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煒 王卡
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邁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歷史新時期的重大戰略任務,擴大中等收入群體規模則是實現這一戰略任務的重要途徑。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提出形成橄欖型分配格局的導向是“調節過高收入,取締非法收入,增加低收入者收入,穩步擴大中等收入群體”,由此形成了“調高”“擴中”“提低”的收入分配調節政策體系,其中提升低收入者收入,使其進入中等收入群體是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路徑。因此,需要進一步研究低收入群體的社會經濟特征,測算其規模,才能有針對性地施用差異性政策工具。
研究者們在低收入群體的劃分標準上見仁見智,口徑有絕對收入和相對收入之分,視角有國際和國內之別,因此各研究估算出的低收入群體在人口中的占比也差異甚大;在低收入群體特征的議題上,幾乎所有研究都將農村居民特別是以務農為主要生計的農村人口視為低收入群體;既有研究對低收入群體增收障礙的生成機理達成了一定共識,其主要觀點集中于“缺能與缺權”,即人力資本不足和致富機會不平等。
隨著共同富裕政策理念的倡導,“提低”策略的重要性日益凸顯,但對低收入群體的界定標準不一,對群體規模估測差異較大,對低收入群體構成的多元性分析不足,從而使“提低”政策的目標群體識別不夠精準。因此,本文將從我國當前低收入群體規模測算、群體特征分析和“提低”政策路徑等方面展開研究。
要實現提升低收入群體收入的目標,首先要測算該群體在我國人口中的規模總量和占比。筆者認為低收入群體的劃分原則應該符合我國尚未形成居民收入“橄欖型分配格局”的現狀,即從群體比重上看應是低收入群體>中等收入群體>高收入群體。基于這一認識,筆者綜述學界目前對低收入群體的主要劃分口徑并逐一加以討論。
標準一:居民家庭收入五等份口徑。此標準指國家統計部門對城鄉居民收入進行五等份分組中的最低20%收入組。按此標準,我國城鄉居民低收入組占總人口的20%,規模約為2.83億人。
標準二:日人均收支口徑。世界銀行經濟學家提出日人均支出或收入在2~9.9美元區間者為低收入群體。根據此口徑,按目前美元對人民幣的購買力平價(PPP)為4.18轉換,求得低收入群體占比應在25%上下,規模大約3.53億人。
標準三:收入中位數區間口徑。學界多將家庭人均收入中位數的75%~200%作為劃分為中等收入群體的收入標準,收入在中位數75%之下的群體自然就被歸為低收入群體。依此標準求得低收入群體占比約為46.4%,人口規模約為6.55億人。
標準四:國際收入中位數區間口徑。以世界各國當年人均收入中位數的67%~200%作為中等收入群體的劃分線,相應中位數67%以下區間則為低收入群體。根據2020年世界各國人均收入中位數的67%為8 503美元測算,求得我國低收入群體占比約63.3%,其人口規模大約為8.94億人。
標準五:家庭年收入口徑。國家統計局以“以中國典型的三口之家年收入在10萬元~50萬元之間”為中等收入家庭的測算,因此家庭年收入低于10萬元即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低于38 167元為低收入群體。以此口徑計算,低收入群體占比約67.9%,人口規模約為9.61億人。
根據上述五個不同的劃分標準,低收入群體的人口比重從20%到近70%,人口規模自不足3億到9億多,差異巨大。由標準一的劃分結果推演,橄欖型收入格局在任何時候都是成立的,顯然不符合擴大中等收入群體的政策所討論的情形;標準二與標準一類似,依然存在低收入群體占比過低的問題;標準三和標準四都是采用中位數的相對收入劃分法,其結果雖然滿足了低收入群體比重較高的條件,但只依據收入中位數的區間結構,不對應現實收入,若進行長期的收入分布比較,則難以用來評估經濟增益的效應;標準五對低收入群體比重的測算結果符合低收入群體占比最高的條件,又依據絕對收入標準,在當前界定低收入群體的各標準中相對更合理。
本文采用中國社會科學院2021年開展的“中國社會狀況綜合調查”(CSS2021)數據,將國內居民家庭依2020年收入低于10萬元、10萬元~50萬元、高于50萬元標準,分別劃分為低、中、高收入三個區間,家庭占比分別為63.4%、34.2%和2.4%,家庭收入分布呈現出明顯的“金字塔形”。其中低收入群體的占比和上述標準四的測算(63.3%)非常接近,和標準五的測算結果(67.9%)僅差不到5個百分點。
我國低收入家庭在區域分布上存在明顯差異。東北地區的低收入家庭占比最高(79.1%),其次為西北和西南地區,分別為73.3%和70.1%,均明顯高于全國低收入家庭占比平均水平;華北、華中南地區的低中高收入家庭的占比與全國水平類似,華東地區的低收入家庭占比最低(50.3%)。這種差異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低收入群體的占比多寡與區域間經濟發達程度和城鄉貧富差距有密切的關聯。
目前我國城鎮化率接近64%,故低收入家庭主要居住在城鎮地區,占比約57.7%,居住在農村地區的占42.3%。不過農村地區的低收入家庭比重遠遠高于城鎮地區,前者有77.8%的家庭處于低收入狀態,后者為56.0%;其中,東北、西北地區的低收入家庭不僅高度集中于農村(87.3%、83.5%),也同樣集中于城鎮(74.9%、65.3%)。
低收入家庭的生存困境還體現在勞動力短缺和撫養負擔過重。從家庭人口的年齡結構來看,低收入家庭的老年人(60歲及以上人口)占比(16.9%)高于中等收入(13.4%)和高收入家庭(12.7%);成年勞動年齡人口(18~59歲人口)占比卻低于中、高收入家庭。在低收入家庭中,一位勞動年齡人口平均供養0.64位未成年人和老人,而中等收入和高收入家庭則分別為0.55人、0.53人。低收入家庭的人口年齡結構成為約束其經濟收益的原因之一。
低收入家庭的勞動年齡人口在經濟活動方面也存在劣勢。從家庭就業結構來看,低收入家庭成年人中無業者的比例占到13.3%,高于中、高收入家庭4~5個百分點;低收入家庭中的就業人口有20.5%的勞動力從事農業生產,分別是中等收入家庭和高收入家庭的2倍和3.25倍,從事非農工作的人在三種家庭中占比最低,為35.8%。這說明無業者和務農者較多,是低收入家庭缺乏收入來源和收入偏低的重要原因。
低收入家庭的人力資本明顯處于劣勢。低收入家庭成員的教育程度普遍偏低,其初中及以下教育程度者占比為71.6%,高出中等收入家庭13.7個百分點,高出高收入家庭24.1個百分點;大專及以上教育程度者占比為12.5%,分別低于中等收入和高收入家庭10.9和23.1個百分點。這也進一步說明低收入家庭人力資本的匱乏。
多元統計分析結果顯示,若家庭居于城鎮,其成為中、高收入家庭而非低收入家庭的發生比是農村家庭的1.975倍;家庭中的非農就業人數每增加一位,則成為中、高收入類型而非低收入類型的發生比就會上升41.5%;家庭成員的人均受教育年每增加1年,則該家庭成為中、高收入類型而非低收入類型的發生比亦會提升13.7%。因此,城鄉屬性、家庭成員的就業結構、家庭中的人力資本狀況都是影響家庭收入類型的重要因素。
進一步采用多重對應分析(Multiple Correspondence Analysis),將家庭收入分組、城鄉屬性、家庭成員的就業結構和受教育程度四個變量按照卡方關聯度歸結到兩個維度的四個區間中,該分析結果也形象地展示了低收入家庭與農村生活、低人力資本、從事農業或無業之間的高度關聯。
低收入家庭的收入來源主要集中于勞動報酬收入、務農收入和社保收入,缺乏經營性收入和財產性收入。勞動報酬是低收入家庭的第一大來源,有72.7%的低收入家庭有此項收入;其次為農業經營純收入(35.1%)、社保收入(25.6%)和政府生產經營補貼政策扶持收入(13.5%)。
家庭收入來源的數額構成反映出低收入家庭對勞動收入、務農收入和轉移性收入的依賴。在低收入家庭中勞動收入、務農收入和轉移性收入三者的數額占比分別為62.7%、15.4%和17.2%,合計達到95.3%;經營性收入和財產性收入的數額僅占到4.2%,和中、高收入家庭此二項占比合計的9.5%和35.8%相比差距懸殊。
綜上所述,我國當前低收入家庭占全國家庭比重接近2/3,人口規模巨大,至少有9億人口;農村地區有近八成的家庭處于低收入層級,東北、西北等地城鎮地區的低收入家庭的集中度也比較突出。低收入家庭年齡結構偏高,增加了其撫養負擔;務農人口和無業人口明顯高于平均水平,收入偏低且不穩定的狀況明顯;教育程度明顯偏低,人力資本上處于劣勢;家庭收入以務工勞動收入、農業收入和社保等轉移收入為主,極度缺乏經營性收入和財產性收入。
從政策角度來看,“擴中”的路徑無非三條,這三種政策路徑的目標群體各有差異,需要進一步分析對應的低收入群體的規模、特征和“提低”措施的針對性。
此路徑指新增就業人員步入勞動力市場直接進入中等收入群體,目標群體主要是各類畢業生。初次畢業的學生若能由無收入狀態直接獲得具有中等收入的職業崗位,無疑是擴大中等收入群體最理想的方式。
CSS2021數據分析說明,由高中、大專、大本畢業生為主的新增就業人員群體的年均收入接近7萬元,遠遠超過了低收入群體的上限值(38 167元),因此當前正常就業的大學畢業生基本可以直接算入中等收入群體。但也要注意到,這一群體中依然有16.8%的人處于無業狀態,依然存在就業不充分的現象。因此對高校畢業生群體擴中路徑的側重點是在教育領域加大學校教育與社會需求的對接和轉換,使大學生成為學有專長、學有所用的人才;在就業領域要加大就業信息和就業服務供給,鼓勵高校畢業生創新創業,拓寬就業渠道,幫助他們盡快適應社會發展需要。
此路徑是指低收入群體在勞動力市場中通過改變目前職業地位實現向上流動而進入中等收入群體。這一路徑涉及低收入群體中的無業者獲得就業崗位、農業勞動者向上流動至非農就業者、非農就業中藍領勞動者升為白領勞動者的系列地位躍遷。低收入群體的人均年收入略高于總體中無業者和農民的年收入,但與中等收入群體的低限(38 167元)距離甚遠,而總體中藍領勞動者的年收入(54 725元)則已進入了中等收入群體的隊列。因此對于低收入者而言,只有從無業者、農業勞動者至少躍遷到藍領勞動者職業地位,才可能摘掉低收入者的帽子。我國2021年第一產業就業人員約有1.7億,農業勞動者應該是當前在業群體中規模最大的低收入群體。農業勞動者的收入提升主要應走職業非農化的道路,而這一途徑主要是由傳統農民職業流動為農民工。
農民工是我國藍領勞動者中的主要群體,也是中等收入群體中規模最大的職業群體。據CSS2021數據計算,農民工在非農就業者的中等收入群體中占比為55.6%,在藍領職工中的占比72.0%,人均收入為55 065元。因此,提升農業勞動者收入的首要舉措就是繼續推動城鎮化,將農業勞動者轉移到城鎮非農就業領域,擴大農民工或藍領勞動者群體規模,從而壯大中等收入群體。為此,公共政策上需加快推進面向全民的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
此外,第一產業也須在鄉村振興和新農村建設的政策引導下,向二、三產業延伸轉化,大力發展新型農業經營模式,以產業轉型帶動現有農業勞動者的收入增長。鑒于農村低收入群體缺乏財產性收入,還應激活鄉村存量資源,進一步深化農村承包地、宅基地和集體建設用地“三塊地”的改革,擴大農村居民尤其是低收入群體的財產收益空間。
再分配擴中路徑主要針對缺乏勞動能力處于勞動力市場之外的低收入人群。據CSS2021數據估算,當前我國低收入家庭中尚有17.4%的人口未能進入勞動力市場,其規模在1.5億人左右。
低收入無業群體有五個特征。其一,老齡人口占比偏高;其二,教育程度偏低;其三,主要為農村常住人口;其四,收入低,收入份額中以轉移收入為主,人均年收入約為15 515元,距中等收入群體的標準甚遠,在其收入中轉移性收入占比64.7%;其五,缺乏就業能力或就業意愿,這些人員中大部分是因為長期照料家人、料理家務,或因為喪失勞動能力或因病短期修養,或因為退休而不能就業,約2/3的人沒有再就業意愿,難以通過市場機制激勵其依靠人力資本增收,故只能以二次分配等轉移支付的方式提升他們的收入。
然而也要看到,依靠轉移支付全面提高低收入家庭中1.5億規模的無業者群體的收入,使之達到中等收入的低限,政府財政每年至少要增投3.5萬億元。這不是政府財政短期內可以實現的,要作為一項長期的社會福利政策來設計。可以考慮在“十四五”和“十五五”期間,加大社會保障的財政投入,逐步提高低保、最低養老金標準,完善困境老年人、困境兒童和重度殘疾人的家庭照顧津貼制度,減輕低收入家庭對無業者的撫養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