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與時間（組章）

趙目珍（廣東）

畫 像

站在一片畫像前。

我分明看到主人公背后那蠕動的意志。

像臉譜。

而嘴巴被封住的那個人，是另外一個人。

注視著那些精美的風物，我深陷一種考驗。他們身后的背景強大極了。

它們僅僅是一種無足輕重的鋪墊嗎？它們僅僅是一道被晾曬的風景嗎？

無論是與不是，你都無法找到純粹而且正當的理由。它們是另一個安靜的宇宙，所有的人物都不在其中。

或許這才是另外一種神圣的畫面，是另外一種向丹青的靠近。

它擊中了某顆潛藏的野心。

那些不間斷的線條，那些“專斷”的風景，那些獨斷的信任。

我沉浸在這樣一種告慰里，不可自拔。

我知道，這一定是另一顆不安的靈魂成就了它們。

風 景

只能看見憂郁的風景。

在苦悶的時辰。

幽光升起來，像一道黃昏的盛宴擺在你面前。而有的人，正在密林中祈禱，請求神的寬恕。

這是無法喚醒的時刻。

風只能從水的對面吹來。

故那些祈禱，那些寬恕，只能餓死在密林中。

夜梟從黑暗的敘事里走出來，一直飄蕩到對面的沙岸留停。但它無法看清圖案。

一個古老的銅盤。

像失去了親人，它激蕩在天空里，失聲痛哭。

“太遙遠了！太遙遠了——”

像花朵，像星辰，像翎羽。

一切美好的，都轉瞬即逝！

春 風

春風越來越遠，以夏天為堤岸；春風越來越近，以冬天為堤岸。

春風不遠不近，以身體為堤岸。

春風就在身邊，但不在身體上，更不在身體里。

它靜靜地飛過來時，我們很近。

它飛到身邊時，我們很遠。

沒有人比它更擅長把握距離，沒有人比它更適合復蘇生命。

它是大自然的寬度，更是時間的長度。

它是一股神秘的力量，有著復活萬物的功能。

從來沒有人向春風宣戰。

因為它有始有終、有情有義。

他們只會為它重新命名，或者向著它行拜師禮。

天空有它的弧度，春風也有。

向天空宣戰的，天空從來沒有回音。然而，春風的挑戰者，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晨 光

算得上是一種安慰。無論動與靜，都沉浸在沒有限量的光線里。

黑暗很深。然而，頃刻間便被驅逐。

新的一天，其要義也自此開始。

我們都有美好的向往，期待這是自由的一天，期待這是歡愉的一天，期待這是充滿了正義的一天。

如此，晨光便帶上了人生的奧義，具有了救贖的意義。

這就是晨光給我們帶來的啟示。

然而有時我們亦深陷囹圄，深陷于時光機器所制造的束縛里。關閉了心門，只剩下一堵墻的格局。

而實際上，我們在春風里，在目光所及的浩瀚里，在光線覆蓋著的宇宙里，在無限悠長無限綿邈的時間和空間里。

不必再糾結那些幽暗的痛苦與憂郁。

透過晨光無限，我們照見最真的真實。

途 中

是清晨的風從旁邊穿過。

借助于它，我們感受到另一個存在。

被掠過的事物，瞬間后退。它們倒退著回到哪里？是東方，還是另一個尚未被占先的土地？

我往前走。

朝著一個未知的方向。

只渴望前方沒有溝壑，沒有阻斷，沒有倒置的光芒。只渴望前方有正經的河流，有荒蕪的荒涼，有蒼茫的宇宙，有歸隱之鄉。

我們在奔赴一個浩蕩的途中。

大地上充滿人生的荊棘。

這是活著的隱喻，也是孤獨人最終的堅守地。

我們隱匿在時間的虛無里，看幽暗的光陰從肉體的枝丫上流過。

什么是吾之所有？什么非吾之所有？

在這漫漶的長途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經過。

暮光里的酣暢

行走中，我看到。

一把高空里的鷹，斜插在暮光中。那一點，僅僅只是一點，但如此銘心刻骨。

它給了天空一個位置，給了湖水一個位置。

但沒有給它自己。

它振翅而動，隨風上下。讓天空連續地成為天空，讓大地不間斷地成為大地。而更重要的，是它要在每一刻都成為它自己。

好像它擁有這天地間的一切。

然而這所謂的一切，不外乎孤獨與死亡。

它把孤獨當生命，把死亡作宇宙。

所以，它酣暢。

一種高傲而逍遙在暮光里的酣暢。

這酣暢，沒有歌聲，也沒有倒影。

這酣暢，如此虔誠。

就像生命，在九天里一次次做著不屬于自己的輪回。

存在與時間

時間在各種幽暗里向我們招手。

虛無縹緲，而又那么真實。

有時候，我們可以看見它的存在。有時候，我們看不見。我們與它，難分難離。對任何人，它都不孤立。

這一次，在途中。

我又看見它。

它正安靜地走過，和春風一起，和蒙昧的細雨一起，和那些踉踉蹌蹌、歪歪斜斜行走的人一起。

它從來不把面目示人。在人類的存在中，它有更高的所指。

然而它不干涉，不誤導。

在很多情形下，我們都以為，是時間帶走了生命。而實際上，那只是肉體生老病死的一個過程。

你無法將幽暗捧在自己的掌心。

它與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

然而我們卻常常用得失的心去試探它。當你失去，你覺得這是時間的尖銳；而當你得到，你常常將它遺忘。

我們到底該如何把握真正屬于自己的存在？

看云卷云舒，或者如繁花臨鏡。

忘記那個本來就不屬于自己的時間。或者忘掉忘記，根本就沒有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