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曉虹
中華文明的起源與早期歷史雖然長期是學術界爭論的重點問題,但經過近百年傳世文獻和考古發現的相互印證,尤其是各個時期不同地區的重大考古發現的不斷補充,我們對中華文明早期歷史的認識已有了許多新進展,一元多體的觀點逐漸轉變,多元一體被認為是早期中華文明的重要特征。然而在從滿天星斗的多源文明到具有統一國家組織形態的華夏文明的形成過程中,一些特定的地理區域及其生態環境發揮了關鍵作用。其中,我國北方農牧交錯帶就是這樣一個地理單元。
農牧交錯帶是一種特殊的自然生態地帶,通常是指耕地農業和草地牧業的過渡地帶,這里是對全球環境變化和人類活動響應最為敏感的地區之一。我國北方農牧交錯帶的概念由地理學家趙松喬先生于1953年首次提出并進行系統論述,隨后這一概念被學術界接受。在半個多世紀對這一地區進行深入研究后,學者們發現北方農牧交錯帶不僅是一個地理概念,更是一個歷史地理概念:它既是在東亞季風系統下自然氣候和社會經濟長期發展耦合的產物,又是我國歷史上多民族、多文化交融碰撞的結果。盡管目前學術界對我國北方農牧交錯帶的具體區域范圍尚有爭議,但基本上是指地處400毫米等降水量線附近、東起大興安嶺西至黃土高原西部、由半濕潤農區向半干旱牧區過渡的緩沖區域,其土地利用類型多樣,空間上農牧犬牙交錯,時間上農牧轉換頻繁。正是由于這一自然地理特征,該地區在中國歷史時期的王朝更替中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近年來農牧交錯帶的考古發現又讓我們意識到,這里不僅是歷史時期中原王朝經營的重點區域,而且在中華文明形成的初期曾發揮了關鍵作用。因此,重新梳理農牧交錯帶在早期文明歷史中的地緣價值,對深入認識中華文明的形成過程及其特點或許有所助益。
北方農牧交錯帶位于我國東亞季風區北緣,地跨多個地理單元:從東到西穿過內蒙古高原東部到達與華北平原接壤的長城沿線地區,再越過黃土高原一直抵達青藏高原東緣,橫跨黑龍江、吉林、遼寧、內蒙古、河北、山西、陜西、寧夏、甘肅數個省區。這里地處內陸,為溫帶干旱半干旱氣候區,總體上干燥少雨,多年平均降水量約為300~500毫米,降水變率較大。地帶性植被從東向西分別是溫帶高草草原、干草原和荒漠草原,生態環境脆弱,對氣候變化和人類活動十分敏感。
我國北方農牧交錯帶自然地理環境的形成,是地表景觀對氣候變化響應的長期結果。近30年來,地理學者們利用各種先進的環境考古研究方法與技術對近一萬年來的古環境研究后發現,如今自然環境脆弱、流沙散布的我國北方農牧交錯帶,是全新世以來氣候變化和人類活動適應這一變化的結果。根據沉積地層、孢粉分析、碳-14測年和光釋光測年技術等環境考古技術分析,全新世以來今天的北方農牧交錯帶地區在距今1萬年、9200年和8500年經歷了三次階段性氣候增暖事件后,進入了全新世大暖期。全新世大暖期一直持續到距今4000年,其中在距今6000—5000年左右達到溫度的高峰,這一時期正值我國仰韶文化時期,故也稱為“仰韶暖期”。其時這一地區氣候較今溫暖濕潤,年平均溫度高于現代2~3℃,降水量較今高約100毫米,植被繁盛,古土壤廣泛發育。
大概在距今4000—3900年前后東亞地區發生顯著的氣候變冷過程,全新世大暖期相繼在距今4000—3500年期間結束。今農牧交錯帶地區在此事件之后的平均溫度與現代相近,降水減少,表現為內陸湖泊水面降低,成壤期結束,風沙活動增強。在之后的3000年中,氣候有過多次冷干、暖濕的波動,但再未出現全新世暖期時那樣的暖濕狀況。而這一長時段氣候變化特點,直接導致這一地區人類活動發生了劇烈變遷。
全新世大暖期時期,以黍為主要農作物的旱作農業在我國北方地區廣泛發展,逐漸占據了暖溫帶、亞熱帶適宜農耕發展的區域,促進了農業人口爆發式的增長。北方原始旱作農業區域向北擴展到今農牧交錯帶北部邊緣,達到最大地域范圍。
距今4000—3500年全新世大暖期在東亞地區結束,氣候的持續變冷變干導致我國北方原始農業文化的衰落,在較為濕熱的氣候下形成的北方仰韶文化被干冷氣候下發育的龍山文化所取代。
由于氣候變干變冷,原來位于更北地帶的牧業生產活動被迫向南轉移。如以牧業為主的顏那亞文化(Yamnaya)和阿凡納謝沃文化(Afanasievo)在歐亞草原北方興起后逐漸向東發展,致使游牧業發展所必需的綿羊、山羊、黃牛物種開始東傳,大約在距今4000年時傳入到蒙古草原的東部地區,并迅速占據了東亞暖溫帶落葉闊葉林及毗鄰的溫帶草原地區。如位于農牧交錯帶核心區山西北部公海的湖泊樣品中的糞生菌孢記錄指示,該地區放牧活動在5000年前已經開始出現。
北方牧業人口的南遷與牧業生產方式的擴張,在時間上與全新世我國北方農業的全面向南退縮相契合。這一過程的后果是在今農牧交錯帶地區出現了一種混雜型的生計方式,即家養牛羊在旱作農業中的比重逐漸增加。以位于內蒙古準格爾旗的朱開溝遺址為例,在遺址下層的龍山文化早期地層中,家養牛羊遺骨已出現,而且總體比重已接近典型旱作農業的標志性牲畜——豬的飼養比重。在該遺址上層的龍山文化晚期地層中,家養綿羊遺骨的比重已超過家豬的比重。顯然,隨著氣候的變冷、變干,蒙古高原南緣地區的原始旱作農業難以為繼,而牧業人群的南下,使得這一地區出現了農牧生計的混雜,進而導致當地土地利用方式的改變。可以這樣認為,全新世氣候的波動促成了我國北方農牧交錯帶的逐漸形成。
20世紀的考古發現使人們對中國早期歷史的認識不斷進步,以至于可以使學者們對中國境內的石器時期文化進行區域類型的分析研究。蘇秉琦在對我國石器時期的各地遺址進行分析后,提出了六大文化區系說。其中,北方古文化區域正好位于我們所討論的北方農牧交錯帶上,即包括冀西北、晉中北、內蒙古中南部等地區。這一地區在全新世冷干氣候事件所造成北方農牧交錯帶形成的同時,出現了大量石城。因其遺存屬于北方龍山文化時期,故這些石城又被稱為龍山石城。
近年來,考古學界對這些龍山石城進行了系統發掘,并將其中出土器物置于更大地域范圍的考古文化遺址中進行比對分析后指出,較早的仰韶晚期大致存在一次從隴東、關中等地移民到陜北黃土高原的過程。其后,這些文化再由陜北地區向東部的內蒙古中南部地區和晉西北及冀西北地區傳播。可見,在全新世干冷氣候事件影響下,早期人類開始通過不斷的移動以尋找更適合生存的地域,并引發了區域間人群的互動與文化交流,而龍山石城正是這種區域文化交流的成果。
位于陜晉蒙交界地區的龍山古城數量可觀,規模大小不一,它們的共同特點是有防御性的堅固的石砌城墻。其中較大的城址內部有大型手工業作坊遺跡和宮殿遺跡,以及明顯的功能分區。這些現象說明該區域在這一時期不同人群間存在激烈的競爭關系,同時具備相對復雜的社會組織結構,有修建大型工程的組織和動員能力,甚至可能已開始出現國家的雛形,這些規模不等的石城就是各級社會組織的權力中心。事實上,在這些龍山文化的早期石城中,其形制、規模都已表現出與后來的商周城址相近的特點。我們可以用地處晉陜蒙交界處的石峁遺址作為案例進行分析。
石峁遺址在今陜西省榆林市神木縣高家堡鎮境內,位于黃河支流禿尾河東岸、海拔在1100—1300米之間的黃土梁峁山地,其下為石質基巖,土地瘠薄。雖然在20世紀初這里就有大量玉器流出,但直到1976年才正式由陜西省考古研究所進行考古調查,并確認是一處規模宏大、遺存豐富的龍山文化石城遺址。繼1981年、1986年和2009年先后三次對石峁遺址進行調查和研究后,2012年由陜西省考古研究院、榆林市文物考古勘探工作隊以及神木縣文體局組成的聯合考古隊對石峁遺址再次進行大規模發掘。這次發掘工作獲得的大量器物,以及對石峁遺址石城形制的認知在考古學界引起極大震動,刷新了人們對新石器晚期史前社會的諸多認知。
石峁石城由皇城臺、內城和外城三部分構成,整個城址總面積超過400萬平方米,是目前已知龍山文化時期最大的城址。根據考古測年結果及器物特征,石峁城址最早修建的是皇城臺和內城部分區域,在距今4300年左右完成,外城大約是在距今4100年前后建成,在公元前1800年前后石峁城址進入衰敗期。這一測年結果與北方農牧交錯帶上的大多數石城的修建時間一致,也符合全新世暖期結束農牧共存生計在這一地區形成的論斷。
如果我們把石峁遺址置于晉陜蒙農牧交錯帶的大區域來看,其周邊還有吳堡的寨山遺址、佳縣的石摞摞遺址等規模稍小的同時期石城遺址,從出土器物和墓葬形制來看,應是比石峁等級較低的城址聚落,并與石峁城址構成一定規模等級結構。而位于石峁遺址東南的蘆山峁遺址,無論是城址規模、形制還是遺址內的出土器物,都與石峁大致屬于同一等級。顯然,石峁遺址與蘆山峁遺址都屬于龍山文化時期農牧交錯帶上的超大型中心聚落,其石砌城墻的宏大規模與遺址中出土的數量可觀的玉器和手工業品,都顯示它們在我國石器時期北方文化圈中居于核心地位,并與周邊等級較低的石城聚落構成一定組織體系,展現了這一地區已進入社會等級分化明顯的歷史復雜化進程中。因此,有學者認為這些有著不同等級規模的石城表明這一時期北方農牧交錯帶地區已開始進入國家的初級形態。
根據中國上古傳說,中華文明始自三皇五帝時期。雖然我們知道三皇五帝不過是中華民族共同體形成之初“王天下”的代表人物,但在這些古代傳說中,神農氏曾有過“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的事件,黃帝也曾“為五城十二樓”,這些記載或傳說顯然表達了城與早期中華文明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系。
如果我們把北方農牧交錯帶上的龍山石城重加檢視,也會發現這些古城在中華文明形成初期作用非凡。龍山石城的出現,與這一地區在全新世中晚期開始形成的農牧共存生計相關。由于氣候較前一時期變冷變干,位于農牧交錯帶北方的游牧人群通過不斷遷移,以便尋找更為合適的農牧之地,自然會與已形成原始農業的人群爭奪土地,迫使原本從事農耕的定居人群不得不修筑防御性的石城以抵御入侵的游牧人群。與此同時,由于自然環境不斷惡化,農耕人群之間為爭奪有限的農田資源相互征伐,也必須建立有效的防御體系,因而就形成了在居住地區修筑城墻的特點。可見,龍山石城正是在這樣的氣候、生態變遷背景下產生的。
修筑城墻工程量巨大,需要動用大量人口。石城的大量出現表明這一時期農牧交錯帶地區的生產力水平較高,已形成較為復雜的社會組織架構,由此才能動員大量的人力與財力。特別是像石峁和蘆山峁這樣超級中心城市的修筑,需要動員與組織更遼闊地域范圍的人群才能完成,可見它們應是更大地域范圍的權力中心。這正與《黃帝內經》《世本》《淮南子》《吳越春秋》等早期典籍載“筑城以衛君,造郭以守民”所呼應。因為君是社會組織的管理者,有君就說明社會組織已經有一定的復雜程度。這一點在石峁的城市形制中也可以清晰地反映出來。
石峁最早所建成的是皇城臺和內城,這說明石峁在形成之初,不過是眾多農牧兼營的龍山石城之一,規模有限。但隨著占據該石城的部族力量不斷增強,所控制的區域逐漸擴大,戰爭掠奪來的人口與財富也不斷積累,使得其有能力修建更大的外城。這一點也可以由在外城東門城墻下發現的大量非本地的青年女性人牲證實,出土的玉器,據分析也是來自農牧交錯帶東部地區。顯然,為了維護其農耕資源,與武裝化的北方游牧人群對抗,石峁所在的區域原本分散的農業人群不得不聯合起來,形成更大的有一定組織與動員能力的社會集團。
此外,在北方農牧交錯帶所形成的這個新型的社會集團,為強化自身的文化特性而不至于被更為強悍的牧業人群所征服,便將農業和定居作為本族群文化標志,并將居住在其南的以業農為主的邦國貴族凝聚在一起,形成“夏”或“華夏”族群認同。學者王明珂也認為華夏認同形成的最主要背景是公元前2000年至前500年左右發生在黃土高原北方邊緣人群的游牧化,并且這一生態歷史過程與中華文明確立以后的商周時期緊密相連。事實上,從近些年我國境內不斷發現的眾多史前城址,與史籍中三皇五帝時期“萬國(城)”林立、五方并存的狀況相呼應,預示著先祖們開始在局部聯合的基礎上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做先期準備。而北方農牧交錯帶地區的龍山石城的出現,可以認為是早期中華文明在北方地區開始形成的重要標志。
綜上所述,與400毫米等降水量線大致吻合的我國北方農牧交錯帶,是全新世以來氣候變化的產物。全新世中期的冷干氣候事件導致這一地區在全新世暖期時已形成的農耕業不斷向南退縮,北方游牧人群開始進入,逐漸形成農耕和畜牧并存的生計模式,并引發較為突出的生態危機。這一時期農牧交錯帶不同生計的族群在相互接觸、相互交流的同時,也因爭奪有限的土地資源而引發了頻繁的武裝沖突,不僅形成了大量的龍山石城,而且使得原本分散的族群通過戰爭與聯合,逐漸形成“諸夏”“華夏”的文化認同,為中華民族的形成奠定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