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共同祖先意識的萌生發(fā)展
——以“祝融八姓”為中心

文/羅新慧

華夏族與華夏共同體的形成過程，需要從不同層面和角度細致梳理。華夏共同祖先的確立，推動了華夏族的形成，在波瀾壯闊的歷史潮流中，兩者相向而行、相待而成。

揆諸常理，古代諸族起源不一，并不存在共同的祖先。可是戰(zhàn)國晚期，黃帝儼然成為華夏共祖，標志著族群共同體意識的基本形成。至西漢時期，不僅“圣王同祖”成為根本共識，司馬遷甚至將天下諸族的祖先一并納入華夏同祖共源的系統(tǒng)中。從此，諸族的祖先全部追溯至黃帝，天下從各有其祖演變?yōu)橥鲆蛔妫瑥亩嘣獏R聚至一體，天下一家之勢已然形成。由各認其祖轉(zhuǎn)化為共認一祖并非一蹴而就。春秋時期，局部范圍內(nèi)已經(jīng)出現(xiàn)被若干族群共同追認的祖先。認可共同祖先的諸族并不是分布在同一地理單元內(nèi)，而是超越了地域區(qū)隔和地緣界限，甚至華夏與非華夏也建立起了“血緣關(guān)系”，局部認同的網(wǎng)絡逐漸確立。可以說，局部共祖的醞釀是華夏共同祖先觀念形成的第一步。本文以“祝融八姓”的組成、地理分布以及集團內(nèi)諸族對祝融認同為中心，分析春秋戰(zhàn)國時期局部共祖觀念的形成與歷史動因。

祝融八姓及其地理分布

祝融八姓之說，出自《國語·鄭語》：

己姓昆吾、蘇、顧、溫、董，董姓鬷夷、豢龍，則夏滅之矣。彭姓彭祖、豕韋、諸稽，則商滅之矣。禿姓舟人，則周滅之矣。妘姓鄔、鄶、路、偪陽，曹姓鄒、莒，皆為采衛(wèi)，或在王室，或在夷、狄，莫之數(shù)也。而又無令聞，必不興矣。斟姓無后。融之興者，其在羋姓乎？羋姓夔越不足命也。蠻羋蠻矣，唯荊實有昭德，若周衰，其必興矣。

所謂“祝融八姓”即己、董、彭、禿、妘、曹、斟、羋。己姓，包括昆吾、蘇、顧、溫、董；董姓，包括鬷夷、豢龍；彭姓，包括彭祖、豕韋、諸稽；禿姓，主要為舟人；妘姓，包括鄔、鄶、路、偪陽；曹姓，包括鄒、莒；斟姓，無后；羋姓，包括夔越、荊楚。雖然據(jù)史伯所言，祝融八姓及其分支，不少已滅于夏商時期，但根據(jù)文獻，可以大致了解各姓的地域分布。

總體而言，己姓小國多位于河南中部、山東以及魯豫交界一帶，少數(shù)在山西南部，基本位于華夏核心區(qū)域。董姓之鬷多分布在齊魯?shù)貐^(qū)，定陶或為其主要分布地。彭姓之彭祖，或在今江蘇徐州一帶。彭姓之豕韋，滅于殷商，國已不存。彭姓之諸稽，其地不可考。禿姓之舟，應在新鄭界內(nèi)。妘姓之鄶，地近鄭國，在河南新鄭、密縣一帶，位于華夏核心區(qū)域。妘姓之鄔，在今河南偃師縣西南，地處華夏核心區(qū)。妘姓之偪陽，在今山東嶧縣南五十里。妘姓之路，不得其詳。要之，妘姓集團中，鄶、鄔地在中原，偪陽地處中原以東。曹姓之莒，1977年山東沂水劉家店子春秋中期墓葬中出土莒公戈，莒國應在山東沂水、莒縣、日照一帶；曹姓之邾、小邾，春秋時期位于今山東鄒城、棗莊一帶，山東鄒城嶧山鎮(zhèn)發(fā)掘有春秋時期邾國故城，而棗莊東江發(fā)現(xiàn)有小邾國國君墓地。斟姓，無后絕祀。羋姓，主要是荊楚、夔越。

檢諸兩周金文，可見《國語·鄭語》漏記了屬于八姓集團中的若干支族，如由周棘生等器可見妘姓之周（琱）、由西周晚期輔伯父鼎可見妘姓之輔，他們均居于王畿，為華夏核心區(qū)。此外，由番匊生壺等可見番為己姓，番由王畿區(qū)域遷徙至漢淮流域；由出土于山東肥城小王莊的士父鬲可知蓼也是己姓，地望在河南南陽一帶。

總之，《國語·鄭語》中記載的祝融八姓大多可得到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的印證，另有文獻失載的也屬于“八姓”的族群，通過金文資料得以重見。從地理分布看，八姓各支族主要散播在今河南中部、陜西關(guān)中地區(qū)，一部分居于山東西部、南部，少數(shù)在山西南部，若干處于淮水流域、江漢流域。處于河南中部的蘇（溫）、舟，以及分布在陜西關(guān)中的周（琱）、輔，位于華夏核心區(qū)域。其余諸國（不包括楚、蓼、番）雖不在中心位置，但緊密環(huán)繞在中心區(qū)域的外沿。八姓并非居于同一地理單元內(nèi)，可以說，以祝融為共同祖先的這一集團跨越了地域界限，它的出現(xiàn)，意味著一種超越地域關(guān)系而基于“共同起源信念”的群體已經(jīng)形成。

祝融：局部諸族的共同祖先

“祝融”是目前文獻中所見最早的被若干族群共同認可的祖先。春秋金文、戰(zhàn)國竹簡中存在不少有關(guān)追認祝融為祖先的記載。可見，春秋戰(zhàn)國是共祖觀念形成的關(guān)鍵時期。

楚人對于其遠祖祝融也有著強烈的認同，史載楚成王甚至以附庸夔之首領(lǐng)不祭祀祝融、鬻熊為借口興師討伐。

戰(zhàn)國文獻中，祝融是具有神性的祖先。《國語·周語上》記載“夏之興也，融降于崇”，將祝融作為夏王朝興盛的祥瑞。祝融的神性，充分顯示于奇異的“脅生”故事中。《大戴禮記·帝系》謂：“陸終氏娶于鬼方氏，鬼方氏之妹謂之女隤氏，產(chǎn)六子；孕而不粥，三年，啟其左脅，六人出焉。”產(chǎn)六子的“陸終”，在安徽大學戰(zhàn)國竹簡中則是祝融，更表明祝融就是陸終，也是陸融。

邾人、小邾人、楚人對祝融的認同，其意義不僅在于說明三國擁有神性的先祖，更表明至遲春秋晚期，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為一些族群共同認可的祖先。祖先崇拜已經(jīng)超越了諸族各認其祖的階段，向著同源同祖方向邁進。

戰(zhàn)國時期，以祝融為先祖的觀念繼續(xù)流布。特別是楚國，祝融認同根深蒂固。祝融頻繁出現(xiàn)于幾種戰(zhàn)國卜筮祭禱簡中，這類竹簡是主人生前遭遇疾病時占卜禱請各類神靈的記錄，很多內(nèi)容涉及到祖先神靈。新蔡簡、包山簡、望山簡皆有祭禱先祖祝融的記錄，包山簡、望山簡以及新蔡竹簡主人，雖有楚王室背景，但和王室的關(guān)系都比較疏遠。他們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遇疾求禱，包括祝融在內(nèi)的幾位遠祖成為固定禱請的對象，表明祝融不僅保佑楚國王室，而且護佑出自王室的貴族。

然而，一些也當列于祝融集團的族群，卻不見以祝融之后自居。如湖北荊州江陵天星觀1號楚墓（墓主邸陽君番勝）發(fā)現(xiàn)的卜筮祭禱竹簡，不見祝融之名。與之類似的情形是，湖北荊門嚴倉一號墓，湖北荊州秦家嘴三座戰(zhàn)國墓葬，荊州棗林鋪彭家灣M183、M264，唐維寺M126，熊家灣M43所出卜筮祭禱簡，也未見禱祀祝融的記載。秦家嘴三位墓主生前位列士、庶人行列，棗林鋪一帶楚墓為中小型墓葬，墓主同樣為士、庶階層。這或可說明，核心統(tǒng)治集團塑造共祖認同，是一種政治行為，若要自上而下滲透至社會中下層，成為舉國上下的共識，進而形成一種牢固的文化傳統(tǒng)，需要一個相對較長的歷史過程。

關(guān)于祝融認同，以下幾點值得重視：

首先，邾、小邾、楚的祝融認同是主動表達，而非他人越俎代庖。近年來，學者在研究古代民族認同時，提出需要注意文本書寫者的問題，認為邊緣諸族的歷史記憶，可能出于諸夏的編撰和散播。揆諸祝融之例，可以說以祝融為先祖，出自楚、邾、小邾人的自我記述，是其自我意識、自我認知的體現(xiàn)，并非諸夏人士替代書寫的結(jié)果。

其次，祝融集團八姓諸族，或處中原或居邊緣，兼包諸夏與非夏。邾、小邾與楚，雖然既非正宗諸夏又非典型夷狄，但時人以蠻夷視之。楚人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別于諸華而與蠻夷相聯(lián)系。因此，楚人在春秋時期未躋身華夏行列是事實。但是，通過以祝融為共同祖先，邾國、小邾、荊楚與已經(jīng)華夏化的蘇、鄶?shù)龋荒依ㄔ谕患瘓F之中。

最后，八姓各族當中，楚國最為推崇祝融，而《國語·鄭語》所論祝融八姓，似在為楚張目。在建構(gòu)祝融認同方面，楚國發(fā)揮了重要作用。相對于天下共祖黃帝，祝融可稱之為局部共祖，而局部共祖的出現(xiàn)，是形成華夏同源共祖的第一步。

局部共祖認同的時代潮流

春秋戰(zhàn)國時期，諸族凝集在同一祖先的旗幟下組成共祖集團，已經(jīng)成為時代潮流。除“祝融”之外，“四岳”可稱之為另一局部共同祖先。“四岳”集團見載于《左傳》襄公十四年，會盟中，晉人沒有得到其他諸侯國的尊重，遷怒于姜戎，栽贓戎人。但戎子駒支據(jù)理力爭：

昔秦人負恃其眾，貪于土地，逐我諸戎。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棄。賜我南鄙之田，狐貍所居，豺狼所嗥。我諸戎除翦其荊棘，驅(qū)其狐貍豺狼，以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貳……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何惡之能為？不與于會，亦無瞢焉。學者對戎子駒支的這段話耳熟能詳，然而，諸家多忽略了戎子駒支另一重要身份——“四岳”之后。

戎子駒支之族原居于瓜州，屬姜戎。駒支歸納戎族特點“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言語不達”，在戎與華之間劃出清晰界限，但他并不否認與諸夏的血緣關(guān)聯(lián)。春秋時期著名的“四岳”之后為齊、呂、申、許。四國之中，申、呂與周王室關(guān)系密切，許則受封于西周初年，齊更是周王室十分倚重的力量。駒支稱本族為“四岳之后”，則是將本族與華夏之姜齊列為同儕，意在宣稱本族與諸夏同系所生。當然，駒支承認與華夏國家有血緣關(guān)聯(lián)，有其現(xiàn)實目的，未必完全出于自覺認同。因此，他一方面力陳與諸夏的關(guān)聯(lián)，另一方面又大談夷夏之別，突出自我意識。

駒支對自我身份的“定位”，體現(xiàn)出諸族交往中身份“構(gòu)建”的復雜性。有學者指出，當眾多背景不同的族群聚集時，一些族群常常根據(jù)自身對其他群體的可及性以及當時的具體需求來“調(diào)整”身份。在此過程中，個人和群體可能同時具有多重身份，這些身份在某些方面相互重疊甚至矛盾。正如戎子駒支一方面強烈堅持本族認同，另一方面強調(diào)與諸夏的關(guān)聯(lián)。看似矛盾的多重身份，為駒支周旋于各諸侯國之間贏得了空間。

“四岳”集團具有十分重要的象征意義，它開創(chuàng)了史家將戎狄納入華夏的先聲。

兼跨諸華與戎狄的還有“唐叔”集團，即狐氏與晉人擁有共同的祖先，這意味著戎狄之一支與典型的諸華國家晉本為一家，同為兄弟。“唐叔”集團所開啟的模式是徑直從血緣上將華夏與夷狄聯(lián)結(jié)起來，將兩者合二為一。

除上述集團之外，春秋戰(zhàn)國時期還存在其他局部共同祖先及其集團，特別是地域相近的諸族擁有共同祖先，如臺駘集團、太皞集團、大任集團等。這些集團星星點點，等待著更大的匯集，以形成燎原之勢。

由四岳、唐叔、臺駘、太皞、大任等諸集團看，春秋戰(zhàn)國時期局部共同祖先的醞釀方興未艾。其中，既有祝融等大規(guī)模集團，也有大任、臺駘等小集團；既有同居一地而擁有共同祖先的情形，也有跨地域卻擁有共同祖先的狀況。在多個集團中，諸夏與非夏兼容，中原與邊緣并包。值得注意的是，局部共同祖先意識的出現(xiàn)并非軍事征服的結(jié)果，也不是某種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單向覆蓋，而是在長期歷史演變中，血緣、經(jīng)濟、政治、文化等諸要素共同作用的結(jié)果。

余論

春秋戰(zhàn)國時期共同祖先的醞釀，與春秋時人喜好自述家世、追溯遠祖、神化祖先的風尚有關(guān)。在追認祖先的風潮中，許多族群塑造出具有神話色彩的偉大先祖。正是在崇拜英雄祖先、追溯始祖、神化祖先的氛圍中，共同祖先出現(xiàn)了，先是局部共祖，繼而是華夏共祖。

局部共同祖先出現(xiàn)的意義值得進一步申說。首先，局部共祖的出現(xiàn)是向華夏同源共祖演進邁出的重要一步。由祝融之例可以看到，在共同祖先之下，不同地域、族姓的人群系聯(lián)起來，一種基于“共同起源信念”的群體由此而生，大有“合多種而一之”的趨勢。其次，“局部共祖”生動顯示出邊緣的、非華夏族的觀念意識，呈現(xiàn)出諸夏與非夏族群交流互動的場景。近年的民族研究中，與邊界、邊緣相關(guān)的研究受到關(guān)注，“凸顯混雜、多元及被忽略的邊緣個人、群體及文化現(xiàn)象之存在。注意發(fā)生在邊緣與邊界的，或與邊緣與邊界相關(guān)的各種事件、文本與其他現(xiàn)象”，成為普遍的學術(shù)追求和問題意識。而在具體研究中，邊緣、“他者”常常作為異類甚至敵人的面目出現(xiàn)，給人以諸夏與周邊諸族兩不相容的印象。然而，共同祖先觀念出現(xiàn)與發(fā)展的歷史表明事實并非如此。

盡管局部共同祖先出現(xiàn)的成因錯綜復雜，諸族對共同祖先認同的程度也各不相同，但局部共同祖先的出現(xiàn)，促進了邊緣與中心、諸夏與夷狄的融合。這一融合或由近及遠，或由遠及近，“共祖”紐帶將彼此聯(lián)結(jié)在一起。于是，那些徘徊在諸夏外圍的諸族，都成為共同祖先的后裔。換言之，在共同祖先的旗幟之下，夷夏之分趨于模糊。例如四岳集團和祝融集團中的戎、楚，并非總是自外于諸夏，他們的觀念意識中，或多或少都有貼近諸夏的因素。當然，就春秋戰(zhàn)國時期而言，華夷之分的確存在，但共同祖先觀念的產(chǎn)生和發(fā)展，也正體現(xiàn)了存異求同、匯聚融合的歷史大勢。費孝通等學者指出，由“文化共性”的民族轉(zhuǎn)變?yōu)椤爸饔^認同”的民族，經(jīng)歷了一個歷史發(fā)展過程。“主觀認同”多種多樣，對共同祖先的認同是其中之一。具體到古代中國，其發(fā)生的年代，至遲在春秋中期。社會學理論認為，“認同并非原本‘就在那里’，而總是必須被構(gòu)建”。共同祖先觀念的興起，正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諸族大交往、大融匯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