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光磊 王智睿
“政治”是日常生活中最常用的概念之一。在人類認識世界的過程中,“政治”荷載了一系列價值判斷,是思想家們對社會現實的概念建構。它同時也廣泛存在于政治—社會層面,滲透進人們的日常生活,內化于特定的知識結構和口語表達,成為政治過程和意識形態工作中的話語工具。由于“政治”概念自身具備的“價值負載”和“行為塑造”功能,它在使用過程中極容易滲入復雜甚至是相互沖突的意義:一方面,它是人們不假思索便能夠理解的詞語,使用廣泛;另一方面,由于歧義眾多,它往往又是含糊不清的。這顯然不利于對概念準確性的把握。因此,需要對“政治”概念進行梳理,界定其內涵和外延。
就“政治”概念的專業意義而言,盡管學者們有自己的理解視角,但都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以便相互之間能夠有效溝通。此外,“政治”還具有強烈的意識形態特點。在中國,“政治”概念(或稱之為詞語)的使用,在歷史和現實諸因素的影響下顯得單薄而又寬泛:由于長期囿于對政府的傳統職能定位,社會層面上民眾普遍感覺“政治”有一定的神秘色彩,但在思想政治教育、時事教育、道德教育等活動中,“政治”概念的外延又被擴大了。最后,作為政治話語的“政治”概念還往往與其他概念相結合,成為一個具有獨特用法的形容詞。
概言之,中國的“政治”一詞逐步形成了“兩概念一用法”三種形式:“狹義上的政治”即對概念的專業闡釋,突出的是“國家”這一政治學的研究對象,反映了中外學術界在概念使用上的共通性;“廣義上的政治”在政治理論課和國內政治生活中被大范圍、經常性使用,對應的是包括思想政治工作在內的整個上層建筑與意識形態;“作為形容詞的政治”是在中國語境下社會生活領域對“政治”一詞的觀念建構,強調的是修飾對象具有重要意義。
“政治”概念起源于人類對政治現象形成的系統思維。從歷史上看,“政治”概念在西方的演進歷程長期且持續,具備了普遍主義的價值,并對中國專業意義上的概念建構產生了重要影響。
在東西方文明進程中,道德倫理是早期思想家理解政治的邏輯起點。由于階級、階層沖突帶來了政治動蕩,傳統的道德開始失去作用。馬基雅維利在人性惡的哲學基礎上形成了一套功利主義的政治觀。隨著西方政治理論的發展,人民主權開始上升為西方民主的核心內容,“利益”也由私利發展為公利。在當代,雖然主流的政治理論將權力、權威等要素作為政治的中心問題,但利益關系始終是影響政治現象、制約政治行為的關鍵性要素。
新中國成立之初,階級關系是社會主義國家教科書界定“政治”概念的核心,大多數教科書的核心表述是“政治就是各階級之間的斗爭”。改革開放以來,對社會關系的多樣性認識為概念界定提出了新的課題。到20世紀90年代末,以王浦劬教授為代表的一些學者認為,政治從來就不僅僅指階級斗爭,甚至也不局限于階級關系。利益構成了人們結成政治關系的原始動機,是政治發展的根本動力。正如恩格斯所言,“人們奮斗所爭取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有關”。在這個意義上,階級關系從屬于利益關系,并且是最核心的利益關系。
一般來說,隨著一國政權的穩定,政治的研究視角會從國家逐漸轉向社會,內涵也會隨之豐富。在西方,“政治”最早來源于古希臘語的“polis”,即城邦。近現代以來,“政治”概念主要指向的是國家制度、政府組織等,同時也普遍關涉到權利問題。隨著西方國家社會化程度的提高,主流政治理論的興趣開始從國家政治轉向國家在社會中的延伸部分,概念的內涵也發生了深刻變化,政治在一定程度上被等同于所謂的現代化和民主化。這是西方學術話語意識形態色彩的典型表現。
在中國,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教科書將政治界定為“各階級之間的斗爭”。改革開放后,為了處理好各種復雜的政治關系,鄧小平同志提出“四個現代化就是中國最大的政治”。站在新的歷史起點,“政治”的人民與社會內涵不斷豐富,習近平總書記進而提出了民心政治觀,指出“民心是最大的政治”。無論是政權穩定,還是經濟發展,最終目的都是要符合人民的根本利益。民心與穩定、民心與發展互為前提,“以人民為中心”就是對穩定與發展的結合。三者共同構成了中國“政治”內涵的基本內容。
對政治的理解是特定歷史時代的呼聲與反映,再加上特定文化因素的制約,中西方的思想家往往各執一詞:一方常常囿于意識形態因素,一方則難以抓住根本性問題。事實上,既然國家是“關系全部政治的基本問題,根本問題”,國家的本質和職能實質上就是為政治的價值追求服務的。恩格斯對此進行了鞭辟入里的闡釋:政治統治到處都是以執行某種社會職能為基礎,而且政治統治只有在它執行了它的這種社會職能時才能持續下去。概言之,階級性是矛盾的主要方面,規定著國家的本質;社會性居于次要的、從屬性的地位,但維護國家的社會性是國家實現其階級性的必要前提。國家的階級性的一面,強調的是取得統治地位和維護統治穩定,而社會性的一面則指向推動社會整體發展。
將政治的價值指向提煉為統治穩定和社會發展,完美契合了中西方不同歷史發展階段的政治活動。在西方,“政治”概念經歷了“統治性趨于隱性”和“社會性不斷強化”的變化:代議制民主—多黨制度—競爭性選舉構成了民主政治的主要內容,“公平與正義”“自由與權利”成為社會政治的核心問題。在中國,改革開放以來政府公共服務與社會管理職責的強化代表了國家社會化趨勢明顯增強,這與強調以發揚社會主義民主、健全社會主義法制為中心,促進社會團結,化解社會矛盾,推動社會共享發展是一致的。相應地,“政治”概念的出發點開始從國家、政府、公共權力的穩定轉向效率和增長,轉向共同富裕和公平正義。
日常生活中的政治概念內涵更加豐富,使用更加靈活,與中國社會現實的聯系更為緊密,是中國特殊社會環境條件下的產物。
自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后,以中國共產黨人為代表的先進分子接受了馬克思主義關于階級對抗性社會中“一切階級斗爭都是政治斗爭”的基本觀點,并將其創造性地運用于新民主主義革命和政權鞏固的實踐,以階級斗爭為核心的政治觀深深影響了中國廣大的干部群眾。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隨著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逐漸轉移到現代化建設上來,“政治”概念才逐漸突破了舊有的框架。
“旗幟鮮明講政治”是中國共產黨一以貫之的政治優勢。隨著全面深化改革的不斷推進,黨的組織和宣傳等各項工作更加注重“政治”話語的使用,加強政治建設,明確政治站位,強化政治執行,才能夠確保立場不移、方向不偏。在這里,“政治”主要指向思想政治教育層面,核心要求是堅持黨中央的集中統一領導,廣大黨員干部團結在黨的周圍,實現社會穩定與發展。這一特點是非常必要且應當堅持的。
需要強調的是,同時也有必要注意政治概念使用上的規范性,注意廣義上的政治概念與專業意義上的政治概念的相互照應。如果在概念的使用過程中不注意必要的規范,就容易導致概念的泛化,導致政治的概念與經濟的概念、社會的概念產生過多交叉,在使用中出現不必要的歧義,相應地也不利于在實踐中科學處理各種復雜的社會利益關系,難以兼顧全面依法治國的大局。
整體而言,我們多年使用的“政治”概念,在現實中遇到的理論困難是,既明顯單薄卻又非常寬泛。不少學者對政治概念和政治學學科(專業)的理解至今仍然是相當狹窄的,許多必要的內容被忽略了。比如,財政問題通常被認為是一個典型的應用經濟學問題,并一直有“財經(金)工作”的說法。事實上,涉及人與人之間利益關系的公共活動,基本上都屬于政治范疇。隨著國家間政治沖突和對抗開始以民族、種族和文化等新形式出現,以及當前涌現出的性別、貧困、環保等諸多新問題,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政治”概念的使用顯然有拓寬的態勢,有待于突破傳統政治概念的狹窄范圍。
如果說“政治”概念的窄化主要體現在學科專業層面,泛化則更多體現于日常話語。受1952年高等院校院系調整的影響,我們習慣于把所有意識形態和上層建筑問題,包括思想品德教育、法制教育和紀律教育范圍的事務都列入“政治”范疇。在我國民眾中,認為“學哲學”“學政經”就是“學政治”的大有人在。作為一種約定俗成的現實情況,也考慮到工作的連續性,這些用法應當得到尊重,但其中所隱含的概念上的“寬窄關系”“大圈小圈”問題,至少管理方和相關專業的理論工作者應當心中有數,在教科書層面上應該做到表達有序,留有余地。
在中國特定的環境中,“政治”還常常作為形容詞來使用,并通過與其他概念的組合產生了諸多衍生形式,豐富了“政治”一詞的內涵。例如,黨政領導機構和領導同志習慣于將一些“重要的問題”強調為“政治問題”,賦予它們備受重視的特殊意蘊。事實上,這些問題往往并不直接具有政治活動的性質或政治理論的意涵。這是正常的,也凸顯了政治的重要性,但需要注意到這種特殊性在使用過程中衍生出的新問題。
“政治”的形容詞用法,較早可以追溯到列寧“無產階級的政治任務”,這里是強調特定任務的迫切性和重要性。新中國成立初期,“政治掛帥”不斷見諸黨的重要文件,主要是指引領作用和極端重要性。受此影響,“政治任務”等話語在國家運行中得到了廣泛使用。但是,由“政治”所修飾的“任務”“工作”并不一定是具體的政治工作,而可能是經濟工作或一些特定的工作任務。在長期使用過程中,這種思維方式和工作習慣被沿用下來。黨的十八大以來,隨著加強黨的全面領導以及縱向府際關系調整,捕捉“政治信號”、重視“政治任務”、落實“政治工作”已經成為各地體制內組織的共識,并延伸到了體制外組織。這是因為在中國政治發展的過程中,為了克服科層制的體制僵化等難題,需要通過具有動員性質的鮮活政治話語來維系并強化組織權威,提高工作效率。
在國家治理現代化和提高政治學專業建設水平,實現政治學詞匯標準化的背景下,有必要在學理層面逐步明確“政治”概念的特性與知識領域,在現實生活中適當規范對“政治”一詞的理解與使用,做到既肯定中國的特殊性,又能與國外同行進行有效溝通。
“政治”與“國家機器”“斗爭”“暴力”等詞匯的確關系密切,與“權利”“管理”“服務”等詞匯的關系也同樣緊密。如果強調一方面比較多,強調另一方面比較少,不利于全面落實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利于政府全面履行職能職責,也不利于政治學、行政學的發展和相關學術交流。
因此,有關部門應明晰概念本源,注重在主流話語中大力宣揚政治生活中出現的一系列積極變化,如“民心是最大的政治”等提法,扭轉民眾長期以來的認知偏差。在此基礎上,加強對各大媒體平臺的監管,避免其成為泛政治化和民粹主義的載體。
同時,理論界應不斷提升概念的科學性與時代性,及時實現邏輯和內容的轉換。要在堅持原則的基礎上,做到可溝通、可對話,對“政治”這一類最早基于西方經驗事實提煉總結出來而后傳入中國的重要概念進行反思與重述,并從專業意義上為“政治”一詞的日常使用提供知識支撐。在專業建設方面,要將政治學(包括行政學、公共政策、國際政治)以及民族學等領域的詞匯標準化工作盡快提上日程,切實抓緊安排詞匯標準化的前期研討工作,明確區分哪些是屬于接續其西文原有的含義,哪些是經由中國實踐而逐步形成的新的含義,以應急需。
對政治行為進行“社會化處理”,能夠較為平和地平衡好社會關系。一方面,突出政府的管理和服務職能,以管理形塑穩定,借服務強化整合。在具體工作中,要積極通過政策調整、制度供給、職能轉變等方式,借助意見表達、基層協商等前置性、柔性手段,協調好不同群體、階層之間的利益關系,更加穩妥地推進和諧社會的構建。另一方面,堅持“非必要不使用”的原則,嚴格規范“政治”概念和相關詞語的使用,逐步實現對政治事務與管理事務的分類管控。在這里,“社會化處理”并不等于不講政治,而是要科學區分不同類型、不同層次的社會矛盾,做到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進退有據,把相關措施的安排落實做得恰到好處,也把相關詞匯的選擇使用做得恰到好處。
在國內通行的學科分類之下,政治學與中共黨史、科學社會主義以及公共管理中的行政管理等二級學科之間的關系尚未理順,公共政策學科還沒有正式建立,這都會影響到日常生活領域對“政治”概念的理解。在堅持馬克思主義對學科指導的背景下,需要廣大從事政治學研究的專業人員認真研究,既積極擴展又注意規范政治學的研究領域和覆蓋面,完善特定研究對象和主題內容的政治學理論體系。與此同時,繼續呼吁將行政管理專業拿回到政治學的學科框架之中。規范政治學學科建設,增強學科自覺,是克服“政治”概念泛化和狹隘化兩種現象并存的重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