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語（組章）

張少恩（遼寧）

等一枝花開

我又去了那條小巷，曙光涂了半面粉墻。窄窄的寂靜回復我的足音。

呼吸遇見了暗香，又碰上了晨間的鶯啼。徜徉的腳步竊喜。

這座城市有許多詩意的小巷深藏不露。

那天，我無意中拐入這條小巷，一處茂盛的木香花從黛瓦的檐口向下飄落，秀發披肩的涌泉。我立即掏出手機，尋找最佳的角度拍照，拍完了，才發現木香花下面有一塊木牌寫著“等一枝花開”。

原來這是一家花店。

輕輕推門進去，一位溫婉的女孩用閉月羞花的笑容表示歡迎。小小的屋子，花香撲棱，呼吸受寵若驚，那一瞬間，竟讓我變得局促不安。

墻上有一幅白描的畫，是捻花的佛手，讓我想起了“贈人玫瑰，手有余香”的名言。清風明月無價，花店里的花卻是有價的。

之后，我又去過這條小巷，但一直沒看見抱花而歸的人，門前的腳步稀稀落落。

我真想去那里買一束花，捧捧這個“等一枝花開”的小店，但卻不知買下了花，贈予何人……

緘默護送所有的力量

腳步和呼吸都細雨霏霏，澤被的身子生出抽枝爆芽的念頭。其實，這也是春天的交待。

我來虎丘，最愛一覽無余，登高的步子一氣呵成。舉目眺望，滿身泛舟的江南，氤氳之氣若遙遠的吳國與現實的交融。

孤阜高于平田，圣塔又拔高孤阜，雖一臂之力，卻成翅膀。天空收束于此——巍巍之軸心。大地少了靈魂的彷徨與焦躁。

青春的眸光與之失之交臂，如今滄桑的腳步在此盤桓，沉吟。風來雨去，云巖寺塔已微微傾斜，周身駁雜漫漶。磚隙生草，歲月流逝，而它只是緘默。

“緘默曾護送所有的力量。”

其實，目光未及之處，它早已洞悉，心中有底。它依然忠誠履職——抻長脖頸，踮起腳尖，豎起耳朵傾聽世間。興衰榮辱它看得多了，是非曲直它最清楚。

入夜，姑蘇城燈火燦燦，漫溢著深邃的歷史，悠久的文明和現實的夢！

而云巖寺塔已隱身夜幕。

江左丘壑之表

這里的春天與眾不同，不僅高大挺拔，茂密幽蔥，且眾芳搖曳，才華橫溢，靈異的蝴蝶亦技高一籌，在歷史與現實間自由地穿梭。

我沒有跟隨蝴蝶的腳步，怕精疲力竭。我更愿意漫步遐想，或者發呆，對新鮮的事物細嚼慢咽。

一處幽影的石凳對我說——先生，此處可以小憩。我歡喜地接受了邀請，剛坐下就聽見天空啪嗒啪嗒的腳步……

萬物生發的季節卻有落葉蕭蕭。

需要對時光保持警覺——春天也有凋零。

沒有永恒！

——“永恒幾乎不比生命更長。”

榮耀的怒放隱含了更深的隱憂！

億萬斯年的山丘，侏羅紀的石頭也沒有挺住吳國的恢宏。

闔閭何在？夫差何在？金鳧玉雁何在？扁諸、魚腸何在？孫武、真娘何在……王者的冠冕黯然神傷。

劍石虛妄，空等遺世而獨立的鋒芒；

劍池迷離，握不住凌厲之耀眼的閃電。

依依不舍是姑蘇

現在是黃昏，我對平江路有點依依不舍。

明天我將離開姑蘇，流云的腳步想看到更多的細節，更多的畫面。期待想象紛紜，才思泉涌，不負江南，但又必須若無其事，就像女人要孩子，你越想當母親，就越不懷孕，而那些不想過早懷孕的女子，卻早生貴子。

今晚，我的想法太多——想一個人喝點酒，不至于醉在他鄉，但春風里的他鄉也愛一個漂泊者自由的微醺。我想帶著微醺坐一次船，在燈影里撫摸欸乃的槳聲，還想聽一次評彈，在琵琶語里感受茂密的詩意。

時間有限，我只能選一項，或聽琵琶曲，或乘小船，這觸到眼前的魚肉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抉擇也費思量。其實，河也是琵琶，小船是彈唱的指尖；琵琶亦是小河，靈動的指尖是劃動的小船，它們蕩動的都是人間的情懷，數不盡的英雄和美人的佳話。弦里弦外都令人心動和感慨。

最后我還是坐進了小船里，意外的是，街上飄蕩的琵琶曲也挨著我坐了下來。悠悠蕩漾，婉轉回旋。

一樣的迷離；一樣的微醺……

盤桓的腳步自感才疏學淺

江南與春天心有靈犀，所以總能迎來第一朵凱旋的花開。

呼吸深感榮耀——奔赴的熱血對降臨的圣光先知先覺。夢醒的開窗正是春色的破曉。

流動的天空，迢遞的山脈，升華的大地和江河使心靈縱深，目光與三月同步——鶯飛草長。

我的目的明確，方向感極強，感官發達而身懷自由的絕技——在幽暗的軀體里，把向往和遐想調到最高的亮度，比頭頂的星辰高出200伏。思緒綿延的聯想與博物的求知把大地和天空環繞。

晝夜交替，我起居有常；

山重水復，內心卻柳暗花明。

早晨的杯子盛著陽光的牛奶，提神的咖啡，甜蜜的水果。有時也斟滿蒙蒙的煙雨，桃花的嫣紅，以及窗外喳喳的雀舌……

而黃昏則收下萬條柳絲，裊裊的氣韻，粉墻涌出欲燃的薔薇，秀竹豐茂的筆跡……

盤桓的腳步轉換江南的場景，曖昧的內心驚異的贊美。

江南，江南……

一枝一葉都讓我心動。是好奇的尋覓和傾聽的沉醉。氤氳的空氣含納金玉良言和千古的詩句。那是歷史無聲的旁白……

深邃啊，我的腳步自感才疏學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