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的秦嶺（組章）

耿 翔（陜西）

預報雪意

降雪前的秦嶺，像被貼上一張灰色的紙。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巖石，像有無數匹灰色的野馬，趕著一座寒冷入骨的山體，在大地上冷峻地奔跑。那些失去一懷響聲的瀑布，卻以冰的靜止，訴說雕刻，像是在身體上，留下一種疼痛。

只有朱鹮，沒有被大風剪斷的羽翼，向著秦嶺，在升降自己。

這個時候，也只有朱鹮，以舞者孤獨的樣子，去撕裂灰色的天空。翅下那一抹點綴在雪衣上的朱紅，是它要蓋在山體上的封印。也是它滴血，像在自己內心，寫下的遺書。

迎向降雪前，秦嶺的灰色，一抹朱紅，足以壓住一山的寒冷。

降雪前的秦嶺，預報雪意，朱鹮，像唯一的使節。

讓出秦嶺

讓出秦嶺，人類對朱鹮，懷著一種怎樣的愛。

讓出秦嶺，像一種可以回到刀耕火種的愛。寂靜下來的稻田里，只剩下蟲子，發出很古老的叫聲。它們是朱鹮，最潔凈的食物鏈。也是在天空，孤獨鳴叫的時候，還能聽到大地上的歌者。

一座被人類，讓出的秦嶺，留給我們守望這些飛鳥。

讓出秦嶺，也讓出天空，對這片山河，懷抱到以深時紀年的眷戀。六月的太白，也只在它的山頂，高度保存一片積雪。

這是朱鹮，可以帶著翅下，那一抹朱紅接近的積雪。

也是人類，借助一些鳥的存在，從中看見自己的積雪。

讓出秦嶺，也是讓朱鹮，接近一種愛的天性。

因為大雪

因為大雪，一群朱鹮，像從眾神之中飛出。

也因為大雪，一群朱鹮，忍受著一座大山的饑餓。

雪是秦嶺，下給每一座山峰，一封埋藏舊山河的遺書。

雪也是秦嶺，下給朱鹮一件雪衣，護住一身羽毛。

雪讓朱鹮，有了眾神身上，被雪意沐浴過的光。

雪也讓朱鹮，有了覓食者被雪埋住，大地的饑餓。

那些在雪下，被凍僵的蟲子，不在朱鹮冬天的食譜里。

一片雪花，可以擦亮一身羽毛，卻不可以充饑。

一片覓食地，被雪覆蓋后，一個冬天都不會融化。

因為大雪，一群朱鹮，從孤絕的秦嶺飛出。

生命的保護色

為了新的生命，天使一樣的朱鹮，可以舍棄一切顧慮。

一身潔白，是朱鹮從眾神那里，討要到的干凈之色。也是它能展示給秦嶺，一副純真的容顏。

這樣的色澤，可以抵擋萬物雜亂的遮蔽。奔放在綠樹疊翠的山中，更像一條神授的飄帶，系住所有被奇峰擎高，又被映藍的天空。

只有到了繁殖時節，潔白如玉的羽毛，會漸變為黑灰色。為了從層次上，加深被天然的白色，反襯出來的灰度，朱鹮的喙上，分泌出一種暗黑的色素，迫使它在棲木上，不停歇地啄著，自己豐腴的身體。

從而染黑，所有飛過的日子。

突然出現在，身體上的黑灰色，對于所有孕育者，是獻給生命的保護色。

秦嶺的致意

對于秦嶺，一只朱鹮的誕生，就是春天，又一次到來。

自從七只朱鹮，帶著眾神，欣然寫給人間的七份合約，現身在秦嶺寂靜的群峰之上，移動在天空中的云朵，沒有一刻，不貼著七對羽翼，在春天伴飛。

一只雛鳥，誕生的過程，沒有不被身邊的云朵，帶著色彩曝光。

由孤獨的七只，到七千只壯飛于群峰，眾神帶給，人間的七份合約，已被七千只朱鹮，集體誕生成一座秦嶺，擁有的七千個，專屬于山水的春天。

這個時候，所有的云朵里，都有羽翼閃爍出的神色。

讓天地，時刻聽見一片鳥鳴。

對于朱鹮，一座秦嶺的致意，就是雛鳥，又一次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