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祁美琴 張歡
《劍橋中國晚清史》(以下簡稱《晚清史》)是西方研究晚清中國的權威著作,書中關于清代邊疆民族的內容是由漢學家傅禮初(Joseph Fletcher)完成的,分別為第二章“1800年前后清代的亞洲腹地”,第八章“清朝統治在蒙古、新疆和西藏的全盛時期”。從這兩部分的標題就可以看出,傅禮初的研究立意宏大,視野廣闊,并未僅僅局限在近代,而是立足整個清朝,事實上代表了西方漢學界對清朝蒙藏回部歷史的認識和書寫。而且正如作者在第二章所言,“對于所論到的地區并不是無所側重,論述最充分的是新疆,這是因為它的文化的復雜性和叛逆態度,也因為至今還沒有一本令人滿意的新疆史可供英語讀者使用”。這說明新疆部分是作者最為傾力撰述的成果,學界對此有著高度評價。盡管如此,《晚清史》中關于清代新疆的歷史書寫在概念、觀點和史實三個方面存在著一些錯謬和誤區。鑒于該書在中國學界的影響力,對該書進行批判性檢討,將有助于中國學界形成關于清代新疆歷史的正確認知和自主話語體系。
《晚清史》中有這樣一段話:“19世紀清帝國(the Ch’ing empire)和中國(China)還不完全是一回事。如果說清帝國這時在衰落中,中國和漢人(Han Chinese)以及他們的文化和力量,則正開始進入一個史無前例的擴展時期……在亞洲腹地,19世紀上半期可以看到的是清朝統治的全盛時期……中國本部(China proper)的人口壓力和漢人的貿易主動性沖擊著清王朝的使中國和亞洲腹地(Inner Asia)隔離的政策。”從中可以看到,傅禮初在探討清朝治理邊疆地區(包括新疆)這一問題時,使用了若干具有地理、政治或文化意義的概念,這些概念自身的含義及其邊界,在行文中或者是不確定的,或者其內涵與范圍明顯違背了歷史實際,因而是需要討論和明確的問題。
首先是“中國”與“漢人”(或“漢地”)。如上所引,在使用“中國”與“漢人”兩個概念的過程中,作者傳遞出的邏輯是:“中國”與“漢人”具有一體性,“中國”是“漢人”的中國。應當說,這種把“中國”等同于“漢人”(或“漢地”)的闡述是對歷史的嚴重誤讀。中國歷史語境中的“漢人”概念,從來不是現代漢族的同義語,而是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反映。在中國歷史上,判斷一個政權“中國性”的標準在于王朝的“正統性”,雖然清朝的版圖遠遠超出漢族聚居地的范疇,包括許多非漢族人聚居的邊疆地區,但這絲毫不減損清朝承繼“華夏之漢”法統而成為中國的正當性。
其次是“中國”和“中國本部”。傅禮初在行文中頻繁使用“中國本部”一詞,同時卻將中國的地理空間僅限于漢地,非漢族群體以及他們所處的邊疆地區是超出中國范疇以外的,這就在事實上造成了“中國”與“中國本部”的概念之間界限不明。眾所周知,“中國本部”一詞由于其隱含的帝國主義色彩早已被中國學界所擯棄。因此,傅禮初使用“中國本部”這一概念背后的政治意圖是值得懷疑的,加之他在“中國本部”“中國”“漢地”三個概念之間經常互相替代,無疑會對“中國”的國家認同帶來極其負面的影響,更不符合中國多民族國家歷史進程的客觀事實。
再次是“中國”與“亞洲腹地”。在《晚清史》的書寫中,作者有兩個突出的提示——“清代的亞洲腹地”與“中國和亞洲腹地”,即“亞洲腹地”對清朝是從屬關系,認為亞洲腹地是清帝國式擴張的輝煌戰果,“清帝國”是中國和亞洲腹地這兩種不同政治秩序的混合體,“清帝國”和中國的關系被描述為是兩個此消彼長的對立體,完全把清朝與中國割裂開來。這種把中國和亞洲腹地二元劃分的做法遭到了學界的廣泛批評,“亞洲腹地”本是一個地理和文化意義上的概念,不應將其演繹為一個可以與“中國”概念相抗衡的政治概念。
最后是“東突厥斯坦”與“東突厥斯坦人”。在討論新疆穆斯林社會時,傅禮初大量使用“東突厥斯坦”“東突厥斯坦人”等概念。他認為地理意義上的“東突厥斯坦”是或然的,可以指天山南路的回部,也可以是天山南路和天山東路的合稱,這樣的描述給讀者帶來了困惑。更為重要的是,中國學界從不認可用“東突厥斯坦”這一概念稱呼回部,因為“東突厥斯坦”一詞從未出現在漢文或者當地民族史料中,而是19世紀沙俄殖民擴張的產物。另外,“東突厥斯坦人”這種稱呼也不符合新疆穆斯林群體的認同狀況。既然“東突厥斯坦”等概念非自稱,又與實際生活無關,更具某種政治性質,那么用這些概念來描述新疆的人文地理就顯得別有用心了。
此外書中所謂“準噶爾當局”和“準噶爾居民”的用法也難以讓人理解。學界在使用“準噶爾”這個詞匯時,通常有兩種情況:一是作為地理概念,如準噶爾盆地;一是用作部落或汗國概念,即清朝統一新疆之前在這里的蒙古政治秩序的一部分——準噶爾汗國及其百姓。相關史料中未見將伊犁將軍及其治所稱之為“準噶爾當局”或將這里生活的駐防軍民稱呼為“準噶爾居民”。綜上可知,《晚清史》的新疆歷史部分使用的許多概念帶有強烈政治傾向,對此必須予以警惕,以免這些特定概念影響學界對于清代新疆歷史的正確認知。
首先,清朝在新疆的統治不是“異教徒”式的。傅禮初在《晚清史》中有如下總括性論斷:“對六城地區的穆斯林來說,清朝在19世紀的統治意味著異教徒的統治,意味著戰爭以及成千上萬的喀什噶爾人離開家鄉遷徙到費爾干納盆地和塔什干。”應當說,這一觀點嚴重夸大清朝與伊斯蘭教之間的對立關系。清朝在政策上從未將伊斯蘭教視作“異端”,只是針對伊斯蘭教眾內部的反清勢力。有清一代新疆地區喀什噶爾和卓家族后裔引發的社會動亂,主要是由白山派“和卓”發動的,與所謂的清朝統治政策引發的政教沖突無關。學界在討論清朝的伊斯蘭教政策時,普遍肯定新疆的宗教治理,認為“清代新疆各族人民信奉伊斯蘭教是得到滿族統治者充分肯定和保護的”。以張格爾為代表的諸和卓之亂,“既是和卓家族妄圖復辟和卓時代的惡果,也是浩罕汗國利用和卓勢力、施行對外擴張政策的產物”。無疑,清朝在新疆的吏治腐敗為動亂提供了契機,但與宗教政策無關。
其次,使用“圣戰”的觀點描述“瑪赫杜姆家族的事業”是不恰當的。《晚清史》把自道光年間開始的大小和卓后裔對南疆地區發動的一系列戰爭概稱為“圣戰”,而且認為南疆的穆斯林在“圣戰”中的政治立場完全取決于教派界限。但是,用“圣戰”一詞描述這類戰爭,意味著不僅戰爭的性質是宗教戰爭,同時也認同戰爭的正當性和神圣性。那么真實的歷史是什么呢?在清朝統一南疆以前,白山派和黑山派在教義和禮儀上沒有嚴格區分,二者的斗爭和對抗是因政治利益的瓜分不均引發的。回疆百姓,因被分為黑白兩派,而身不由己陷于教派利益的爭斗中。況且,白山派和卓即使對同教派的群眾也是貪恣暴虐的,一個搶劫和屠殺自己信眾的和卓,怎么能將其發動的戰爭用“圣戰”來描述?金光明(Kwangmin Kim)的研究表明,新疆的伯克集團(在清朝的支持下)對于當地的社會和經濟體系進行了激進式重組,在這一劇烈變革過程中,產生了一大批失去根基的難民群體。在金光明看來,和卓叛亂是這些失去根基的民眾對于清—伯克政權“邊疆資本主義”政策的反抗,而不是傅禮初所認為的基于宗教動機的“圣戰”。
再次,新疆的教派政治不能簡單理解為“黑白對立”。《晚清史》對于新疆教派政治的經典表述為:“瑪赫杜姆家族是瑪赫杜姆·依·阿扎姆的子孫,他們在清代以前就在東突厥斯坦的納赫什班迪教團中占有統治地位。瑪赫杜姆和卓家的兩大派即黑山派和白山派,在那時就已在爭奪教團的領導權。白山派聯合準噶爾人而在1755年基本上消滅了他的對手黑山派以后,又促成了滿人對六城的征服。”在傅禮初看來,清朝在新疆對兩派——反叛的白山派與忠誠的黑山派——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政治態度,從而深刻影響著追隨這兩大教派的新疆各社會群體(伯克、阿訇、普通回眾等)的命運軌跡。但中國學界的研究提示,“在清政府統一南疆后的相當時期內(達半個世紀之久),兩派問題并未成為一種社會問題,至少不是一種關系統治秩序穩定的嚴重社會問題,以至沒有引起清朝官方和私人旅行者的注意”。根據大衛·布羅菲(David Brophy)的研究,白山派與黑山派的教派界限在歷史中是不斷變化的,在不同歷史時期的指代范圍有所不同。因此,傅禮初關于白山派/黑山派二元對立的靜態觀點不符合新疆教派界限在歷史中動態演變的實際狀況。
最后,傅禮初把清朝與浩罕就貿易問題達成的協議視作中國的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并且將清—浩罕關系與鴉片戰爭以后的清—西方關系作了直接的類比。應當說,這一論點極具爭議性。潘志平指出清朝與浩罕之間并無雙邊協定,所謂“中國的第一個不平等條約”之說是沒有史料根據的。吳勞麗(Laura Newby)指出清朝與浩罕之間的外交關系與傳統上中國和外界打交道的手法并無二致,而且認為清—浩罕關系沒有對清朝與英國簽訂《南京條約》產生任何啟發性作用。筆者也認為,不能將清—浩罕關系與清—西方關系作簡單的類比,因為這兩對關系存在著本質區別。清與浩罕的互動是在傳統宗藩體制下進行的,但西方國家對于清朝的沖擊是全局性的、根本性的,貫穿整個中國近代史,最終導致中國傳統宗藩體制的瓦解。
如果說概念和觀點是研究者的主觀建構,那么史實就是支撐這些概念和觀點的客觀依據。《晚清史》為我們了解清代新疆歷史提供了豐富的內容,但有些內容存在不準確甚至不正確之處。而且,傅禮初在行文中常常不加注釋,容易給人造成一種“事實性描述”的感覺。倘若細究這些所謂的“史實”,我們便會發現作者對于清代新疆歷史的把握存在著一些偏差。筆者在此舉兩例予以說明。
一是關于南疆的法律運作。傅禮初對于南疆的法律運作有如下描述:“由伯克和阿訇組成的這個官僚階層住在土著城鎮和鄉村,直接治理當地居民,并按照流行的哈乃菲學派的法律成例審理案件……穆斯林與‘中國人’(指滿人、綠營兵和六城地區其他非土著屬民)之間的糾紛也用穆斯林法律解決;阿訇,實即東突厥斯坦的官員烏列瑪,他們執行地方司法職能,組織和領導居民的宗教和文化生活。各地教團的主要人物是大法官(阿拉姆阿訇),其下屬有法官(哈孜阿訇)和顧問(穆夫提阿訇)。”在傅禮初看來,清代南疆地區遵循傳統的穆斯林法律習俗,而且當地精英(伯克和阿訇)在其中發揮著主導作用。但是,這種看法是不全面的。賈建飛指出,回例雖被廣泛應用于當地民事案件中,但回例在刑案中的作用受到清律的嚴格限制,而且清朝一直在縮小回例的適用范圍。《回疆則例》明確規定:伯克的法律權限受到駐扎大臣的節制,而阿訇的職能主要限于宗教領域。王東平的研究表明,大清律在南疆的法律實踐(尤其涉及刑事重案)當中起著決定性作用,伯克的作用主要在于協助駐扎大臣處理案件。
二是關于玉努斯案之始末。在19世紀20年代張格爾叛亂爆發之前,玉努斯案(1814年)是南疆地區發生的重大政治案件。傅禮初對于玉努斯案有這樣的描述:“六城有些伯克還同浩罕政府保持接觸,以圖進行政治投機。特別是喀什噶爾的阿奇木伯克玉努斯還與浩罕的穆罕默德(馬哈木) ·烏瑪爾汗有通信關系”;“玉努斯顯然曾鼓動穆罕默德·烏瑪爾汗請求清朝當局允許浩罕政府在喀什噶爾派駐一位官方政治代表,以取代半官方的胡岱達……伊犁將軍松筠拒絕了這一要求,并且懲罰了玉努斯,禁絕六城伯克與浩罕進行一切聯系”。在傅禮初筆下,玉努斯在政治上游走于清朝與浩罕之間,甚至充當為浩罕出謀劃策的角色。相關檔案顯示這一描述與史實不符。實際上,玉努斯與浩罕交往旨在探尋薩木薩克子嗣的下落。薩木薩克是大和卓布拉呢敦之子,一直是清朝重點清查的對象。關于玉努斯在張格爾之亂中的命運,傅禮初有過這樣的描述:“參贊大臣慶祥在此期間組織了相應的抗御,但是圣戰的力量太強大了,清軍不得不在喀什噶爾城堡中設置防御,在那里慶祥處死了阿奇木伯克玉努思(按:玉努斯)以及許多被認為同情侵略者的城市居民。”作者將玉努斯描述為張格爾的同情者,因此遭到慶祥的清洗。這一描述與歷史真相有很大出入,玉努斯是在抗擊張格爾之亂中陣亡的,因此得到清廷的撫恤和優待。
自1985年《晚清史》中譯本出版后,在國內學界引發持續反響,且早期有代表性的評論對其持肯定性認識。隨著該書在中國學術界的影響與日俱增,在30多年的流傳中,陸續有中國學者對其內容、觀點乃至史料進行檢視,分別從研究視角、學術觀點和對史料運用諸方面提出批評,但并沒有涉及邊疆書寫的討論。總的來說,《晚清史》關于清代新疆的歷史書寫當然也不乏真知灼見,至于前述問題的產生除了該書作者本身的學術旨趣和政治立場外,還與其過度依賴二手文獻有關。在20世紀70年代,關于清代新疆歷史的原始資料是很難獲取的,這在客觀上不利于作者更加深入地探討相關問題。本文嘗試從概念、觀點和史實這些重要的歷史研究要素出發,分析《晚清史》關于清代新疆歷史的書寫問題,就是從批判性視角出發檢視《晚清史》,以達至學術上的新陳代謝,為讀者客觀準確地認識清代邊疆歷史提供借鑒,進而為中國學界形成關于清代邊疆歷史的自主話語體系做出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