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金全 郭惠萍
早在2020年7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就提出“完善宏觀調控跨周期設計和調節,實現穩增長和防風險長期均衡”的重要思想,宏觀調控跨周期設計成為我國經濟政策理論、宏觀調控理論的重大認識和理念突破。為此,本文對宏觀調控跨周期設計的機理、特征和實施方式進行理論思考和全面解讀。
雖然西方國家推崇市場經濟的放任自由,但是在應對經濟蕭條和危機過程中,設計和實施過多種經濟振興措施。西方國家經濟政策干預的主要思潮包括如下三個方面:
1.20世紀20年代末的大蕭條,引發經濟學家對于市場放任自由觀念的反思,需求管理政策和凱恩斯經濟學開始流行;20世紀70年代中期,出現石油危機并導致經濟滯脹,對總供給管理政策帶來巨大打擊;20世紀90年代日本經濟持續蕭條,催發了“蕭條經濟學”的回歸。以克魯格曼為代表的經濟學家開始從“流動性陷阱”、貿易摩擦等角度提出了一系列旨在脫離“流動性陷阱”和促使經濟復蘇的政策主張。但在2008年金融危機和不確定性沖擊影響下,這些政策主張并未起到預期效果而受到質疑,引發了對宏觀經濟分析框架重構的思考。
2.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至21世紀初期,西方國家出現了“大緩和”。在“大緩和”時期,出現了低經濟增長、低通貨膨脹和低失業率等“三低”趨勢,這被認為是發展效率高和管理成本低的時期。雖然經濟運行中的“大緩和”態勢被后來的金融危機和新冠疫情沖擊所打破,但是較低經濟波動環境下經濟增長的顯著福利提升也是熨平經濟周期波動、實施逆周期和跨周期調控的重要經驗依據。
3.進入21世紀以來,西方社會出現了“無增長發展”和“無效率增長”的新現象。經濟學家霍爾稱之為“現代衰退”。為了解釋金融危機的原因,相繼產生了三代金融危機模型: Krugman(1979)認為政府擴張性的宏觀經濟政策與穩定的匯率政策之間的矛盾是貨幣危機產生的原因;Obstfeld(1996)認為,投機者與中央銀行之間的博弈導致投機沖擊的多重均衡,進而產生經濟不確定性甚至危機;Corsetti等(2009)認為,當借款者違約、資本流動逆轉以及貨幣貶值時,資產負債表效應將會引起銀行清償能力惡化從而導致破產。這些在一定程度上對經濟衰退給出了解釋,但無法從根本上救治西方國家的經濟危機。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進行了大量宏觀調控探索和實踐,宏觀經濟管理績效顯著提升。關于宏觀調控的主要認識和觀點包括如下三個方面:
1.我國經濟增長過程出現經濟長波的基本態勢,實現了經濟增長過程的“絕對收斂”“條件收斂”和“集團收斂”。經濟增長收斂必然出現穩態的平滑遷移,進而導致收入階段的遷移。Barro(2016)認為技術進步和產業升級能夠為我國擺脫“中等收入陷阱”提供動力,中國有望在未來15年進入高收入水平國家行列。我們需要在長期限結構內,利用宏觀調控和宏觀經濟治理將短期經濟波動和長期經濟增長結合,使宏觀調控的研究視野進一步擴大,經濟周期的長度進一步延伸。
2.進入21世紀第二個十年以來,我國經濟發展面臨著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們必須遏制經濟的趨勢性下滑和嚴防系統性金融風險的發生,科學穩健把握宏觀調控的方向、力度和節奏,在“穩字當頭”前提下,采取與經濟周期波動態勢和經濟發展階段相匹配的宏觀調控模式。經濟政策工具要具備刺激經濟增長和“對沖”經濟風險的新功能,這就要求宏觀經濟調控和宏觀經濟治理具備長期性、持續性和穩定性。
3.我國宏觀調控在經濟總量平衡上取得了重大進展并積累了寶貴經驗。我國新發展格局的典型特征是經濟增長的持續性、公平性和包容性,在創新驅動、環境保護和共同富裕等要求下,宏觀調控目標將向長期調控、方向調控、平衡調控方向轉化,形成政策引導高質量供給和推動需求結構升級。宏觀調控模式的設計必須考慮長期變化和經濟總量的協調平衡,需要強調宏觀調控和宏觀經濟治理的期限結構問題。
跨周期調控的“奧妙”在于跨周期的“跨”字,對于“跨”字的理解和認識成為研究跨周期調控設計的關鍵,跨周期的“跨”字主要有三個基本含義。
“跨”的第一個含義是指經濟政策制定和執行期在接續的兩個經濟周期上的延伸和跨越。而在跨越時需要考慮“跨”的時點、條件,以及方式等多種制約因素。宏觀調控跨越的不僅僅是兩個不同的經濟周期,很可能也是兩個不同的經濟發展階段。這種“跨”具有鮮明的動態屬性,可能在跨越周期的同時,經濟發展態勢、結構特征、周期階段都發生突變和轉折。當兩個經濟周期銜接較平穩時,跨周期調控相對容易;反之,跨周期操作就極為困難。
“跨”的第二個含義是必然面對和經歷兩個經濟周期之間的交疊,必然跨越經濟周期收縮期和擴張期的分界,甚至面對經濟周期形態的重要轉變。這種“跨”是一種兼顧兩個以上周期的宏觀調控的動態過程:跨周期的宏觀調控要兼顧經濟增長的快和慢、經濟增速的絕對水平和波動率、經濟總量和微觀個量的綜合平衡、總需求管理和總供給管理的政策安排,同時要實現宏觀經濟“穩增長”和金融系統“防風險”的動態平衡。如果“跨”之前是刺激經濟復蘇,“跨”之后則是穩固經濟復蘇。
“跨”的第三個含義是“跨”必然要經過經濟周期的分界,這就意味著跨周期期間也有“騎在”經濟周期分水嶺上的“靜態時刻”。經濟周期的分界點往往是經濟發展階段的轉變點,或者是經濟總量關系實現再平衡的時點。這要求跨周期調控的經濟政策工具具有前瞻和后顧兩種屬性。如果我們在“十四五”規劃起始時期討論跨周期調控,正是跨周期處于經濟周期分界點上,此時跨周期調控設計更具現實意義。
我們認為宏觀調控跨周期設計和實施主要具有如下基本屬性和典型特征:
我國宏觀經濟調控實踐已經能夠采取順周期或逆周期調控模式。我國經濟發展進入了新階段,經濟增長速度出現下移,經濟周期處于長收縮期,在該階段主要采取積極財政政策來促進經濟恢復,宏觀調控逆周期特點明顯。我們發現逆周期時間要比預期時間長,將要延續和跨越到下一個經濟周期,因此在逆周期的基礎上形成了跨周期的思想。如今的逆周期和跨周期調控體現了在國家發展規劃引導下的積極性和主動性。
國家發展規劃是有關國家發展的長遠總體計劃安排,是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再次強調,宏觀經濟治理必須以國家發展戰略為導向。通過宏觀經濟治理體系有效調動各類資源,推動落實國家重大戰略。需要利用不同經濟周期的特點,綜合考慮經濟增長的綜合成本與收益,通過跨周期的長期戰略部署來實現新發展格局下的高質量發展。
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的逆周期調控主要側重于短期調節,避免經濟增速滑出合理增長區間,而跨周期調控則注重中長期目標,進行趨勢性和中長期調控。現階段國內經濟面臨“三重壓力”,實際利率接近“低邊界”狀態,此時貨幣政策的短期效應比較微弱,應側重財政政策的跨周期調控。貨幣政策要保證資金的合理流動和發揮實際效應,財政政策則要促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調節總供給和總需求的缺口并推進新發展格局下的循環暢通。
以往宏觀調控通常將最優調控目標落實到具體的數值上,即尋求“點目標”的實現。當面對當前“三重壓力”,單一最優目標無法體現宏觀調控整體意圖。宏觀調控若是僅追求局部和短期最優很可能面臨著長期內更大的困境。例如“四萬億”刺激計劃使我國迅速擺脫了“次貸危機”的泥淖,但也引致后續的“三期疊加”困境。逆周期與跨周期調控的組合意味著二者不再是追求各自的最優“點目標”,而是在統一框架下尋找長期內的加權最優解。
經濟政策的時間一致性是指,開始設計的最優宏觀調控政策,隨著時間推移,仍然能夠保證初始的最優性。我國宏觀調控初期的目標、工具和模式,都帶有明顯的相機選擇性,沒有考慮整體效率和時間一致最優性。隨著宏觀調控經驗的積累,我國實施時間一致性政策的能力得到了顯著提高。為了實現跨周期調控的長期目標和全局目標,則必須加強宏觀調控政策的規則性、持續性和穩健性。
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穩增長”“防通脹”“調杠桿”“防風險”等目標之間出現“多元悖論”,單一經濟政策工具的宏觀經濟調控效果不盡人意,針對短期應急、中期區間掌控和長期跨周期目標等具體要求,采取多種政策工具組合來實施跨周期調控。十九屆五中全會中明確提出“2+6”的經濟政策形式,這些經濟政策可以“兩兩組合”或者多維組合,以實現高質量發展、共同富裕和“雙碳”目標等跨周期的經濟發展要求。
雖然我國沒有給出明確的“盯住”目標和“盯住”機制,但是每年周期性的政策引導和中長期發展規劃還是發揮了重要的引導作用,有助于跨周期調控的設計和實施。在對經濟重點目標“盯住”或者采取重要目標預期管理時,我們要對實際目標和名義目標、存量目標和總量目標、短期目標和長期目標等進行區分。經濟政策目標“盯住”、有效預期管理和經濟風險監測,都是與跨周期調控密切相關的重要措施。
傳統二元調控目標是:穩增長、防通脹。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經濟增長出現下移,新的“二元目標”轉化為穩增長、防風險。隨著結構的矛盾開始顯現,宏觀調控開始考慮刺激實體經濟增長、穩定杠桿率、實現雙碳目標等多重宏觀調控目的。需要注重開發具有風險對沖功能的經濟政策工具和經濟政策形式。目前宏觀審慎政策、綠色金融、綠色創新、區域協同發展戰略和發展數字經濟等都具有兼顧多元目標、統籌發展理念和控制金融風險的功能。
跨周期調控是更高層次的宏觀調控方式,對經濟周期測度和監控提出了高要求,這就需要對經濟周期子類進行拓展。目前子類經濟周期大致可以分為三類:“波長類經濟周期”“并行類經濟周期”與“經濟政策類周期”。在全面監測上述各種子類經濟周期時,還要提出宏觀調控周期和經濟風險周期,這兩種新型的子類經濟周期測度和監控可以為跨周期宏觀調控提供直接參照,并給出“跨”的時空對比,以更好地測度跨周期調控進程及取得的績效。
跨周期調控的重點是持續和穩定。當經濟運行處于收縮或下行階段,宏觀調控模式改變將帶來顯著的社會福利損失。因此為了降低跨周期調控面對的波動,既要在經濟周期收縮階段保持積極政策,又要利用跨周期調控來對經濟收縮和擴張階段進行有機銜接;既要保持逆周期調控中的經濟穩定增長,又要利用跨周期調控來防控系統性金融風險,平穩度過本輪經濟周期的收縮期。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指出網絡和數字在新經濟發展格局中的重要作用,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產業化都將成為經濟增長的新動力引擎。從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接續的單獨經濟周期已經銜接成了我國增長型的經濟長周期,現在正處于經濟長波中后階段,經濟增長動力出現轉變,應在內生經濟增長模型中引入“第四類要素”,促使這些新要素的作用“跨周期”,也是當前跨周期調控的重要導向。
跨周期調控不僅是實施宏觀經濟治理的重要抓手和主要方式,也是連接宏觀調控和宏觀經濟治理之間的橋梁,還是應對目前經濟下行壓力和經濟不確定性影響的創新性舉措。正是宏觀調控模式中提出了跨周期設計的思路和設想,才促成了宏觀調控向宏觀經濟治理的提升和轉變,使得跨周期調控成為宏觀經濟治理中最為重要的創新性內容,應繼續深入研究跨周期調控的主要模式和具體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