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勇
習近平總書記2016年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每個學科都要構建成體系的學科理論和概念?!彪S著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發展,中國學者在基于中國經驗構建具有本土性概念方面取得了一些進展。但總體上看,現有的概念建構更多是基于一定經驗,表現為個別的、零碎的、孤立的、互不關聯的狀態,可以稱之為“概念孤兒”。由此需要將概念帶入學術體系,為“概念孤兒”尋家,將事實意義的概念轉換為學術意義的概念,從而推動概念建構的體系化。
概念是社會科學的基本單元,也是社會科學體系的基石。人們把所感知的事物的共同本質特點抽象出來加以概括,建構具有內涵和外延的概念,成為人類學術知識體系的基本單元。概念是學術思想最為精練的表達,成為學人的標識性身份。人們借助概念學習了解相關知識,從而不必重復對事物的觀察和了解。
中國很早就有對人類社會的認識,但受農耕文明的經驗思維影響,缺乏由清晰的概念和知識體系構成的社會科學。現代社會科學率先在西方興起。在社會科學發展過程中,西方人創造了大量概念,并形成了系統的學術知識體系。梁啟超認為:“大抵西人之著述,必先就其主題,立一界說,下一定義,然后循定義以縱說橫說之?!边@是中國社會科學不得不向西方社會科學學習,也是深受其影響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任何概念都是有限的,都不可能窮盡所有事實和經驗。人們的認識不能僅僅從既有的概念出發,而且應從事實經驗出發。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社會科學的發展,中國學者基于事實經驗創造了諸多概念。中國學者從開始學習西方社會科學的概念,到根據中國事實經驗構建本土性概念,反映了中國學人的學術主體性。這些概念來自本土經驗,是對經驗的概括和提升。這對于豐富人們的知識體系具有重要作用。特別是對于政治學這類外來學科來說,本土性概念反映了學術自覺和自主性。但是,中國學人的概念建構還處于初始階段,還需要對現有的概念建構加以反思,以進一步推進概念建構和學術發展。
從中國學人所建構的概念可以看出,概念建構主要依據的是中國事實和經驗,是對部分事實的理論概括,屬于事實意義上的概念。由于人們所接觸到的事物是有限的,所獲得的經驗也是有限的,所創立的概念往往是個別的、零碎的、互不關聯的。這類概念可以稱之為“概念孤兒”,即缺乏知識體系支撐的孤立的概念。它不是由一個個概念相互聯結形成的知識體系中的某一個概念,不是概念家族中的成員。獨木難成林,這種缺乏知識體系支撐的“概念孤兒”的解釋力和說服力受到相當限制,也難以經受學術競爭的沖擊。
造成“概念孤兒”的重要原因是概念生產者的經驗性思維。在外國社會科學進入中國的過程中,中國人在學習和運用外國社會科學時經常處于不系統的零散狀態。更重要的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大量事實是既有知識難以概括的。正是在這一背景下,中國學人開始建構概念來概括所發現的事實。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基層與地方治理的變動性特別突出,且能夠成為學者直接觀察的領域,因此這方面的概念建構比較多。比如,張厚安提出“鄉政村治”概念,用來概括廢除“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體制后,在鄉鎮恢復設立政府,在鄉鎮以下設立村民委員會的體制。這是中國政治學人比較早地基于新事實而建構的概念。
對于中國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轉變,以及農民正在發生的深刻變化,學者提煉出了“社會化小農”“農民理性與村社理性”“半熟人社會與后鄉土中國”“中堅農民”等關于農民和農民社會特性的概括。隨著對中國農村社會深度調查的開展,中國學人提出諸如“家戶制”“韌性小農”“祖賦人權”等一些具有歷史深度的概念,并在概念建構基礎上提出具有方法論意義的命題,如“國家化”“長周期”“關系疊加”等。這反映出中國學人開始具有了概念建構的自覺意識。
中國學人從學習外來概念到自我建構概念,無疑是一個進步。但總體上看,中國學人的概念建構主要是基于中國事實經驗,是對所發現的事實和經驗的概括。而人們基于有限經驗建構的概念很容易呈現個別的、零碎的、孤立的、互不關聯的狀態。盡管這些概念具有相對性,有相當的解釋價值,但概念之間缺乏呼應,難以形成邏輯聯系。如果只是停留在發現一個事實便建構一個概念的基礎上,即使建構再多概念都仍屬于缺乏相互聯系的“概念孤兒”。這種概念難以為人們所接受和傳播,并構成人類知識體系的一部分。這說明,僅僅以事實現象為依據建構概念是遠遠不夠的。人們的認識除了要以事實為依據外,還要透過現象,發現現象內在的特性和相互之間的聯系,具有邏輯的思維。通過邏輯思維,建構由一個個相互關聯的概念組合而成的“概念家族”,將概念體系化,并形成系統的理論。
任何社會科學理論都是一定時代和理論生產者的產物,體現了一定的價值性,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即使是馬克思主義,也需要隨著時代發展和各國實踐而不斷發展和豐富。這就需要中國學者根據理論與實踐的發展創建自己的知識體系。
知識體系的基本單元是概念。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學者以中國為觀照、以時代為觀照,立足中國實際,解決中國問題,努力構建本土性概念,體現了學者的自主性。中國學者開始從簡單的搬運者向自主的創造者轉換,這是中國社會科學的重大進步。但我們也應該看到,中國學者對概念的建構在相當程度上尚停留在初始階段,尚不成體系,無法充分反映中國事實經驗,學術影響力也有限。習近平總書記要求“每個學科都要構建成體系的學科理論和概念”。這一要求是對中國社會科學的迫切期盼,也是中國學者在概念建構方面盡快擺脫“概念孤兒”困境的必然趨向。
擺脫“概念孤兒”困境要求將概念帶入學術體系,為“概念孤兒”尋“家”。學術體系是指某一學科若干有關事物或某些意識相互聯系的系統而構成的一個有特定功能的有機整體。如政治學是以國家為中心展開并包括多種內容和若干概念構成的學術體系。學術體系相當于各門學科的“家”。不同學科有若干關鍵要素構成的不同的“家”。進入這個“家”有門檻,需要學習,掌握基本的理論知識。人們創造的概念,也需要進入學術體系,成為有“家”的學術概念,而不是“概念孤兒”。
學術之“家”首先是本土性知識體系的“家”。由本土現象調查和研究產生的概念具有本土性,是對本土現象的概括和提煉,而本土性概念要安放于本土性的學術體系中。要改變本土性概念尚處于個別的、零碎的、孤立的、互不關聯的狀態,辦法就是建立對中國實踐和經驗的總體認識,在總體認識的基礎上建立起具有本土性的知識體系。
“家戶制”是從一家一戶、千家萬戶等日常用語中提煉出來的本土性概念。如果將這一概念置于中國國家進程和特性的角度,便可以發現其特殊價值。馬克思和恩格斯非常重視微觀社會形態,對俄國和印度的村社制及其與國家的關系有過非常精辟的論述。但中國的微觀社會形態及國家建構一開始便具有自己的特點。一是作為血緣關系載體的“家”長期延續;二是早在春秋戰國便實行“分家立戶”和“編戶齊民”,將作為國家政權基本單元的“戶”與作為社會基本單元的“家”結合在一起,從而形成特有的“家戶制”。這一制度延續數千年,成為中國的本源性傳統,也是歷史中國的根基。但是,在相當長時期內,中國并沒有建立起以“家戶制”為根基的本土性國家理論。
可以看出,中國學人基于事實經驗建構具有本土性的概念,這是學術自主性的開端。但僅僅建構概念遠遠不夠,還要形成與本土性概念相匹配的本土性學術體系,否則單個概念就如無“家”可歸的“孤兒”。如政治學以利益和階級為單位,血緣性家族被排除在既有學科體系之外,但將血緣單位與政治單位合為一體的“家戶制”是中國的重要國家要素。這就需要基于中國的國家進程建立中國的政治學學術體系,從而為基于中國事實的本土性概念構建一個“家”。如“家戶制”反映了部分中國事實。隨著中國的變遷,這一制度也會發生變化,這就需要建立新的概念加以表述,由此構建一個“概念家族”,形成系統化的學術體系。這個體系是由一個個相互關聯的概念構成的系統。當下正處于建立成體系的概念的時候。中國學者迫切需要在建構概念的基礎上,建立起由一個個相關性概念構成的完整的本土性知識體系,即如“資本論”那樣,自主產出中國的“政府論”“國家論”等。
學術之“家”首先是本土之“家”,其次是更廣泛意義的一般性知識體系之“家”。因此,本土性概念首先要在本土學術體系中安放,也需要在超越本土經驗的更大范圍的學術體系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本土性概念的建構體現了中國學人的學術自主性。這一建構過程并不是簡單地囿于中國事實和經驗,而是與一般性知識體系密切相關。所謂一般性知識體系,是指由那些具有通識性的學術概念構成的學術知識體系。這些概念具有通約性,是從事實經驗當中抽象出來的一般性知識,能夠為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所普遍接受。正是因為有一般性的知識體系才能構成一門學科。如正是因為有國家、國家權力、國家結構、國家職能、國家建制、政府、政黨、國民、利益、權力、權利、治理等一系列概念,才有了政治學這一獨立的學科。中國學者在建構本土性概念時,不可避免要與一般性的知識體系相關聯。
首先,只有借助一般性知識才能建構本土性概念。概念建構者在建構概念時必然會運用所掌握的知識?!班l政村治”不是對事實經驗的簡單概括,而是從國家政權及其與人民關系的角度加以概括的,概念背后凝結了大量一般性知識?!班l政”是指國家在農村的基層政權設立于鄉鎮一級。“村治”是指在鄉鎮以下設立村民委員會,這一組織屬于農村基層群眾自治組織,它體現了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性質?!皦毫π腕w制”是從政府體制和政府行為的角度加以概括的,沒有政府體制和政府行為的一般性知識,很難提出這一概念。
其次,在建構本土性概念時,勢必與一般性知識體系中的某些經驗性概念形成對話。知識生產與其他生產一樣遵循“先占”原則,即那些先行的生產者往往將其生產的知識提升到一般性,成為具有普遍性的知識。因此,在一般性知識體系中事實上包括兩類知識,一是具有經驗性或價值性的特殊知識,一是超越經驗性或價值性的普遍知識。后者如政治學中的國家、國家權力、國家結構、國家職能、國家建制等概念。但是這兩類知識往往會混合在一起。中國學人在建構本土性概念時,正是基于既有的知識體系的不足,特別是一些經驗性或價值性的概念具有突出的有限性,于是才有了本土性概念的建構。如個體家庭小農相對于社會化大生產而言,具有脆弱性,從而有了“脆弱小農”的概念。這一概念一度成為具有普遍性的知識。只要提到小農,人們便會將其與“脆弱性”相關聯。陳軍亞在田野調查基礎上發現中國農民不僅有“脆弱性”的一面,同時還有抵御各種風險的強大韌性,從而建構了“韌性小農”的概念。村社制是馬克思對東方社會微觀形態的定義,這一制度在中國也曾經存在過。但是,中國很早便超越了這一制度,以一家一戶為生活、生產和政治責任單元,形成了“家戶制”。因此,即使是東方社會,也并非一個概念能夠概括?!皷|方專制主義”曾經是西方學者對傳統東方中國政治的定義,并形成固有的知識,但這一概念遮蔽了大量事實。在專制主義政治體制之下,中國傳統農民有相當的社會自由,與西方的農奴制形成鮮明的區別,由此有了“東方自由主義”概念的建構。
最后,本土性概念的建構可以豐富一般性知識體系。一般性的知識體系是一個系統。這一系統不是封閉的,而是不斷豐富和充實的。中國學人基于中國事實和經驗建構的本土性概念不僅僅在于解釋中國,而且可以豐富和充實一般性的知識體系。權利是政治學的核心概念。權利的獲得是一個歷史過程。不同歷史時期,人們的權利來源和性質都有所不同。“天賦人權”在權利概念家族中具有重要地位,但這一家族不只有這一概念。在西方很早便已消失的血緣家族社會卻在中國長期延續下來,并深深影響著人們的政治社會生活,由此有了“祖賦人權”的概念。這一概念產自中國,這在于中國的宗族形態長期保存。在世界范圍內,也存在權利來源于血緣的理念。盡管“封建”的含義在中國和西方有不同,但基于血緣人身關系獲得相應的權利和地位是共同的。西方還因此建立了家族統治說。洛克的《政府論》上篇專門批判這一觀念,并建構“天賦人權”理論。換言之,沒有前者也沒有后者。“祖賦人權”的概念可以豐富一般性的權利概念家族。將這一概念帶入一般性的學術體系中,可以更好理解權利來源的多樣性和變化性。
可以看出,本土性概念建構并不是與一般性知識體系脫離的“概念孤兒”。只是在相當長時間,中國學人尚缺乏將本土性概念與一般性知識體系相關聯的學術自覺。這無疑會影響本土性概念的一般性價值,影響其學術傳播。只有將本土性概念帶入一般性的學術體系之中,不僅為“概念孤兒”尋求中國本土性知識體系之“家”,而且為其尋求一般性知識體系之“家”,才能更深刻認識本土性概念的價值,并通過概念建構自覺,不斷創造具有內在邏輯性的新概念,形成具有自主性的知識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