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功敬
由邁克爾·謝若登(Michael Sherraden)所創立的資產為本的社會福利理論自20世紀90年代發韌以來,因其突出的整合性、包容性、發展性特征,被學界普遍視為社會福利政策領域中的一場范式革命。該理論對基于收入和消費為本的傳統社會福利政策進行了系統的批判,指出其忽視了貧困內涵的復雜性以及貧困家庭的資產建設,因而只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貧困,沒有實質性減少貧富分化。傳統社會福利政策的理念與實踐把貧困狹隘地理解為消費與收入的匱乏,不鼓勵甚至抑制貧困家庭進行資產積累。貧困不僅僅是收入與消費匱乏,更是資產或財富匱乏、可行能力匱乏、權利匱乏、社會排斥導致的脆弱性以及稀缺性思維模式的表征。以資產為本的社會福利政策不僅能直接促進窮人進行資產積累,更重要的是,還會產生顯著的“資產效應”:促進家庭的穩定,改變稀缺性思維模式,促進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的發展,增強專門化和專業化,提供承擔風險的基礎,增加個人效能、社會影響與政治參與等。顯然,資產為本的社會福利政策是建立在資產效應理論基礎之上的,然而,學界對資產效應理論所提出的諸多命題還普遍缺乏系統的經驗驗證。更重要的是,作為靜態結果的資產本身與作為活動、行為、過程的資產建設之間存在著顯著差異——盡管二者也存在難以分割的內在聯系。資產效應并不等于資產建設效應,二者在理論邏輯與經驗現實中都應有所區分。然而,謝若登所提出的資產效應理論傾向于模糊二者的區別,在很大程度上把資產建設效應包含在資產效應之內,這樣實際上嚴重削弱了資產建設行為與過程相對于擁有資產本身所具有的能動效應。
本文擬正式提出資產效應與資產建設效應雖有關聯但本質上屬于不同的兩種效應,把資產建設效應理論從資產效應理論中區分出來,以期為資產建設福利政策提供更為堅實與直接的理論基礎。具體而言,本文擬基于兩種競爭性理論視角,運用本土化數據實證研究家庭資產建設對兒童發展主要維度的具體效應及其影響路徑,檢驗資產效應理論與資產建設效應理論在兒童發展主要維度上的解釋力,進而討論區分資產效應理論與資產建設效應理論的必要性與可行性。
資產效應理論是謝若登在社會政策界備受贊譽的“以資產為基礎的福利理論”的前提。作為具有包容性的以資產為基礎的福利政策的主要原理,資產效應至關重要。資產效應理論蘊含九大基本命題:資產促進家庭穩定、創造未來取向、刺激其他資產的發展、促使專門化和專業化、提供承擔風險的基礎、增強個人效能、提高社會影響、增強政治參與以及增進后代福利等。然而,關于資產效應理論一直存在著兩個方面的基礎問題:其一,資產效應理論蘊含的九大因果性命題還缺乏相應的經驗驗證,現有經驗研究大多僅停留在關聯性探討上。其二,資產效應理論強調了擁有“靜態的”資產本身的重要性,客觀上忽視了“能動的”資產建設及其過程的重要性,并沒有嚴肅區分強調擁有資產本身的“資產效應理論”和注重活動與過程的“資產建設效應理論”。然而,二者之間的區別十分明顯。“資產效應”概念及其理論強調的是擁有資產的靜態結果,而“資產建設效應”強調的是資產積累的活動與過程。為突出作為活動與過程的資產建設本身和作為靜態的資產擁有之間的實質性差異,本文區分了廣義資產建設效應與狹義資產建設效應,前者既包含資產建設行為與過程本身的效應,也包括了資產效應——作為資產建設行為的結果;后者僅指資產建設行為與過程所產生的各種效應。
兒童發展關乎國家未來和民族希望,關系社會公平正義,促進兒童發展尤其是貧困家庭兒童全面發展是建立反貧困長效機制的內在要求,是切斷貧困代際傳遞的根本途徑。對兒童發展的相關探討一直是近年來國內社會學領域的研究焦點之一。然而,國內關于資產以及資產建設對兒童發展的效應及其內在機制的探討基本上還停留在理論層面,相關的實證研究較為匱乏,個別實證研究依然停留在相關關系的探討上。進入21世紀以來,國外基于資產效應理論對兒童發展的相關經驗研究日趨增多,開始從不同的角度探討家庭資產對兒童學業成績、兒童行為表現、兒童心理等方面的效應。這些基于不同國家或地區所做的相關實證研究從不同的時空情境中驗證了資產對兒童發展相應維度所具有的各種效應。然而,國外相關研究依然沒有對資產與資產建設之于兒童發展的具體效應進行明確區分,相關效應是否對中國情境同樣適用也有待基于中國經驗數據基礎上的檢驗。本文擬基于本土化數據,著重實證探討資產建設對兒童發展的具體效應及其影響機制,以期檢驗資產效應理論與資產建設效應理論在兒童發展中的具體影響及其差異。
本文把資產建設效應作廣義與狹義之分:廣義的資產建設效應不僅包括了作為活動與過程的資產建設效應,也包括了作為資產建設結果以及家庭先賦資產積累結果的資產效應;狹義的資產建設效應僅指資產建設行為與過程所產生的各種影響,不包括資產本身的效應。兒童發展是一個多維概念,主要包括身體維度、心理維度、行為維度、教育(學業)維度、信心維度等。本文主要從四個方面考察資產建設對兒童發展的影響,主要包括資產建設對兒童身心健康、兒童行為表現、兒童學業表現以及兒童自我期望的各自影響,這四個維度基本上涵蓋了兒童發展的核心內容。資產建設對兒童發展的影響機制不僅是直接的,更多的是通過一系列中介機制完成的。基于文獻探討與因果假設模型,本文提出三個系列待檢驗的具體研究假設。假設1:資產建設(廣義與狹義)對兒童發展的各個維度(身心健康、行為表現、學業表現、自我期望)均產生顯著的積極影響。假設2:資產建設(廣義與狹義)對家庭關系、家長參與、家長期望、學校質量與教育機會都具有顯著的積極效應,且分別通過這些中介變量進而對兒童發展的各個維度(身心健康、行為表現、學業表現、自我期望)產生重要的正面效應。假設3:家庭關系對家長期望、家長參與具有顯著的積極效應,家長期望對家長參與、學校質量選擇以及教育機會產生顯著正面效應,進而資產建設通過這些中介通道對兒童發展各個維度產生積極的效應。
本文使用的數據主要來自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的“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hinese Family Panel Studies)2018年追蹤調查數據(以下簡稱CFPS2018),個別匹配變量使用了包括2010年基線調查數據以來的歷次追蹤調查數據(CFPS2012/2014/2016/2018)。CFPS2018在中國25個省、市、自治區成功調查了約15 000戶家庭,并對每個樣本家庭戶進行了五份問卷調查:家庭經濟問卷、家庭成員問卷、個人代答問卷、個人自答問卷(針對10歲及以上個人)和少兒家長代答問卷(針對0~15歲個人)。本文的研究對象是處于義務教育階段且完成了自填問卷的小學與初中階段的兒童(主要為10~15歲兒童,其中包括30個16歲處在初中階段的兒童)。基于研究目標,本文把所需要的可觀測變量在不同數據庫中進行了匹配處理,把少兒家長代答問卷、家庭經濟問卷、家庭成員問卷、個人代答問卷、個人自答問卷進行了匹配,并剔除了26個主要變量存在大量缺失的樣本,最終得到了2 834個有效樣本。本文核心解釋變量主要包括廣義資產建設與狹義資產建設;被解釋變量主要包括身心健康、行為表現、學業表現、自我期望;中介變量主要包括家長期望、家長參與、家庭關系、學校質量、教育機會;主要控制變量包括省份、年級、就讀階段、性別、民族、城鄉變量、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等。
由于本文主要研究潛變量與潛變量之間的因果關系以及估計可測變量與潛變量之間關系,需要采取結構方程模型(SEM)來估計變量間的關系。綜合各項模型擬合指標的結果來看,模型擬合效果較好。關于資產建設對兒童身心發展、行為表現、學業表現和自我期望的影響各涉及三個結構方程模型,分別是廣義資產建設(記為資產建設)對兒童身心發展、行為表現、學業表現和自我期望的影響模型(分別記為M1、M2、M3、M4),狹義資產建設(記為資產建設1)對兒童身心發展、行為表現、學業表現和自我期望的影響模型(分別記為M1.1、M2.1、M3.1、M4.1),以及家庭所有的資產財富本身(記為資產建設2)對兒童身心發展、行為表現、學業表現和自我期望的影響模型(分別記為M1.2、M2.2、M3.2、M4.2)。從模型的解釋力來看:(1)結構模型M1、M1.1、M1.2分別解釋了兒童身心健康差異的88.1%、90.1%、87.0%,均具有極高的解釋力,其中核心解釋變量廣義資產建設、狹義資產建設以及家庭資產對兒童身心發展變異的解釋力分別為57.3%、37.3%、51.9%,均具有較高的解釋力。(2)結構模型M2、M2.1、M2.2分別解釋了兒童行為表現差異的29.7%、34.1%、29.0%,解釋力一般,其中核心解釋變量廣義資產建設、狹義資產建設以及家庭資產對兒童行為表現變異的解釋力分別為0.23%、3.5%、0.006%,除了狹義資產建設外,廣義資產建設與家庭資產本身對兒童行為表現差異的解釋力可忽略不計。(3)結構模型M3、M3.1、M3.2分別解釋了兒童學業表現變異的96.4%、96.3%、97.0%,均具有極高的解釋力,其中核心解釋變量廣義資產建設、狹義資產建設以及家庭資產對兒童身心發展變異的解釋力分別為:4.9%、4.24%、7.8%。(4)結構模型M4、M4.1、M4.2分別解釋了兒童自我期望變異的64.8%、65.0%、64.6%,均具有較高的解釋力,其中核心解釋變量廣義資產建設、狹義資產建設以及家庭資產對兒童自我期望變異的解釋力分別為9.5%、8.9%、1.6%。在對相應結構模型路徑分析的基礎上,本文主要研究結論概述如下:
首先,資產建設對兒童身心健康、行為表現、學業成績以及自我期望等兒童發展的關鍵維度都具有顯著的正效應。不僅如此,廣義資產建設、狹義資產建設以及家庭資產本身對家庭關系、家長參與、家長期望也都具有顯著正效應。這在一定程度上驗證了資產效應理論與資產建設效應理論中“促進家庭穩定”“創造未來取向”“增進后代福利”等命題。
其次,資產建設對兒童發展主要維度效應的具體路徑存在顯著的不同。具體而言,(1)廣義資產建設與狹義資產建設對兒童身心健康存在著直接的正效應,也通過家庭關系、家長參與、家長期望產生間接的正效應;(2)廣義資產建設與家庭資產本身對兒童行為表現不存在直接效應,主要通過家庭關系、家長參與、家長期望對兒童行為產生間接的正效應,而狹義資產建設不僅對兒童行為表現具有直接的正效應,而且也通過家庭關系、家長參與、家長期望對兒童行為表現產生間接的正效應;(3)無論是廣義資產建設,還是狹義資產建設,抑或是家庭資產本身對兒童學業都不存在直接效應,均通過家庭關系、家長參與、家長期望對兒童學業表現產生影響;(4)廣義資產建設、狹義資產建設以及家庭資產本身對兒童自我期望的影響不僅具有顯著的直接正效應,而且也通過家長期望對兒童自我期望產生正效應,但通過家長參與對兒童自我期望產生顯著負效應。
再次,就資產建設對兒童身心健康、行為表現的效應而言,資產建設效應與資產效應之間存在著顯著的差別,區分資產建設效應與資產效應是有效的。廣義資產建設與狹義資產建設對兒童身心健康、行為表現都具有顯著的正效應,也通過家庭關系、家長參與、家長期望等中介機制發揮積極效應;而家庭資產本身對兒童身心健康具有顯著的直接負效應,不僅如此,在中介效應通道中,家庭關系、家長參與對兒童身心健康的影響也是顯著負效應。這說明資產建設對兒童身心健康的積極效應主要是由狹義的資產建設行為所貢獻的,家庭所擁有的資產本身并沒有對兒童身心健康產生預期的積極效應,相反,還產生了顯著的負效應。另外,狹義資產建設盡管對兒童行為表現總體上具有顯著的正效應,但在直接效應通道中具有顯著負效應,而家庭資產本身對兒童行為表現的直接效應不顯著。資產建設行為與資產本身對兒童身心健康、行為表現的效應差異(尤其是直接效應差異)驗證了資產建設效應與資產效應之間存在著顯著的差別,表明資產建設效應理論與資產效應理論在解釋兒童行為表現方面具有較大的差異,在解釋兒童身心健康、行為表現方面具有顯著不同的解釋路徑。就資產建設對兒童身心健康、行為表現的效應而言,有充分的理由去區分資產建設效應與資產效應概念,進而區分資產建設效應理論與資產效應理論。這種區分不僅在理論上是必要的,而且在經驗上是有效可行的。這一研究發現對于完善“資產為本的社會福利政策”理論基礎以及促進兒童發展的相關政策提供了智識借鑒。
最后,有如下幾點需要進一步探討:第一,結構方程模型預設了各變量間的關系為線性,從實證結果來看,家長參與對兒童學業成績的顯著負效應很可能表明家長參與對兒童學業成績的因果效應是非線性的。第二,通過截面數據探討因果效應有自身的局限性。如何從截面觀測數據中進行更精確的因果效應分析,接下來可進一步采取“Do演算”(Do-Caculus)、“反事實算法”(Counterfacual Agorithm)等“因果革命”(Causal Revolution)新思維、新思路、新方法進行相應演算與驗證,繼續深入探討資產建設對兒童發展的具體效應。第三,對資產效應理論與資產建設效應理論的驗證及其對兒童發展效應的探討,應拓展到其他相應經驗數據中展開,以求多方對比交叉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