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唯樂
從初創時間看,元宇宙(Metaverse)并非一個新鮮的概念,但直到2021年,人們才開始嚴肅地討論它。如果說2021年10月28日的Facebook Connect開發者大會是引發熱議的導火索,那么從2020年初持續至今的新冠肺炎疫情則構成了元宇宙熱的大背景——這場尚無盡頭的全球大流行如今已成為今天人們討論一切問題的前提,它形塑了后疫情時代人們關于外部世界的基本思維方式和情感體驗模式。部分西方學者也將后疫情時代稱為“后新冠時代”(post-COVID-19 era),它指的是“由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大流行導致的全球健康和社會經濟危機出現后的時代,它加速了第四次工業革命的發展”(Vlados and Chatzinikolaou282)。
假如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的演講發表在2021年初,元宇宙很可能會占據當年各大機構的“年度詞匯”榜單。按《牛津英語詞典》的說法,“年度詞”指一個能夠反映當年社會思潮、情緒或焦點的詞語,而且它有望持續地具有文化意義——在極速變化的現時代,這些詞仿佛不斷更新的“文化關鍵詞”。新近年度詞如“lockdown”(封鎖)、“self-isolation”(自我隔離)、“social distancing”(保持社交距離)、“vax”(打疫苗)、“NFT”(非同質化代幣)、“hybrid working”(混合辦公),共同描畫了元宇宙熱的宏觀語境。目前,相關討論集中于科技、經濟、倫理議題,但這些聚焦賽博空間、虛擬現實、資本操縱的分析,似乎與十幾年前的技術批判大同小異。被視為“元宇宙元年”的2021年,是否有不同以往的新爆點?
英國學者雷蒙德·威廉斯提出的“情感結構”(structures of feeling)或許有助于我們理解當前元宇宙熱的獨特意義。“情感結構”是威廉斯文化理論的核心概念之一,其內涵不僅在威廉斯的思想發展中不斷豐富,而且在當代文化研究的運用中拓展延伸:它呈現某一特定時期人們對現實生活的整體感受方式,“在我們活動中最細微也最難觸摸到的部分發揮作用”,因而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時代的文化”,“一般組織中所有因素帶來的特殊的、活的結果”(威廉斯57)。我們將考察關于元宇宙的典型表述,發掘這一概念從誕生到復興背后的情感結構,從而回答一個問題:對于身處“后疫情時代”的我們而言,“元宇宙熱”意味著什么?
“情感結構”是一種假說性的分析工具,它標畫了某個時期特有的將人類基本情感整合為有機文化系統的方式,指涉一系列變動不居、尚未沉淀固化的微妙經驗。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情感結構,這不僅體現在對當下生活體驗的描述上,也體現在想象甚至幻想的內容中——威廉斯本人頗感興趣的科幻小說便屬此類。威廉斯認為,科幻小說分為“墮托邦”(Putropia)、“世界末日”(Doomsday)、“太空人類學”(Space Anthropology)三類,這些模式之所以值得玩味,是因為它們“直接從屬于一種當代的情感結構”(Williams, “Science Fiction”357)。不過,囿于發表年限,威廉斯的相關分析對20世紀80年代之后的科幻作品已不完全適用,但他的總體思路仍值得借鑒。
作為一種近未來空間構想,元宇宙概念的底色是在其誕生地——美國科幻作家尼爾·斯蒂芬森出版于1992年的成名作《雪崩》中奠定的?!堆┍馈吠ǔ1灰暈橘惒┡罂诵≌f的代表,乍一看屬于威廉斯比較反感的“墮托邦”類型,但事實上,《雪崩》的基調較之前的同類作品如《神經漫游者》(Neuromancer)明亮不少,而且對當時漸趨程式化的賽博朋克創作多有嘲諷。具體來說,雖然《雪崩》延續了賽博朋克“尖端科技和底層生活二合一”(Sterling xii)的標志性框架,但由于斯蒂芬森精通物理、地理、計算機,對技術的態度更加成熟、樂觀,因而小說用黑色幽默的戲仿弱化了賽博朋克常見的“惡托邦”(dystopia)設定?!俺颉雹俚刃略~的創造也體現了這種“后賽博朋克”特質,斯蒂芬森在全書最后的致謝中寫道:
像超元域這種“虛擬現實”的想法,如今在計算機圖形學界已廣為流傳,而且正在以多種不同的方式實現。[……]“化身”(avatar,此處使用的意思)和“超元域”這兩個詞是我的發明,是我覺得現有的詞(如“虛擬現實”)用起來太別扭時想出來的。(Stephenson, Acknowledgements439-440)
斯蒂芬森發明新詞,為的是與現有詞匯中既存的語義、情感色彩保持區隔:他用全新的修辭策略建構了一個更具體、更完整、更現實的“賽博空間”,一個以“語言、生物、技術意義的多層次交織”(Heuser101)為基礎的“超元域”??偟膩砜?,“超元域”的現實感介于《神經漫游者》的“世界”和《黑客帝國》的“母體”(Matrix)之間,既遵循慣常的城市布局,又突破客觀的物理規律。作為《雪崩》的情節裝置,“超元域”的具體含義由斯蒂芬森筆下的一系列基礎設定構成,小說中離奇夸張的劇情,也由這些設定串聯、推進。彼得·菲廷認為,賽博朋克流小說中的虛擬空間“與其說是對未來的想象,不如說是對當下生活的隱喻性喚起”(Fitting299),因而,我們可以從想象延伸的方向發掘其中的情感結構。
《雪崩》的整體敘事以斯蒂芬森虛構的兩個平行空間即現實世界和“超元域”為核心。小說中的近未來世界是一個混亂而頹廢的惡托邦②:通貨膨脹、人才外流、資源優勢不復的美國,此時已是全世界經濟最糟糕的地方,政府讓位于無數個“特許經營準國家實體”,貶值的紙鈔被人們拿來當手紙,精英黑客弘·主角(Hiro Protagonist)和室友一起蝸居在小小的貨倉里……從“厚厚的一捆又臟又破、面值為一萬億美元的鈔票,上面印著埃德·米斯的頭像”(斯蒂芬森300)等細節看,斯蒂芬森諷刺的是里根的新保守主義經濟政策。小說開頭兩章用主角驚心動魄的送外賣經歷,勾勒了一幅速度至上、金錢至上的荒誕社會圖景,也正是在此語境下,具有烏托邦色彩的“超元域”被引出:這不僅是一個供人逃遁、消遣的替代性空間,而且是一個對抗“惡托邦”的修正性空間,程序員們憑借高超的技術,構建心中的理想秩序,精心呵護這片賽博“凈土”。
斯蒂芬森在書中巨細無遺地描寫了“超元域”的虛擬景觀和運行規則,這個二進制世界仿佛現實世界的“對境”。“超元域”是全球編程高手共同打造的黑色星球,核心區域“大街”是它的赤道,“長達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公里,遠比地球赤道長得多”(斯蒂芬森30),“大街”宛若超越物理、經濟法則的拉斯維加斯,既是永夜也是永晝;現實中蝸居貨倉、仰人鼻息的比薩速遞員,在超元域中是擁有豪宅、所向披靡的頂級黑客,“就算你住在糞坑里,總還有超元域可去”(77);全地球只有百分之一的最富有、最聰明的人,可以通過私人或公共終端以任意面目進入“大街”,一旦人群聚集,“電腦就會把所有化身簡化得如同幽靈一般,人人都成了半透明的鬼影”(49),所有人都可以穿過他人的身體前行。在現實世界分裂為無數碎片的同時,超元域把全世界的人重新聯合起來,廣袤與逼仄、繁華與頹敗、虛幻與真實,兩個世界呈現了截然對立的秩序圖景。
可見,虛實空間的二元平行關系構成了《雪崩》的核心敘事框架。不僅如此,“超元域”及其關鍵設定“化身”中,還潛藏著更深層的二元結構。首先,“超元域”是一個悖論性的空間。超元域廣袤無垠,但要進入這個世界,必須佩戴目鏡耳機,連入計算機終端,接收信息網絡傳送的影音。換言之,人們被設備包圍是為了突出重圍,用目鏡耳機與世隔絕是為了與外界聯結。比利時哲學家利文·德考特曾接著馬歇爾·麥克盧漢的觀點提出,媒介不僅是人的延伸,還是封裝人的“膠囊”:“膠囊是工具或身體的延伸,它變成了一個將有害的外部環境隔絕在外的人工環境。[……]膠囊是一種作為環境的媒介?!?De Cauter122)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德考特指出:
網絡遮蔽了膠囊。我們不是生活在網絡中,而是生活在膠囊中。所有的網絡,從火車網到汽車網、航空運輸網,再到電話網、萬維網——所有的網絡都是用膠囊來運作的。[……]我提出“膠囊”作為每個封閉和接入的實體的最一般的概念,這些膠囊合起來構成了網絡。沒有膠囊就沒有網絡。聯網越多,膠囊也越多。(129)
如果說通信技術的進步始終與上述悖論如影隨形,那么“以隔絕實現互聯”的底層邏輯在超元域中可謂登峰造極。與之相應,超元域中的“化身”也是一種悖論性的存在。小說中“化身”的用法事實上并非斯蒂芬森的原創,但它仍是《雪崩》對于賽博想象的獨創性貢獻。化身介于有無之間,它“可以說存在也可以說不存在,正如用戶既可以說是在計算機屏幕上也可以說不在屏幕上”(海勒36),能使主體在對象化的互動反饋和自我完善中,獲得沉浸式的愉悅。在小說中,每個人都可以在經濟、技術允許的范圍內任意裝扮自己,化身不死不滅,超元域中的“死亡”不過是暫時性的斷開連接、逐出系統。然而,超元域始終追求對現實的“擬真”:象征原則要求化身必須是真人大小,不得隨意現身或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即使在打斗過程中暴露無血無肉的殘軀,也會激怒他人,因為這相當于提醒他們終究還是生活在一個夢幻世界里。因此,虛擬化身及其所處的超元域,共同構成了一個悖論性的生活場域:人們來到這里是為了逃離作為“惡托邦”的現實世界,但又希望這個“賽博烏托邦”無限逼近現實世界——超元域本不受物理規律束縛,但它卻必須象征性地恪守引力定律和連貫法則。
不過,“超元域”和“化身”只是《雪崩》的表層隱喻,小說的中心隱喻其實是“病毒”(virus)。在卷首引語中,斯蒂芬森節錄了《牛津英語詞典》“病毒”詞條中的原義(毒液)、舊義(傳播致病機制)和比喻義(道德或智力上的毒害),以此強調小說的基礎設定:人類語言、思維和機器代碼在信息論上的同構。小說戲謔地重寫了巴別塔寓言:反派人物即傳媒大亨L.鮑勃·萊夫(L. Bob Rife)不停地散播改寫人類底層認知的“元病毒”(metavirus),正面人物即主角弘則作為超元域的建設者和守護者拯救世界、重建秩序。由此,《雪崩》顛覆了《神經漫游者》等作品的悲觀主義論調,呈現了超越“烏托邦-反烏托邦”結構的“后烏托邦”敘事。
如果科幻小說是“一種高度依賴現實主義敘事慣例來描繪虛構世界的文類”(Heuser172),那么從“超元域”的賽博想象中,我們就能看到20世紀90年代美國科技精英的謹慎樂觀。在斯蒂芬森本人看來,“超元域”絕非惡托邦式的陳詞濫調,而是一個他真正向往的世界。這與斯蒂芬森的實干精神和樂觀主義是一致的——我們需要警惕“數字烏托邦”可能的威脅和漏洞,但絕不能據此否認其積極的變革性力量。因此,有論者總結道:“斯蒂芬森的作品同時探索了美夢和噩夢,他從我們惡托邦的廢墟中開掘出烏托邦的希望,并最終通過他的小說表明,人類的認知和想象可以改造我們的現實。”(Lewis71)
《雪崩》出版后,以技術樂觀主義為底色的“超元域”構想迅速席卷電子游戲、人工智能、虛擬交互等領域,斯蒂芬森也一度出任增強現實初創公司Magic Leap的“首席未來學家”。2021年,羅布樂思(Roblox)上市、臉書更名等商界頭條,使“超元域”以元宇宙的面目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新媒體研究中心發布的《2020—2021年元宇宙發展研究報告》顯示,在全世界范圍內,中國對元宇宙的搜索量最高,而且民眾的關注與股市的波動形成強聯動??梢哉f,元宇宙是2021年引爆中文互聯網的頭號熱點。科技、資本圈的風向,為何恰恰在此時變成了一股勢不可擋的沖擊波?
如前所述,《雪崩》以“病毒”為中心隱喻,以體現“隔絕-互聯”結構的“超元域”和“化身”為敘事框架,這一切正好與當前的新冠肺炎大流行構成對照:小說中的“隔絕”成了現實的“隔離”,“互聯”成了云端的“聯結”,“病毒”也從思想、語言、宗教乃至文明的隱喻回歸了原始的含義。斯蒂芬森戲謔地寫“文明的起源是病毒感染的結果”(斯蒂芬森497),是為了從信息論角度反思晚期資本主義,但關于病毒的多重隱喻,也折射出另一層面的樂觀和自信: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對人造成致命威脅的大規模流行傳染病已一去不返。然而,始于2020年初的新冠肺炎大流行改變了這一切,病毒褪去后現代的隱喻意義,重新以最古老、最實在的形態降臨人間。
新型冠狀病毒也像“雪崩”病毒一樣改寫著人類的底層認知:它在改寫一代人想象力的同時,也改寫了一代人的情感結構。有學者指出,新冠肺炎疫情作為重大的災難性事件,已使社會價值觀和日常行為模式發生深刻、持久的轉變,從而塑造了“新冠一代”(Zwanka and Buff58)。深度全球化似乎真的給人類帶來了一個“惡托邦”,但罪魁禍首既不是經濟政策,也不是政治陰謀,而恰恰是我們習以為常的交通和聚集方式。身處21世紀第一場大瘟疫下危機四伏的世界,我們仿佛忽然困在了全人類共同書寫的科幻小說中,不知結局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到來。我們被迫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歷史時期,開始學習適應全新的情感結構:密切關注變幻莫測的動態信息,不確定未來如何就要快速行動,在融入社會的同時與人保持距離,無時無刻不在謹小慎微中度日……情感結構不再具有地域性,全人類共享著惶惶不可終日的未來感。
在后疫情時代的日常生活中,“隔離-聯結”的悖論外顯化了:社交隔離(social isolation)和社會聯結(social connection)成為一體化的兩極需求。當前現實仿佛瘟疫書寫和末日敘事的結合,每一個人的呼吸、觸碰都是潛在的致命威脅,我們用口罩嚴實地遮擋面部,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身畔的他者。與此同時,人與人之間的關聯又空前緊密:“流行病鼓勵我們把自己視為一個群體的成員。它強迫我們做出在平日里不太習慣的想象:想象我們與他人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在做出個人選擇時要考慮到他們的存在。在疫情期間,我們是一個統一的有機體。在疫情期間,我們重新成為一個群體。”(喬爾達諾39)史無前例的疏離和聯系,猶如一個關于21世紀的時代隱喻。《雪崩》中的荒誕“預言”,正在以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成為現實,如小說開頭的“速遞員屬于精英階層,備受他人尊崇”(斯蒂芬森1):在交易逐步移至云端的今天,配送員成了維持社會運轉的“英雄工種”,是他們將疫情之下的一座座孤島連接起來。2020年的新冠肺炎大流行是人類社會虛擬化的臨界點,線上平臺由例外狀態下的“替代空間”逐漸轉變為新常態下的“平行世界”,人類因“隔離-聯結”的底層邏輯,變為現實世界和數字世界的“兩棲動物”。
而與“隔離-聯結”悖論相對應的,是后疫情時代被迫隔離又渴望聯結的“恐懼-孤獨”,這種情感結構已日益反映在最近興起的“新冠文學”中。從影響的力度、時長、范圍看,新冠肺炎大流行遠遠超過歷史上的其他瘟疫,因此,后疫情時代的恐懼和孤獨也具有不同以往的特質。心理學界已將針對新冠肺炎疫情的恐懼單獨概念化為“新冠恐懼癥”(coronaphobia),除了現實的不可預測、無盡的不確定性、虛假信息的傳播,全新的行為模式、風險闡釋以及疾病污名化、社會觀點的兩極化,也構成了這一新型恐懼癥的重要成因。一種比細菌更原始的生命形式,卻能狡猾地將人類置于對未知的恐懼之中,這不禁讓人想起蘇珊·桑塔格在三十多年前寫下的話:“‘病毒’現在成了‘變化’的一個同義詞。[……]如果‘瘟疫’在將來仍能被當作隱喻的話,那一定是通過人們更為熟知的有關病毒的那些觀念?!?桑塔格150)不斷變異、肆虐的病毒帶來了失控感,“我們處于一種微觀力量的控制之下,它傲慢地決定著我們的事情”(喬爾達諾80)。
面對恐懼和焦慮,回避社交、足不出戶成了有效的防疫措施,于是新冠肺炎疫情在切斷我們與外界聯系的同時,造成了巨大的孤獨。英國學者費伊·邦德·艾伯蒂曾在2019年出版的《孤獨傳》中指出,孤獨是誕生于19世紀的“現代流行病”,是“一種慢性的、病理性的狀態,與我們在工業化的現代西方社會中的生活方式息息相關”(艾伯蒂11)。艾伯蒂認為,孤獨是獨居和城市化所造成的日益個體化的世俗生活方式,作為社會、政治、經濟結構的產物,它反映了“我們擁有的關系”和“我們想要的關系”之間的脫節。而突如其來的疫情及其帶來的大規模隔離檢疫,無疑加劇了與“有意義的他者”相隔絕的社會分離感,尤其是,大流行下的孤獨伴隨著“封鎖”(lockdown)、“隔離”(quarantine/isolation)一類的消極話語,主動的獨處變成了被動的“禁閉”。從這個意義上說,新冠肺炎疫情給作為現代情感的孤獨增補了一個標志性的歷史節點。2020年初以來,艾伯蒂多次在個人博客上討論新冠時代的孤獨:在她看來,“自我隔離和社交距離已使圍繞孤獨的道德恐慌升級”(Alberti, “When Pandemics Collide”),孤獨的結構和差異被空前放大,時代正在敦促我們用更精微的方式思考社會性的情感問題。
正是憑借以“恐懼-孤獨”為軸線的情感結構,以《動物之森》(Animal Crossing)系列為代表的沙盒游戲,在疫情暴發初期為社會聯結驟然中斷的人們帶去了極大的精神慰藉。從2020年到2021年,世界見證了無數日常事務的數字化,而在大流行尚未遠去的今天,我們也在日復一日的線上購物、工作、社交中,不知不覺地踏入了元宇宙。在《雪崩》中,“超元域”是近未來人類的避難所,是主角弘用技術捍衛正義的希望之地;在后疫情時代,迫切的情感需求和反復的全球疫情復興了元宇宙,這一概念的技術樂觀主義底色不僅給了商界精英廣闊的再闡釋空間,也幫助他們在削除后人類文化反思的同時,完成從“超元域”到元宇宙的敘事轉換。率先嘗試描述元宇宙的商業公司是羅布樂思,其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戴夫·巴斯祖奇(Dave Baszucki)在2021年初便提煉了八個關鍵特征:身份、交友、沉浸、低延遲、多樣化、隨處、經濟、文明。2021年9月,尚未更名的臉書公司的元宇宙團隊給出了一個更為清晰的說明:
“元宇宙”是一系列虛擬空間,在這里,你可以和其他與你不在同一物理空間的人一起創造和探索。你可以和朋友們一起出去玩,一起工作、游戲、學習、購物、創造,等等。這并不是說你一定要在網上花更多時間——而是說,要讓你在網上花的時間更有意義。(Bosworth, “Building the Metaverse Responsibly”)
這段界定性說明中有三個關鍵點:“一系列虛擬空間”指向多重日常場景的覆蓋,“不在同一物理空間”暗示對傳統線下社交的替代,“讓時間更有意義”點明全新虛擬平臺對現實生活的重要價值。在2021年10月28日發布的企業更名公開信中,扎克伯格將上述要素進一步明確:
下一個平臺將更有沉浸感——一個具身的互聯網,你可以在其中體驗,而不僅僅是瀏覽。我們稱之為元宇宙,它將觸及我們設計的每一個產品。元宇宙的決定性特質會是一種在場感——好像你就在另一個人身邊或身處另一個地方。感覺真的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是社交技術的終極夢想。[……]在這樣一個未來,你無需通勤,就能通過全息影像瞬移到辦公室,和朋友一起出席音樂會,在父母的客廳里聊天。[……]你將能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對你來說重要的事上,[……]這不是要在屏幕上花更多時間,而是要讓我們花費的時間更美好。[……]我們是一家專注于連接人的公司。大多數科技公司關注的是人如何與技術互動,而我們一直專注于開發能讓人與人互動的技術。[……]為了反映我們是誰以及我們希望建設的未來,我自豪地告訴大家,我們的公司現在叫Meta。我們的使命依舊——仍是把人們聯結在一起。(Zukerberg, “Founder’s Letter”)
可以說,就是這封公開信以及其中的演示視頻,最終引爆了2021年末的元宇宙熱。如果說斯蒂芬森的“超元域”對抗的是經濟衰敗、政治崩壞的惡托邦,那么扎克伯格的元宇宙是否也指向一個潛在的惡托邦?從前面的分析不難看到,這里的元宇宙構想幾乎全方位地擊中后疫情時代的日常生活痛點,顯示出高度敏銳的商業嗅覺。但也正是這番溫馨的暢想,遮蔽了更能體現扎克伯格真實意圖的一面:
想想你今天擁有的多少實物,在未來都可能只是全息影像。你的電視、多屏顯示的杰作、桌面游戲等,不再是在工廠組裝的實物,而將是由世界各地的創作者設計的全息影像。你將在不同的設備上經歷這些體驗——增強現實眼鏡讓你停留在物理世界,虛擬現實讓你完全沉浸,手機和電腦則讓你從現有的平臺接入。[……]我們希望,在未來的十年里,元宇宙將有10億用戶,承載上千億美元的數字商業,為上百萬創作者和開發者提供就業機會。(Zukerberg, “Founder’s Letter”)
在商品的去實體化、沉浸的設備要求、商業模式的更迭中,扎克伯格顯露出了變革當前人類工作、生活乃至思維方式的野心?;谖磥砩缃辉妇?,扎克伯格也提出了元宇宙的八個要素:在場、化身、家庭空間、遠距傳輸、交互、隱私與安全、虛擬商品、自然界面。可以看到,與羅布樂思相比,Meta尤為關注人與人的情感連接,除去虛擬商品,其余七個要素幾乎構成了后疫情時代的理想社交場景——取代親身在場因而無需顧慮疾病傳染的“真實”交際。通過扎克伯格的描述,元宇宙正式從科幻想象的解放之路,轉變為現實生活的救贖之道。
Facebook Connect開發者大會兩天后,元宇宙之父斯蒂芬森公開回應稱自己與扎克伯格沒有交流,并坦言:“讀者開始認真對待這部作品,投入自己的時間和金錢把相關想法付諸實踐,這讓我受寵若驚?!?King, “‘Metaverse’ Creator Reacts to Facebook Name Change”)斯蒂芬森的態度與其一貫的實干精神和寫作旨趣相符。對斯蒂芬森來說,“超元域”是計算機圖形學藝術創作的衍生物,其中摻雜了他對當時電視文化的反思。相較于扎克伯格,他更感興趣的是實踐而非理念,正如他在2016年的訪談中所言:“僅僅為了未來而未來,我個人不覺得有多大的滿足感。我是傾向于‘卷起袖子做事’的那類人。”(Bradshaw, “Neal Stephenson”)
褪去宏大的未來創想,扎克伯格等人的元宇宙構思實際上是依托“虛擬現實”和“增強現實”兩大技術完成社交體驗升級,從而以具身的互聯網取代具身的傳統社交。因此,斯蒂芬森的觀望態度也引出了一個不容忽視的關鍵,即目前在終端設備、主機渲染方面尚未攻克的技術瓶頸:盡管替代“肉身在場”是后疫情時代虛擬技術的可欲目標,但虛擬界面、感官反饋的無限擬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在2021年3月的一次論壇發言中,Together Labs的首席產品官也反復強調元宇宙必須關注聯結感,他表示:“歸屬感不僅僅來源于讓很多人待在同一個地方——無論是線下還是線上。這種聯系可以而且也必須進一步發展。[……]技術經常被指責為導致我們與世隔絕和孤獨的原因,但我愿相信我們也能成為解決方案?!?Bigelow, “Making Friends in the Metaverse”)但是,即使技術上可行,“親身在場”真的能被完全取代嗎?美國社會學家蘭德爾·柯林斯十余年前的預言或許能給我們帶來啟發:“人類的社會活動越是通過遠程媒介、以強度較低的互動儀式來開展,人們就越會覺得缺少團結感;也越會缺乏對共同的符號物的尊重,而且以EE[情感能量]形式所表現的熱情的個人動機也會越少?!?柯林斯99—100)
相較于元宇宙構想,賽博空間的人機交互、虛實融合的感官沉浸更不是什么新鮮的話題,對虛擬技術、精神成癮的警惕和批判也由來已久。然而,我們從未像今天一樣嚴肅地對待兩個世界的并置,也從未像今天一樣激烈地爭論人類未來的走向,為什么?我們認為,現代性的“常態”被新冠肺炎大流行驟然顛覆,而后疫情時代“新常態”下全世界重建秩序的渴望,在基于人類天性的情感需求的催化下,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歷史分界點上。其中,后疫情時代的“隔離-聯結”悖論、日益常態化的“恐懼-孤獨”情感,構成了一切變化背后的根本動力。
100年前,美國現代城市理論家、技術哲學家劉易斯·芒福德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著作《烏托邦的故事》,這部書探討了貫穿人類歷史的“烏托邦意志”(will-to-utopia),從而奠定了芒福德一生關注的思想主題。芒福德認為,無盡的不確定性使人類始終同時生活在兩個世界——外在的物質世界和內心的理想世界,理想世界既可以是外在世界的替代,也可以是現實世界的革新,這兩種作用對應著兩類烏托邦:旨在避難的“逃避式烏托邦”和旨在改造的“重建式烏托邦”(芒福德6)。在這個意義上,從前疫情時代的“超元域”到后疫情時代的“元宇宙”,我們也能看到從“逃避式烏托邦”到“重建式烏托邦”的結構性轉變,而2020年開始的新冠肺炎大流行無疑是促成這一轉變的關鍵原因。
今天,當我們在談論元宇宙時,我們到底在談論什么?新冠肺炎疫情暴發至今,我們在云端見證了許多“新鮮事”:高校的線上講座、線上答辯、線上畢業典禮,景區的沉浸游覽程序,歌手的線上演唱會,以及《動物之森》里舉辦的國際學術會議。就此而言,我們似乎在談論一個關于“云端生活”的集合概念。在線上活動日益豐富的同時,日常生活的想象也在逐漸改寫,人類社會仿佛在用一種替代與革新并存的方式找回失落的“常態”。但要適應新的情感結構不會一帆風順,數字化的人際互動不僅帶來了陌生的注意方式和行為模式,也造成了“視頻會議疲勞”(Zoom fatigue)等一系列問題。有學者敏銳地注意到,人工智能正在面臨從“思維經濟”到“情感經濟”的轉變:情感經濟強調情感和同理心,過去側重高強度思維分析的工作,現在開始變得更注重情感(Rust and Huang2)。從這個意義上說,關注情感聯結的元宇宙熱,讓我們看到了通向新紀元的路口。
在《雪崩》中,為“超元域”制定規則的人是強大的;在未來,為元宇宙設定規則的人更是可怕的。近年來在美國聲望低迷、有“政界公敵”之稱的扎克伯格,也因元宇宙事件深陷輿論風暴。質疑扎克伯格野心的社評指出:“從Facebook過去十年的發展戰略來看,扎克伯格不會滿足于讓自己的公司成為多平臺元宇宙的一部分。正如這家公司收購、兼并、擊敗小型社交媒體平臺直到它看起來像壟斷企業一樣,它可能試圖控制用戶居住的整個空間,以便向我們收取租金?!?Chayka, “Facebook Wants Us to Live in the Metaverse”)這不由得讓人想到《雪崩》中壟斷有線電視業的傳媒巨頭L.鮑勃·萊夫,他創建私人教會,散播可重置人類語言的病毒,用迷惑性的說辭掩蓋邪惡的意圖:“我只是想找到更好的辦法,好好打理這顆星球?!?斯蒂芬森143)不過,《雪崩》中的萊夫并非“超元域”的締造者,以弘為代表的技術精英才是“超元域”的建設者和守護者。那么,面對美好的元宇宙圖景及其潛在的情感操縱風險,我們能期待掌控它的人像弘一樣富有正義感嗎?
元宇宙之所以像一個“什么都能往里裝”的筐,正是因為新冠肺炎疫情已構成人們底層思維的重要環節,而在后疫情時代,對前疫情時代的情感的補償成了突出的需求。無論我們稱它為“新文藝復興”“人類新紀元”,還是第四次甚至第五次工業革命,這些對標歷史轉折點的“大詞”背后,都是用技術重塑常態的隱秘渴望:我們的生活正在被原始的生命形式侵襲,我們想通過技術營造的數字世界彌補損失。
行文至此,我們不妨回過頭來看一看這個已約定俗成地譯為“元宇宙”的詞:Metaverse。盡管選擇、傳播這一譯詞的團隊覺得“元-宇宙”的譯法不僅吸引眼球而且通俗易懂,但是已有不少學者提出異議,認為不如《雪崩》中譯本的“超元域”來得準確。幾乎每個對該詞進行溯源的人,都會談及“meta”的古老含義,扎克伯格本人也說:“我曾經學習過古典學,‘meta’這個詞來自希臘語,意思是‘超越’。對我來說,它象征著永遠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故事永遠有下一章?!?Zukerberg, “Founder’s Letter”)這種解釋與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Metaphysics)“后于”且“超越”物理學的意義相符。在這里,“meta-”的前綴傳達了“后于”且“超越”現實的愿望,但這種有意識地區別于傳統物理世界的表述,也巧妙地暗示了:唯有先有一個世界,才能后于并超越它。也就是說,“meta-”不僅意味著超越,也意味著承認,構建這個世界的本意不應是取代現實,而是與現實聯動、讓現實更好。就此而言,將之對譯為“元”,反而不太能傳達扎克伯格的原意。此外,還有學者注意到“meta-verse”和“u-topia”在構詞上的相似性:“從字面上看,‘Metaverse’也是不存在的地方,[……]賽博空間削弱了下述悖論的效力:烏托邦只在理論上行得通,因為完美的地方必須由不完美的地方定義?!?Boehm403)易言之,技術使完美的虛擬樂園和不完美的現實世界得以并存,而后者的缺陷能持續不斷地為前者的完善提供基礎。可見,撇開喧囂的“元宇宙”敘事,直面“Metaverse”概念本身,或許更能幫助我們理解21世紀的新變局。
注釋[Notes]
① 《雪崩》出版以來,“Metaverse”已有“虛擬實境”“虛擬世界”“超元域”“元界”等多種中譯,時下流行的“元宇宙”其實是近兩年出現的新興概念。由于該詞的確切翻譯尚存爭議,本文在討論《雪崩》的部分使用小說中譯本的“超元域”,在涉及當前社會議題時使用“元宇宙”,以示區分。
② “惡托邦”(dystopia)和“反烏托邦”(anti-utopia)常被視為同義詞,但二者有著細微而關鍵的區別。美國著名的烏托邦研究學者萊曼·托爾·薩金特指出,“惡托邦”和“反烏托邦”都是從時空方面具體描繪一個不存在的社會,但前者旨在“讓同時代的讀者覺得比他們所處的社會壞得多”,后者旨在“讓同時代的讀者視之為對烏托邦主義或某些烏托邦的批判”(Sargent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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