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臺輝
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社會也正在發生巨大變化。中國政治學正進入概念建構的新時代,也將面臨概念紛爭的大時代。唯有重視前置條件,中國政治學的概念建構才能從無意識走向有意識和自主性,使建構程序更為規范與科學,可以更理智地理解引發概念爭議的深刻根源。那么,中國政治學概念建構的前置條件是什么?本文認為,概念建構具有兩個前置條件,即情境性條件與價值預設性條件。以此為基礎,“中國式現代化”作為一個復合命題,包含了中國政治學概念建構的兩個前置條件。合理理解中國政治學概念建構的前置條件,并不能避免或減少概念研究可能出現的爭議,但能更理智地看待概念分歧與爭議的緣由。
在具體研究經驗中,政治學所建構的大量社會政治概念無法做到清晰無誤,而是充滿爭議。社會政治概念在本質上有爭議,在于幾個因素,即價值的評價性與內在復合性、描述的競爭性、情境變化的開放性,以及概念衍生對其初始語義的承認問題,概念的競爭性運用導致初始語義與衍生語義之間的連貫性問題。
約翰·格雷指出,概念在本質上的爭議性主要有兩方面原因。其一是情境條件變化。社會政治概念在本質上的爭議性是因文化的多樣性與歷史情境的流變而帶來用法的不同,但這種爭議可以通過理性和經驗的科學方法來理解或化解。其二是價值預設的差異。不同的觀察者存在文化結構與價值偏好的根本差異,由此建構的概念框架與理論體系以非理性的世界觀和道德視野為前提,是“理性上不可比”的。這兩個原因構成概念建構(包括語詞選擇、語義賦予以及語用的所指和能指等)及其爭議性的兩個前置條件,即情境性條件與價值預設性條件。
具體說來,情境性的前置條件是指研究主體與研究對象因外部的時空變化而限制概念之名的建構。這方面,以英美經驗主義傳統的歷史語境主義與德國歷史主義傳統的概念史為典型。雖然二者存在很大差異,但其共同的主張是,概念建構的語詞選擇與語義賦予都受制于語境。
語境決定問題、語詞、文本、作者及其對手的誕生,任何概念的建構都無法超越作者所處的時代。概念建構必須納入宏觀社會政治結構的整體進程,并且在過去的“經驗空間”與未來的“期待視野”兩個范疇之間,定位“現代”作為一個“新時代”的特征,即“期待與經驗之間的距離越來越擴大,并且拋棄此前形成的所有歷史經驗”。顯然,概念建構承載歷史,歷史變遷沉淀于概念,要通過概念來把握特定時代整體的結構性變革,以理解社會生活不同領域與社會各階層在歷史變遷進程中的不連貫性或連續性。
價值預設性的前置條件是指,研究者因所處文化結構與個人偏好而選擇特定的價值立場,由此成為概念建構的價值預設或先驗條件。在價值預設問題上,學界從未停止過爭論。布萊德雷把德國觀念論傳統的神學和形而上學設定轉換為英國經驗實在論意義上的前提假設。在這個意義上,雖然其研究者所持的經驗認知與價值偏好并不進入科學研究過程,但無不決定性地影響到研究問題的設定、概念框架與視角的確立、經驗材料的選擇與研究的發現。
然而,在柯林伍德看來,布萊德雷的“前提假設”只是研究者主觀上獨特的自我意識與生命體驗,不能“共享”。柯林伍德突出特定民族的精神特質和文化背景對研究者的認知與思維結構起到決定性影響。也有理論家批評柯林伍德過于強調行動者與觀察者的外部結構性力量,弱化了個體行動者的能動作用。沃爾什把“前提假設”轉換為“前提條件”,把“形而上學”視為一套研究者可以自由選擇的、關于人性假設的經驗或先驗設定。每一個思想家都可以根據自己的價值偏好來確定研究視角,即“視角主義”,自主選擇彼此競爭的哲學觀與道德前提,由此“決定性地影響他們對歷史的解釋方式”。顯然,柯林伍德與沃爾什對價值預設有不同理解與側重,但在外部與內部、結構與能動方面恰恰構成一種互補關系,有助于全面理解價值預設作為前置條件的意義。
總之,政治學所建構的社會政治概念本質上存在爭議,而引發爭議的原因在于兩個前置條件,即情境性條件和價值預設性條件。當然,二者在分析策略上分離,并不意味著在研究實踐中決然分開,而是可以結合起來。
中國政治學界正在有意識地建構本土概念,為確立中國特色的概念體系、話語體系與理論體系擔綱重任。然而,在建構概念之前,需要明確厘清“中國政治學”自身時刻面臨的兩組經典關系問題:其一是“中國”自成一體與中國作為世界一部分之間的關系,其二是中國傳統資源與現代結構變遷之間的關系。顯然,在時間軸的古—今與空間軸的中—西所搭建的時空坐標系中,“中國式現代化”命題可以成為中國政治學概念建構的情境性條件。
從邏輯學來說,“中國式現代化”是一個復合命題,來自“中國式”與“現代化”兩個簡單命題之間互為條件的關聯性結合,不僅推動了“現代化”命題的新發展,也使“中國式”命題呈現新的樣態。在“現代化”命題不斷推動中國社會政治結構變遷的過程中,“中國式”命題是作為一種現代性反思的自我意識而出現,并對前一命題起到限制、補充、對沖與鋪墊的作用。
“現代化”作為一個加速奔向未來的“進步”過程,不斷普及現代性的共同特征,在不同國家和歷史時期有選擇性地拋棄現代性的某些特征。同時,在現代化過程中又不斷補充另一些特征,從而表現出持續自我反思、否定、放棄與超越的過程,并且在不同國家呈現不同的現代化形態特征。
“中國式”命題是在反思與推進“現代化”命題的基礎上,經過百年的革命與改革實踐才逐漸被提出來的。當然,“中國式”命題在內容范疇上包括“中國化”與“中國特色”兩個命題,并且在此基礎上逐漸發展完善。在不同時期,對“中國”諸多“特點”的不同側重帶來了命題內容的相應調整,并給中國帶來巨大成功。
顯然,“中國化”命題的意義在于把各種相互沖突的外來政治思潮進行本土化改造,進而賦上“中國特色”。兩個命題的共同特點在于,一方面是包容性強,可以消解和統合各種沖突性的價值觀念與政治主張;另一方面是始終與世界政治經濟秩序同步發展,在遵循世界現代化秩序的共性基礎上發展自身特性。然而,兩個命題的共同之處還在于,自主性不高,并不是內生于中國文明傳統,不能充分反映中國文化沉淀的精神內核,沒有奠定一種穩定的、規范的知識體系和觀念形態來指導中國現代化的發展方向,而是表現出在西化、化西、中國自主之間的一種中間狀態。唯有命題陳述形式從作為過渡階段的“中國化”與“中國特色”轉向作為穩定的“中國式”的文明形態,才能實現從失去自主性到重建自主性的真正轉換。自主性的重建從經濟與政治的現實層面轉向文化和精神領域。由此,“中國式”命題作為情境性的前置條件即“國情”,規制“現代化”命題,使“現代化”朝向中國過去與現在所期待的方向發展。
唯有將“中國式”作為一個基礎性的簡單命題與“現代化”命題結合,復合為“中國式現代化”命題,才具有完整而獨立的學理意義?!爸袊浆F代化”復合命題是“現代化”簡單命題的延展?!爸袊浆F代化”作為“現代化”命題的一個子命題,是現代世界變遷在中國政治、經濟、文化情境中的表現與結果。
就概念建構的情境性條件而言,中國政治學的概念建構始終立足于中國現實國情和經驗事實,其合理性依據不可能超出同時期中國經濟發展水平、政治制度與意識形態需求、社會大眾的整體期待。概念建構既發揮歸納性與概括性的作用,總結中國社會政治結構的總體或局部變遷狀況,通過概念來反映中國已經或正在發生的變化,也由此引導中國發展和期待的變化方向。概念之“名”與中國社會之“實”保持同步性與一致性。反過來,情境性條件也決定了社會科學概念、理論與知識本身的新舊與更迭,尤其是中國社會正在經歷快速發展,并發生巨大變化,任何學術概念都難以從整體上全面描述、解釋和分析中國的變化狀況與方向。因此,語境決定了語義,中國社會政治結構的情境條件發生變化,推動著中國社會科學概念建構的發展進程。同樣,概念承載歷史、現實與未來,而中國社會科學的概念建構反映并引領中國社會政治結構和文化心理結構等多維多層的變化與發展。“中國式”的情境性條件決定概念建構的本土性與內生性,而“現代化”的動態進程決定概念建構的變動性與持久性。
“中國式現代化”不僅是情境性條件,更是價值預設性條件,不僅是過去歷史沉淀的現實國情與經驗實踐,更是指向意義、價值、目標的當下任務與未來設定。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指出,“中國式現代化”包括五個維度的“中國特色”,即“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
除第一個維度屬于情境性條件之外,其他四個維度及其本質要求都屬于價值預設性條件,由此區別于西方現代化經驗實踐及其所設定的未來追求,即資本為中心、兩極分化、物質主義、對外擴張掠奪。正是以此價值預設性條件為基礎,“中國式現代化”是“現代化”在“中國式”母體與基礎上生長出來的結果。經過百余年的社會政治變遷,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之際,當今中國正在找回經濟、政治與文化的自主性,“中國式”已經不僅僅作為情境性的限制條件,而是作為一種文化秩序和特質的價值預設,強勢規制“現代化”命題。
“現代化”命題主張與傳統秩序拉開距離,并極力奔向美好未來,但“中國式”恰恰包含著把自身文明傳統帶入現代和未來的意涵。因此,“中國式現代化”一方面意味著“中國式”是一種發生性和結構性的規制,剝離原來隱藏在“現代化”簡單命題所普遍預設的個體化、民主化、自由化等西方價值規范和意義,轉而使之重新獲得新的內容、形態、生機與活力,從“中國式”出發,以“現代化”命題為手段和路徑,指向“中華民族復興”的終極性命題。另一方面,“中國式現代化”命題蘊含內在緊張,以“中國式”的特殊性消解“現代化”的普遍性,本身是反思現代性的表現與結果,傳統不再成為現代的對立面,而是其得以成功展開的基礎與可資利用的豐富資源。
就概念建構的價值預設性條件而言,“中國式現代化”命題為中國政治學的概念建構確立了中國當下與未來的規范框架。規范框架來自兩方面。其一是把中國傳統帶回到現代化道路。“中國式”命題把傳統中國政治秩序和道德規范再現于概念建構。受“中國式”所規制的“現代化”命題為改造國際學術界通行的學術概念,提供中國文明的經驗性和規范性支持,使政治學的概念建構真實反映中國式現代化從當下通向未來的獨特道路。其二是用中國式現代化的愿景引導現代化道路?!爸袊浆F代化”為中國政治學的概念建構設定價值基礎和特定意義的“軌道”,為中國政治學建構標識性的概念確定價值導向。政治學的概念建構以達成基本共識的政治價值與意義為共同導向和準則,為建構中國特色的政治學概念體系提供價值預設的前置條件,由此可以在根本上區別于西方基于其自身價值基礎而確立的政治學概念。由此,“中國式現代化”作為價值預設性的前置條件,不僅帶來傳統規范與秩序的經驗基礎,還確定共同的未來目標與愿望,過去與未來共同規制當下中國政治學的概念建構進程。
在政治學的研究過程中,探討概念建構的前置條件很重要。盡管學術界習慣忽略雙重前置條件對科學研究的限制,但情境性條件與價值預設性條件經常攪和在一起,使價值與事實難以分隔。結果,政治學的概念建構始終無法擺脫相互交織的兩種矛盾:明知概念甫一建構就面臨時空情境的條件變化而備受爭議,但仍一如既往地建構概念;認知、道德與價值觀念等非理性立場的偏差是概念理性建構的基礎和前提,也決定了概念語義理解與運用的差異性,但這往往在概念建構中受到忽視。
中國政治學的概念建構更為復雜。“中國式現代化”作為中國政治學概念建構的雙重前置條件:其作為情境性條件,是在時間維度上把中國傳統文化與文明注入現代概念,在空間維度把中國事實經驗嵌入學術主流概念,使之獲得新的語義與語用,參與國際對話與交流;作為價值預設性條件,不僅把現代化進程限制在中國傳統社會政治秩序與道德規范所確定的文明體系,更重要的是,以中國人民的共同愿望與夢想來導引現代化進程的未來目標。在這個意義上,“中國式現代化”作為中國政治學概念建構的雙重前置條件,可以完整回答中國知識界百年來一直無法繞過的中西之爭與古今之變兩個“元問題”。這具體表現為四組關系:現代世界整體的普遍情境與中國局部的獨特情境之間的關系,現代世界普遍情境與中國文明傳統的獨特價值規范及體系之間的關系,現代世界普遍價值共識與中國獨特的社會歷史情境之間的關系,現代世界的普遍價值共識與中國未來貢獻的人類文明新形態之間的關系。無論“中國式”表現為時空情境、文化結構還是個人選擇,中國政治學在現代化進程中的概念建構將始終難以逃避這兩個問題與四組關系,而其內在的緊張、分歧或協調關系本質上決定了中國政治學的概念爭議性、局限性與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