謊的女人而譜寫的悲傷的歌。愛說謊的女人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壞女人,她騙男人、玩失蹤,很多男人遭她戲弄過。
這樣一首曲子,你們為什么不告訴我?歌詞中說的壞女人簡直就是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就是人們嗤之以鼻的“蕩婦”“輕佻女”,她曾是樂隊組合的粉絲,因與樂隊成員關系混亂而臭名昭著,為各種丑聞所包圍——直到離世。
啊,對不起,我說著說著又跑題了!嗯,話歸正題。
是的,那天晚上家里的電話響了。
“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
啊,當然記得,那個很有特點的高亢聲音,聽見一次后,就再也忘不了。不過,名字實在想不起來了。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對方迫不及待的聲音為我解了圍:“是松金呀,松金由佳利。”
“松金……啊,你是松金前輩?”
原來是過去同一樂隊的松金由佳利。記得那時候,因為我們倆的家在同一個方向,所以有兩三次結伴回家,但是關系并不怎么親近,而且沒多久我就離開了樂隊。
出于各種原因,我在樂隊只待了三個來月。
“啊,太好了!這個電話號碼果然是對的。”松金還是像以前那樣,說話無拘無束。
“咦,這么說起來,你怎么知道我家的電話號碼?我好像從沒告訴過你啊。”
“嘻嘻,是‘凸眼金魚告訴我的。”
“凸眼金魚”?一聽見這個名字,我的背脊就掠過一絲寒意。
“凸眼金魚”怎么會知道我的電話?記得以前我給過他手機號碼,可那個號碼早就換了,更別說家里的電話了。
“怎么了?”我正想開口詢問,松金已急不可耐,“喂,有沒有時間去夏威夷?”
“夏威夷?”突如其來的邀請令我不知所措,我握著電話聽筒遲疑起來。
“啊,對不起,對不起!是這樣,我要結婚了,準備在夏威夷舉行婚禮。你能來嗎?路費和住宿費都由我這邊承擔。”
結婚?請我參加?在夏威夷?
就在我云里霧里時,松金接著說出的話更讓我大吃一驚:“你知道新郎是誰嗎?是你非常熟悉的人——”松金故意拖長聲音,“喂,知道是誰嗎?”
2015年3月5日。
從JR高田馬場站步行五分鐘,便看見早稻田大街上一幢雜居公寓,它的四樓正是業內小有名氣的光子調查事務所的辦公地。
“這里也能幫助尋找貓咪?”委托人瞇起他那雙有些特別的大眼睛,看著墻上寫有“尋找貓咪”字樣的廣告招貼畫問。凡是見到這幅畫的人都會擺出同樣的表情。“這畫上的貓咪叫什么來著?現在似乎很流行呢。”
“蘇格蘭折耳貓。耳朵耷拉下來的樣子,十分可愛。”所長小野崎光子也學著委托人的模樣,瞇起眼睛看招貼畫,“多虧這張招貼畫,最近我們的業務增加了不少。”
“貓咪很有吸引力嘛。”委托人眼中流露出的神色,似乎對這家事務所依靠動物來賺錢的行為有點兒不屑。
“過去,我們主打的是‘尋找初戀業務,但是后來接連發生了好幾起跟蹤騷擾他人的事件,我們就不再接這類業務,而改以‘尋找貓咪來替代。”光子解釋道。
“哦,是這樣啊。”委托人的眼神顯得有些猥瑣,且愛骨碌著眼珠,似乎要窺見人的內心,從中看出一些秘密來。
此人名叫住吉隼人,說起來還是光子調查事務所的老主顧,打交道少說也有十年時間,只是近些年聯系少了,算起來已有三年沒上門了。
“換單位啦?”光子看著桌子上的名片問,名片上赫然印著“帝國電視臺綜合節目組”字樣。
住吉以前在報道組,主要工作是挖掘新聞深層素材,追蹤報道一些尚未破獲的案子進展情況。為此,光子事務所對他的工作起了不少作用。
“三年前就換了工作。”
“哦,怪不得這幾年都不見人影了!”
“那次調動剛開始時確實令我惱火。當時我正追蹤一件敏感案子,惹惱了上面的人。當通知我要調動崗位時,我甚至考慮過辭職不干。但是后來新工作一上手,沒想到還正合我胃口。說起來我這人從小就喜歡娛樂類的節目,尤其愛看歌舞。大學時還幫同學的樂隊打過雜呢,現在依然能回想起那時各種有趣的事來。總之,我突然發覺,自己就是干綜藝節目的料。這不,到現在我已制作了四臺綜藝節目。”住吉扳著手指,一一說出自己所負責的節目名稱。那都是一些連平時無暇看電視的光子也知道的節目,可見其熱門程度。
“太厲害了,”光子拍著手說,“你可是出人頭地了呀!”
在電視臺報道組的時候,住吉是個處處碰壁的人,常遭上司斥罵不說,干體力活也總有他的份。在光子的印象中,他總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可現在,雖然上了點兒年紀,卻是一臉的自信。所以,他的崗位調動,也許并非上司嫌棄他,而是慧眼識才,將他安排在更能發揮才智的地方。
“這是所長家的貓咪?”住吉將視線越過光子頭頂,再次看向那幅招貼畫。
“什么?”光子緩過神來,“啊,你是說那張畫。不,那是一只模特貓。雖說只是一只貓,但也要支付出場費,價格甚至比人還要高呢。”
“我們節目組過去也借用過一只貓咪,開價高得要命。”
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一聲“請進”之后,進來了一位手里端著托盤的臨時工。這回算是弄對了,她送上的大吉嶺紅茶已經濾掉了茶葉。
“那……今天過來有何貴干?”光子話歸正題。
住吉撕開一袋細砂糖倒入紅茶中,慢條斯理地說了起來:“是這樣,我們最近在做一檔新節目,主題是‘穿越時空,尋找昔日。初步考慮節目時長為兩個小時。這只是初步設想,具體操作起來還會有所調整。
“這個‘穿越時空可不是什么科幻節目,而是能讓人在鏡頭前,同自己費心尋找的對象重逢。這種節目并不算什么創意,過去有人做過,但時隔多年再來個‘舊瓶裝新酒,想必仍會給人帶來點兒新鮮感吧。
“可是,盡管我們早就在電視臺的網頁上貼出了招募啟事,但愿意上鏡的人卻少得可憐。記得我小時候這類節目是很多的,希望在節目中露臉的人也不少,可現在……唉,人真的是變得越來越冷漠無情,對緣分已盡的人便不想再見到對方。另外,也有可能是,有些真要找的人用不著電視臺幫助自己就能找到,畢竟,現在是互聯網發達的時代。
“后來,我們通過關系找到了希望同昔日舊友再相會的人,但也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希望見到初戀女友的男子。他通過一家信用調查所不到三天就找到了,整個過程沒有什么迂回曲折的故事可講,且缺少戲劇性,所以變得索然無味了。說起來,當今時代什么事都是個‘快字,一方面越發看重個人隱私的保護,但另一方面呢,現在的信息都是統一管理,只要有一點兒線索,就能順藤摸瓜,輕易找到你想要找的人。
“但是,另一項尋人工作卻遇到了難題。于是我想到了你的事務所,希望能得到幫助。畢竟,在調查界,光子調查事務所找人的工作效率有口皆碑,相信一定能得到滿意的結果。
“這個要找的人名叫梶山智子,據委托人說,那是他從前的戀人。這里我再詳細介紹一下委托人和梶山智子的關系。委托人從前是一個搖滾樂隊的成員,那個樂隊當年很有名氣。至于樂隊的名稱,對不起,這個暫且先保密一下。
“當時那個樂隊有幾個‘骨肉皮,‘骨肉皮你應該知道吧?對,就是那種千方百計接近搖滾樂手、體育球星等名人,甚至同他們發生肉體關系的追星女孩兒。梶山智子就是這樣的‘骨肉皮,她同委托人有過親密關系,只是后來樂隊解散,兩個人也就一拍兩散。但他們分開沒多久,梶山智子卻生產了。當然,這是委托人后來聽別人說的。當時他就堅信,那一定是自己的孩子,但又不得不忍痛放棄,因為他馬上就要結婚了。
歲月如梭,現在委托人患了癌癥,醫生說他只有半年好活了。這樣一來,他就越發想念梶山智子。她和孩子現在什么樣子,孩子多大了……他聽說孩子是在二十年前的三月底出生的,那么再過不久就該二十歲了。他真想見見孩子,當面說一聲對不起;同時也想認下孩子,讓其成為自己遺產的繼承人。
“我的結婚對象就是‘凸眼金魚呀!”松金說,“你不記得了?就是那個前輩,常常來樂隊幫忙的那位。”
怎么會不記得……“凸眼金魚”,那個促使我離開樂隊的人。
“我不信!你真的準備和那人結婚?”我握緊電話聽筒問。
松金要和那個人結婚?怎么可能?兩人相差二十多歲,更何況“凸眼金魚”是個有家庭的人!
“確實,咱倆相差的歲數是大了點兒,但那又有什么關系?只要有愛!為了我,他還離了婚。”松金不以為然地說,“其實,我還懷疑過你和他的關系,你們之間是不是……”
怎么可能?我正想分辯,松金繼續說道:“你離開樂隊,是不是因為他?”
這話是對的。
“真讓我吃驚,你和他居然有這一層關系。你放心,我不會計較這些。天賜良緣,以后,我們就是和睦相處的一家人了!”
一家人?
“所以,你一定要出席我們的婚禮,這是他的強烈愿望,我也一樣。嗯,他現在就在我身邊,你要不要和他說幾句?”
“啊,不要!行了,我答應你。是什么時候?”我終于松口,不然就會陷于同“凸眼金魚”說話的尷尬境地。
先避免這個尷尬再說。事已至此,還能說什么呢?我急著想盡快掛斷電話,只得違心地答應參加婚禮。可冷靜一想,參加婚禮的話,不是又要遇見“凸眼金魚”了嗎?那是更麻煩的事啊。可人就是這樣,總是想著先逃避眼下的困境。
放下電話,我就像一個剛剛屏息潛過水的人,不住地大口喘氣。
松金這個人真是難對付,大概是她嗓門大的緣故,話說多了就讓人受不了。是的,她讓我想起了母親。松金和母親有點兒相似,無論是說話的聲音還是性格。
母親到最后也沒結過一次婚,但她從不缺男人。僅在我記憶中,她帶到家里的男人就有六個,啊不,是七個。其中還有一個連年幼的我都不放過的“蘿莉控”。所以后來我逃到了外婆家,在外婆家過上了一段安穩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長,沒多久外婆就因心臟病發作去世。外婆走后,母親搬了過來。但不到半年,她又有了新男人。最后留給我的除了一張寫有“請多保重”的便條外,就是家里電話的那段來電提示音樂。沒多久,就傳來了母親的死訊,她是被人殺害的——那是兩年前發生的事。
對母親的結局我早就有預感,所以并沒覺得吃驚,只是在聽到消息時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掉了下來,真奇怪。
看來,人在不怎么悲傷時也會落淚。
總之,那年我十九歲。
怎么,你們想知道母親的名字?
嗯,她叫梶山智子。
“那個……若有誤會,敬請諒解。”小野崎光子將咖啡杯放回杯碟后,雙眼直視委托人,“住吉先生,希望找到梶山智子的,應該是你自己吧?還有,那個搖滾樂隊,是不是叫‘黃貓?”
住吉聞言,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但轉瞬就換成了一張笑臉。
“啊,我算服了你。”他用右手不住地拍著自己的額頭,“真不愧是個大偵探!”
“哪來什么大偵探,我只是個調查事務所的所長而已。”光子嘴上這么說著,心里卻很受用,臉上不免露出得意之色。
“只是,你是怎么看破的呢?敬請大偵探指教!”
“很簡單啊,”光子有些按捺不住,“住吉先生過去同傳說中的‘黃貓樂隊有交往,這個誰不知道啊。”確實,光子過去就多次聽他吹噓過和“黃貓”非同一般的關系。
“很出名嗎?”這回輪到住吉按捺不住了,“準確地說,并不是交往,我自己就曾是‘黃貓樂隊的一員。”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光子接著“哦”了一聲,不由地朝前探了探身子。
“早在‘黃貓還是大學校園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學生社團時,我就是樂隊里的一名爵士鼓手。去電視臺工作后我就退出了樂隊,但依然保持著聯系。‘黃貓初次出道,還是我幫忙找的經紀人。”住吉越說越來勁,“所以,我其實是‘黃貓的第一期成員,并非‘交往那么簡單的關系。不過,我是‘黃貓元老的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哦,我還一直以為‘黃貓的首期成員是一郎、莫里、杰特、米奇、柏楊五個人呢。”
“嚴格地說,他們是第二期的。”住吉糾正道。
“是嗎?”
“不知道你最喜歡的是哪一期?”住吉問。
“按照通常的說法,‘黃貓的頂峰是第二期,也就是一郎、米奇、嘉里、鮑勃、麥肯這批人,當然,他們也是我所喜歡的……”
“嚴格地說,他們是第三期了!”住吉再次糾正道。
“啊,對不起。雖說這批人不錯,但最讓我崇拜的還是第四期。”
“哦,你的眼界真高,我也覺得第四期是最好的。”
“嗯,他們演唱的那首《Shes Not There》實在是太棒了!”
“啊,《Shes Not There》!”說完這句,住吉便沉默不語。他撫弄著手中的咖啡杯,慢慢抬起頭,“梶山智子就是《Shes Not There》中所唱的那種女人。”
“哦?唱詞說的是什么呢?他們都用英語唱,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只覺得氛圍很感人。”
“愛說謊、朝秦暮楚、品行不端……”住吉一口喝盡了杯中的咖啡,“可這些都是對她不了解的家伙的隨意猜測,真實的智子其實是個很和善的女人。她的善良招來了惡果,被別人看成是‘見異思遷的女人。”
“但是,就像你說的,她是個‘骨肉皮……”
“你也說什么‘骨肉皮啊!”住吉的眼里閃爍著逼人的目光,“其實,‘骨肉皮也有好多種,雖然其中不乏那些為滿足自己虛榮心而不顧節操找名人睡覺的人。你想象的大概就是那種人吧?但智子不是,她是我們的守護天使。”說到這里,住吉眼神呆滯地望向遠方,“智子實在是一位出色的女人,真正了解她的人,唯有我。我和智子是真心相愛,我們還有了愛情的結晶……”
“啊!”這太出乎意料了,光子不由得低呼一聲。
也許是受到了感染,住吉的語氣變得急促起來:“智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這兒有證據。就是這封信,她寫給我的。”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
“唉,什么守護天使啊!”面對著電腦屏幕,光子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眼前打開的是因特網百科全書“Interpedia”中的一頁。據介紹,“黃貓”解散是因為“骨肉皮”的關系——幾名成員為爭奪一個“骨肉皮”而撕破臉。
“什么守護天使,簡直就是個妖婦!”
“哇!”像是在回應光子的感嘆,調查員根元沙織驚叫了一聲,那聲音宛如正處于發情期的丹頂鶴的叫聲。
“嚇我一跳,怎么了?”
“諾諾找到了!”根元調查員看著手機屏幕說。
諾諾——哦,是那只失蹤的貓咪,上個星期是有這單找貓的業務。
“是的,剛才接到郵件,說是找到了!”
尋找失蹤的貓咪并不是事務所的主業,所以接到類似的業務都是轉給別的機構做,這個“別人”就是那種來者不拒、樣樣都接的“包打聽”。
“諾諾在哪里找到的?”
“說是在鄰居家。”
“鄰居家?”
“是啊,貓咪本來就是膽小的動物,一般不會離開它的‘地盤走很遠,特別是家貓。所以,即使是走失了,也很有可能躲在主人家的附近。電子郵件上說,諾諾從前就是那家人養的。”
原來是這樣。這種事倒是經常聽說,有的野貓總有那么幾個飼主,于是它就固定在這幾戶人家“串門”。
“起初不是說,諾諾是委托人家里養的嗎,怎么會變成這樣?”
“不,諾諾原先的主人是委托人的鄰居。”
“哦?是嗎?”
“所長,我感覺這好像不是一件單純地找貓的案子,其中會不會有什么隱情?我擔心惹出什么麻煩來,咱還是別去管這件事了吧!”
“怎么了?”
“諾諾到底屬于誰家?我怕到最后,很有可能變成一場搶奪貓咪所有權的爭奪戰,弄得不好還會卷入訴訟。這樣就惹上了大麻煩,最壞的結果甚至可能被迫拿出賠償金。”
“嗯,有這個可能。”
“所以,這事咱還是盡早抽手,全交給‘包打聽去干吧!”
“好,就讓他們去干吧。現在手里有這樣一單委托業務……”找貓的事就這么定下后,光子簡略說了一下住吉隼人委托的案子。
“原來,這個在帝國電視臺擔任編導的住吉隼人,過去曾是‘黃貓樂隊的成員……‘黃貓樂隊?讓我查一下!”說著,根元調查員便用手機查了起來。
“1989年至1995年期間活躍的搖滾樂隊?怎么沒聽說啊。啊!1989年?那時我還沒出生呢。所長,您知道嗎?”
光子已覺察她在自恃年輕扮嫩,便佯裝不知地說:“我也不知道啊。”不過隨即便覺得臉上一熱,這樣說有點兒蠢啊。
根元調查員也佯裝不知,繼續說道:“嗯,那個‘黃貓樂隊有個叫梶山智子的‘骨肉皮。住吉和梶山好上了,還有了孩子,只是后來他甩掉了梶山,和另外一個女人結了婚。二十年后,住吉不幸患上癌癥,只有半年好活了,于是想到要尋找梶山智子和孩子……”
“但這個梶山智子很可能已不在人世了。”光子插話道。
“已經調查了?真快啊!”
“嗯,與其說是調查,不如說是網絡檢索的結果。梶山智子是被人殺害的,兇手是她的情夫,很可能是癡情糾纏所致。”光子說著抽出一則剛剛打印出來的網絡新聞。
15日早上6點半左右,川口市芝六丁目一幢公寓的管理員發現,公寓樓外的地上躺著一名男子,隨即報警。該男子在被送往醫院后確認已經死亡。經查證,死者是川口市西川口一家公司的員工,年僅四十五歲。當天上午8點40分左右,川口警署警員為進一步核實死者身份,到該男子家調查,結果在室內發現已死亡的梶山智子(四十一歲)。男子和梶山系情人關系。男子尸體旁有一張暗示是他殺死了梶山智子的紙條。據此,警方認為,男子是在殺死女子后跳樓自殺的。具體案情還在進一步調查中。(大亞新聞2015年1月16日)
“哎呀,看日期,這事發生也沒多久啊,而且還是情殺。”接過那張打印稿,根元調查員興奮地嚷道。這個立志要當一名推理小說家的女孩兒最喜歡此類撲朔迷離的案子,“這條新聞中的梶山智子同住吉說的梶山智子是不是同一個人,需要核實一下。不過,從年齡上看,應該不會錯。梶山智子做‘骨肉皮的時候是十八歲到二十一歲,她和住吉在一起的時候是二十一歲,那現在就是四十一歲,完全吻合啊。”
“確實是這樣,對梶山智子追星的那段時間都有過調查了。”
當然,這些都只是在網絡上查到的,僅僅是輸入關鍵詞“黃貓”就一下跳出海量的信息,包括樂隊“骨肉皮”的是是非非。
“但是,”根元調查員皺起了眉頭,“假設梶山智子是‘黃貓的‘骨肉皮,她的孩子就肯定是住吉的骨肉嗎?”
這觸及了問題的關鍵。
是的,光子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轉而將目光移到電腦屏幕上。
因特網百科全書“Interpedia”中對“黃貓”樂隊的介紹十分詳盡,撰寫資料的人可能是以前的粉絲,或是對樂隊內情知之甚詳的人士,也有可能是樂隊成員或后臺工作人員。
資料中說,人們把梶山智子看作是“團隊粉碎機”。“團隊粉碎機”原本是指那種善于將晚熟、純樸、女性經驗甚少的年輕男子玩弄于股掌之中,進而破壞團類成員的人際關系,最后導致團隊走向毀滅的女人。但是,“黃貓”樂隊的成員根本談不上晚熟、純樸,恰恰相反,樂隊當時總是聚集了一大群女孩兒。不過,也許正因為如此,梶山智子對樂隊成員來說才顯得格外特別。總之,在“黃貓”出道走向社會的時候,梶山智子似乎起了關鍵性作用。“黃貓”本來是大學的一個學生社團,在一群純真、樸實的男學生中,梶山成了綠葉叢中一點紅,于是就有了“守護天使”的美譽。但后來卻成了“團隊粉碎機”——樂隊成員為爭奪梶山智子彼此反目,最終導致樂隊解散。
也就是說,梶山智子同樂隊的每個成員都可能存在不正當的關系。所以,根元調查員才反復指出:“梶山智子的孩子真的是住吉的骨肉嗎,會不會是其他樂隊成員的孩子?”
“但有那封信作證呀,就是梶山智子寄給住吉的信。你看,這是信的復印件。”光子拿起一份復印件說。
菜花盛開的季節,你的女兒出生了。她和你長得一模一樣。請你務必抽出時間見一見你的女兒。
“這信寫得也太簡單了吧?感覺不太靠譜。”根元調查員說。
“如果這樣一封信還不能確定孩子是住吉的話,那就只能做DNA親子鑒定了。”
“DNA親子鑒定?那不是我們該做的事啊。”
“要不要做這個檢查,全由住吉決定。只要他相信孩子是他的,就用不著我們多費口舌品頭論足了。”
“但是……”
“這不就行了嗎?他尋找孩子的本意是為了讓她能繼承遺產。而作為女兒來說,能得到一份遺產也是高興的事。再說,孩子也需要有父親吧?不管在什么情況下,雙親齊全對一個人來說總是一件要緊的事。”
“嗯,說的也對。”
“總之,時間不多了,住吉活在世上的時間只有半年,得趕緊替他找到女兒。”
“嗯,時間確實夠緊。”
“現在就著手開始調查,沒問題吧?”
“應該行。就從梶山智子入手,估計不會太難,一個星期左右吧。”
不到一個星期,根元調查員就拿出了一份完美的報告。住吉隼人接到通知后,趕緊來到了事務所。
“住吉先生,讓你特地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最近身體怎么樣?”
“托你的福,最近感覺不錯。前幾天去醫院檢查了,說是腫瘤變小了。”
“啊,這太好了!”
“不過,我更想早點兒知道調查的結果。我女兒找到了?”住吉睜大了他金魚般的眼睛問。
“是的,你女兒找到了。但是,梶山智子于今年1月被她的情夫殺死了。”
“智子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哦?是嗎?”
“我更想知道我女兒……她叫菜菜花?”
“是的,你女兒很好,就住在熱海的家里。”
“熱海?”
“對,她外婆家。聽說梶山家族是資產雄厚的富豪,在東京擁有多套公寓和別墅,今后都將由外孫女梶山菜菜花繼承。這孩子才十九歲就成了億萬富翁,目前在東京的S大學上學,是學校輕音樂團的一名隊員……”
“哦?和她母親同一所大學,同一個樂隊?到底是母女,志趣都一樣……我明白了,那……聯系方式?還有戶籍副本在哪兒?”
“都在這份報告書中了。”
還沒等光子說完,住吉便急不可耐地搶過褐色信封,一邊確認里面的資料,一邊自言自語:“總算趕上了……”那眼神與其說是思念女兒的父親,不如說更像是一只面對著美食的餓狗。
光子的心中生出一絲疑竇,但隨即像啪的一聲打開了一盞明燈,心中疑云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住吉先生,請用茶!”
“我要和‘凸眼金魚結婚了,是的,就是那個‘凸眼金魚!”
松金的來電告知讓我好一陣戰栗。同那個“凸眼金魚”結婚?就是那個對我肆無忌憚、跟蹤騷擾的“凸眼金魚”?
“凸眼金魚”當然只是個綽號,因為他那雙眼睛長得實在像水泡眼金魚,所以被人取了這么一個名字。“凸眼金魚”以前輩的身份出現時,正是母親去世的那年,也就是2015年3月。我們的輕音樂團曾培養出像“黃貓”那樣的搖滾樂隊,所以常有一些形跡可疑的人冒著前輩之名前來指手畫腳,對這些人,大家是深懷戒心的。但是,因為“凸眼金魚”是帝國電視臺的編導,所以大家就輕易信任他了。不知不覺,此人漸漸掌握了社團的主導權,這可苦了我。他在團內黨同伐異、散布流言,對不合他心意的人便一腳踢出社團。社團成員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以致最后,“凸眼金魚”竟成了輕音樂團的“太上皇”。
這樣一個人卻裝作對我母親了如指掌的樣子,并以此為誘餌一個勁兒地追求我。尾隨跟蹤已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當然,每次都被我成功甩掉,且有驚無險。
就算沒有這種事,我想,“凸眼金魚”總有一天會拖垮社團。我終于忍無可忍,也不想卷入其中自惹麻煩,于是毅然離開。
離開輕音樂團后,“凸眼金魚”的騷擾也隨之銷聲匿跡。我不禁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啊,他終于對我死心了!”
沒想到,時至今日他還沒忘記我,居然要我出席他的婚禮!我該怎么辦?
就在我寢食難安之際,婚禮請帖寄至。隨即,松金的電話也跟著打來:“因為要訂機票,請把你的護照號碼告訴我。”
啊,被她這么一說,我突然想起自己的護照剛剛過期,正在申請換發新的。申請換發新護照需要戶籍副本,我只好去相關部門申請辦理。
什么,住吉隼人?資料上怎么會有這樣的名字?他不是“凸眼金魚”嗎?而且,還出現在“父親”一欄里,邊上有“認可”二字。也就是說,我是那個陰森可怕的“凸眼金魚”的女兒!
還有,上面寫著的認可日期是平成二十七年,也就是2015年的3月13日——距離現在,正好兩年。
啊,難怪松金上次在電話里說,我們是“一家人”,原來是這個意思。
松金已經知道原委,她已把“凸眼金魚”和我看成了父女倆。
但是,錯了。“凸眼金魚”不可能是我的父親!只是,那個人——
唉,我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畢竟母親和他有過親密關系……啊,萬一真的和他是父女關系的話,那是一件多么令人討厭的事啊。若是這樣,我寧可不要父親!
哎呀,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啊,我的心情糟糕透了!
為什么要和這樣的人結成父女關系,為什么?兩年前我才多大?前面已經說了,十九歲。3月29日是我的生日,那個時候我還只有十九歲。
那年的1月,母親遇害。3月,“凸眼金魚”就提出了“認親”申請,而他在輕音樂團現身,也正是那個時候。
這一連串的事情……相互之間有什么關聯嗎?說起來,認親這種事,應該不是隨隨便便的吧?
2017年2月23日,光子調查事務所。
這天,事務所來了位小野崎光子不太歡迎的人——西服上戴著一枚律師胸章的池上隆也。
律師照理是事務所的重要顧客,但像池上隆也這樣的人,一般不會親自跑到事務所來的,要來,也是把事務所作為調查對象來詢問什么事。
“請問,您有何貴干?”光子瞟了一眼眼前的男人問道。這人的歲數同自己差不多,也是四十五六歲,說不定還不到。不管怎么說,他讓人感覺并非等閑之輩。這樣的人若是出現在法庭上,怕是檢察官也會失去斗志,說不定連法官也會怵他三分。
“我想,你應該知道梶山菜菜花的事吧?”池上律師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梶山……菜菜花?”光子拼命止住雙膝的顫抖,故作輕松地回應道,“就算知道,我也不應該告訴你吧?因為我們有保守委托人隱私的義務。”
“哦?但是你已失去為委托人保守秘密的權利,”池上律師嚇唬道,“因為你已成了被告。”
“被告?”光子納悶兒地說道。
“提起訴訟的手續剛剛辦完,原告是梶山菜菜花。”
“梶山菜菜花為什么……為什么要起訴我?”
“哎呀,這還不明白啊?那我換個問題,住吉隼人,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這回,光子就像個胸有成竹的小學生立即應答,但雙膝還在不住地顫抖。
“兩年前,也就是2015年3月,住吉隼人委托你調查梶山菜菜花的住所和戶籍,你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是的。”
“這是明顯的違法行為。光憑這一點,你就該接受處罰。”
“這……”
“你知道,你這樣做是犯了多大的罪嗎?”
“可是,當時委托人說是要認領自己的親生女兒……”
“沒錯,是認領孩子。按照現行法律,對于除胎兒之外的未成年人,父親可以單方面認領自己的孩子而不必經過當事人和母親的許可。但這是一項完全無視孩子意愿的荒謬法律,是落后的父權制社會的殘余,與當今時代相悖。好吧,我們且不去談論這一法律存在的瑕疵,現在,由于你做了一件大大的蠢事,使得住吉隼人成了梶山菜菜花名義上的父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梶山菜菜花萬一有個好歹,住吉就可以繼承她的所有遺產!”
“啊?”
“梶山小姐沒有直系親屬,也就是說,作為戶籍上的父親,住吉隼人是遺產繼承人。明白了嗎?你成了別人搶奪不義之財的幫兇!”
“……”
“你沒有認真調查住吉隼人是什么人就輕易接受了他的委托,調查事務所真是一個沒有良知的地方,只要給錢,什么事都愿意做,哪怕對方是個罪犯。”
“你怎么這么說……”
“不然,你怎么會接受住吉隼人這種騙子的委托?”
“騙子?”
“住吉隼人早在五年前就被帝國電視臺解雇了,你知道嗎?也就是說,他來找你的時候已經不是電視臺的人了。你知道他為什么被解雇嗎?貪污、性騷擾、恐嚇、暴力……簡直就是個犯罪雜貨鋪!照理說,像帝國電視臺這種地方是不會有這種敗類的。
“據調查,住吉隼人早在讀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具備了罪犯的‘潛質,他覬覦的目標是梶山智子,對,就是當年掌控‘黃貓樂隊的那個女人。住吉隼人拼命地追求她,不能如愿就散布流言蜚語毀壞她的名聲。最終,梶山智子在精神上被拖垮,真的成了一個人人討厭的壞女人。也因此,‘黃貓內部成員之間互相猜疑,爭斗不斷。
“也就是說,住吉隼人才是‘黃貓的團隊粉碎機,而你卻被這個家伙騙了。是你把梶山智子的住處告訴他的吧?”
“不,不是的。我接受委托的時候,梶山智子已經去世了!”光子辯解的模樣還真像一個在為自己洗刷罪名的被告。
“哦,那梶山智子的地址可能是他通過其他調查事務所獲取的。反正,最后他找到了梶山智子,并連同她的情夫一起殺害了,他還設計了兩人為情而亡的假象。隨后,他又盯上了梶山智子的女兒,意欲毀掉她的人生。當然,這一切都還只是我的推測。”
“就算你的推測是正確的,那么,住吉隼人為什么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迫害人家?”
“他就是這種人,天生的犯罪者。”
“那么,這次我成了梶山菜菜花的被告,她提出的訴訟是什么?”
“這個你放心,她還沒提出訴狀。”
“哦?那你剛才……”
“是這樣,提起訴訟的手續都已辦完,但因為原告再也無法到庭,此案只能撤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
“嗯,此事還沒報道出來,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是這樣,今天早晨,梶山菜菜花的遺體被人發現。”
“啊?”
“她是從熱海的公寓樓跳下的。警方初步判斷是自殺,目前正在偵查中……你覺得她是自殺嗎?”
“……”
“當聽說梶山菜菜花準備找我這個律師咨詢相關事宜時,住吉隼人便下了手——這個推理應該是符合邏輯的。”
“……”
“但不管怎樣,住吉隼人可以名正言順地獨吞梶山家族的財產已是毫無懸念,其資產額高達十五億日元。”
“十五億!”
“也因此,接下來,我很可能成為他的下一個目標,因為我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你的意思是……”
“你也應該提防著點兒啊。你知道他的底細,說不定也是他的下手對象。我今天上門就是來告訴你這件事,往后請多加注意!”
責任編輯/謝昕丹
插圖/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