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傳統法制下公民個人信息保護的規范進路呈現出“刑法擴張”“先刑后民”的適用特征。中國式法治現代化以追求良法善治為目標,在個人信息保護的規制中,理應找尋《刑法》《民法典》《個人信息保護法》三者之間的共通性,對其所涉及的個人信息保護規范予以梳理比對,進而實現不同規范之間法益、行為及責任內容的銜接順暢。這不僅是法秩序統一性的內在需要,更是懲治犯罪行為、保障權利自由的應有之義。
關鍵詞:刑民共治;個人信息;法益
中圖分類號:D923
DOI:10.13784/j.cnki.22-1299/d.2023.03.005
一、問題的提出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新時代黨的中心任務就是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要繼續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就必須以國家治理現代化為藍圖,以法治中國建設為引領。[1]毋庸置疑,維護現實社會的穩定與和諧,保障人民財產的安全與自由,運用現代化的法治模式對違法犯罪行為予以有效治理是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的內在要義。而要完成傳統法制向現代法治的順暢轉型,就必須堅持運用《刑法》《民法典》《個人信息保護法》等多部門法律的交叉融合,推進構建共建共治共享的新型社會治理模式,發揮公私法在不同實踐中的獨特張力,形成獨具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法律體系。
在數字經濟時代,隨著大數據的廣泛使用,為了避免數據的交換流動導致個人信息的隨意擴散與管理失控,法律已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行為予以規制。2021年11月1日起施行的《個人信息保護法》,不僅及時回應了數字經濟發展對個人信息權利確認的迫切需要,更深化了《民法典》有關個人信息規范的認識。但這也對《刑法》第253條中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理解與適用產生了一定影響。面對諸種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新型犯罪,刑事犯罪的法益如何界定,行為入罪的邊界如何區劃,刑事與民事的責任如何對接,諸如此類問題已成為當下亟待解決的重要問題。為此應對《刑法》《民法典》《個人信息保護法》中涉及的個人信息相關規范作進一步審視,增強個人信息在法益、行為、責任內容方面的銜接性,以化解理論與實踐中對個人信息理解不足與適用矛盾的問題,為今后個人信息刑民規范的和諧適用提供方向。
二、個人信息規范銜接的必要性分析
在個人信息保護的發展初期,由于諸多前置法的缺位導致刑法對個人信息的保護呈現獨大擴張趨勢,具有強烈的公權主義色彩。《民法典》與《個人信息保護法》施行之后,公平正義、權利本位的觀念逐漸深入人心,以刑法為中心的刑罰治理模式已落后于中國式刑民共治的法治現代化基本要求。改進以刑法為中心的傳統法制模式、增強個人信息適用的刑民銜接性,不僅是法秩序統一性的內在需要,更是懲治違法犯罪與保障合法權利的現實要求。
●法秩序統一性的內在需要
法秩序統一性原理規制著法律的解釋與適用。如何理解法秩序統一性的價值與內涵,歷來見仁見智。從價值視域來看,法秩序統一的重要意義在于不同部門法之間的法律目標是一致的,都堅守“良善是最高的法律”“正義是法律的永恒追求”“充分保護公民權利是法治的根本目標”[2]的重要理念,這也是法秩序統一的必要前提。毫無例外,學者們對于法秩序統一性原理的內涵存在基本的共識:法秩序的統一應當是整體法秩序的統一,并不要求所有的部門法都達到“嚴絲合縫”的統一狀態。換言之,針對不同的主體、領域,不同的部門法仍有對該內容予以規范的必要,在內容上可以予以區分。我國學者林來梵指出,所謂的法秩序,“簡單說指的就是法律制度體系”[3]。因此,法律制度體系應當具備廣泛的包容性,在單獨從某一部門法進行思考之余,僅需與整個法律體系相契合,滿足其目的性要求即可。正如學者周光權對法秩序統一性原理的理解,法秩序的統一性是“法規范的集合”,不存在內在的、根本的矛盾,是目的論層面的統一。[4]
毫無疑問,在公法與私法高度融合發展的數字時代,對于個人信息保護所涉及的刑事與民事問題,亦應在法秩序統一的原理下堅守刑民共治理念。不僅如此,從一般違法性的法律制裁理念來看,對個人信息進行刑民銜接的必要性在于法只能用一個聲音說話。首先,法秩序統一性原理的重要功能在于提供清晰一致、穩定且不矛盾的行為指引,這是形式法治的最低要求。如果法秩序是一個混亂無章、相互沖突的矛盾集合,那么社會個體將無法基于行動原則而進行自我行為的建構。另一方面,在人類社會發展中,法律是在道德非議與國家穩定中尋求調試的制度方案,理應具有權威性。在個人信息多元復雜的時代,沒有一套完美的法律規范能夠毫無遺漏地約束所有人。要克服個人信息保護在刑民規制中所涉及的空白與重合難題,就必須增強刑民之間的銜接性,用法秩序的權威性實現定分止爭。最后,各部門法雖然有各自獨立的成因與目的,但最終都要受制于根本大法《憲法》的規制,這是法秩序統一性的根本體現,尤其是刑民中具備關聯性的相關條款,要始終以合憲為依歸。
●懲治犯罪與權利保護的現實要求
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犯罪行為,刑法的重要目標在于保護公民對個人信息的自主權與維護社會既有的和諧穩定。作為一種嚴厲的法律手段,刑法在對公民的人身自由與相關財產利益進行規制時,難免出現對個人信息保護內容的擴大解釋,導致“刑法擴張”“先刑后民”的現象出現,進而損害公民的個人信息權益并易引發社會恐慌。故而,在數字經濟時代,刑法在維護公民個人信息安全與社會公共秩序時,要始終防止刑法對個人信息權保護的過度擴張,防止民事責任轉變為非必要的刑事責任。因此,有必要在極具威懾力的刑法與權利保護的民法規范上予以全面檢視,以實現個人信息保護的有效銜接。
不僅如此,刑法的謙抑性亦需對刑民銜接問題進行新的認識。作為保護公民法益的工具,基于比例原則的要求,只有當用盡其他手段無法充分地保護公民法益時,方能適用刑法并動用刑罰。刑法謙抑性原則的目的在于進行規范化的構造,對刑民之間的矛盾予以調整并平衡不同部門法體系之間的法律張力,進而兼顧法的準確性與安定性。另外,謙抑性原則亦是對法秩序統一性的思考與呼應,只有明晰刑法在個人信息保護中所蘊含的價值取向,把握內在的作用力度,才有利于保障法律理論與實踐的一致性,進而完成由法律條文到法律正義的切換,實現懲治犯罪與權利保障的和諧穩定。
三、個人信息保護的刑民規范審視
按照以法秩序統一性原理推動構建刑民共治的現代化法治時代要求,要完成公民個人信息保護的規范重構,首先應對已有的個人信息相關法律規范予以審視,在理解《刑法》中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要義基礎上,比對《民法典》《個人信息保護法》的內涵差異與規范邏輯,發掘三者之間的共通性,為個人信息保護的刑民銜接奠定基礎。
●侵害個人信息的刑法規范理解
回顧個人信息的刑法規范歷程,正式的規定源自2009年起施行的《刑法修正案(七)》第7條增設的關于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規定,標志著我國邁入了個人信息刑事保護的新階段。2015年施行的《刑法修正案(九)》對于《刑法》第253條進一步修改,形成統一的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除此之外,刑法關于個人信息的保護還體現在司法解釋的規則之中。主要有2013年4月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聯合發布的《關于依法懲處侵害公民個人信息犯罪活動的通知》及2017年5月最高法、最高檢聯合發布的《關于辦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對于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定罪標準和法律適用問題作出系統性規定。
為了防止大數據引發的相關個人信息泄露,刑法旨在提供最后也是最有力的防范。首先應厘清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所具體侵犯的法益內容。盡管當下刑法理論不應當過分要求法益概念具有絕對的明確性,[5]但是為了防止法益理解松弛化導致的適用混亂,應當盡可能將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法益予以具體化。根據《刑法》第253條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規定,該罪的犯罪性質仍屬于自然犯,其所侵犯的法益內容當然是個人法益而不是超個人法益,所保護的對象也應是具體的個人信息權。其次,2017年最高法、最高檢的《解釋》對“公民個人信息”“提供公民個人信息”以及“以其他方法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的內涵作了進一步解釋,有助于改進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準確適用。但也有學者認為,在刑事司法上應當繼續對公民個人信息的概念進行限縮性解釋,而在刑事立法上對公民個人信息罪的適用范圍進行擴充。以司法的“退一步”與立法的“進一步”重新調適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適用范圍[6]。不可否認,對個人信息犯罪適用范圍的立法擴充固然給予了公民個人信息有利的保護,但該方式是否真正有助于刑民的銜接值得探討。總體來說,當下對于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刑法規范呈現出逐步擴張的趨勢,加大了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行為的懲治力度,回應了社會的現實關切。
●個人信息權利的民法規范比對
民法被譽為“權利之法”。2021年1月1日起施行的《民法典》在人格權編的第六章中用6個條文對公民個人信息的保護作出了相關規定。其中,第1034條對于個人信息的內涵范圍作出明確闡述,其重要的意旨在于對自然人所獨有的相關可識別性信息予以保護。這反映了民法對于非法侵入他人網絡、處理甚至販賣個人信息等數字時代新型違法行為的積極關注。可以說,民法在某種意義上直接確立了公民的個人信息權,公民個人可以依法享有對專有的個人信息支配、控制及排除他人侵害的權利。
2021年11月1日起施行的《個人信息保護法》在《民法典》基礎上對個人信息保護的規范予以了細化,二者具有高度一致的契合性。換言之,《民法典》是《個人信息保護法》的基礎性法律,《個人信息保護法》在適用實施過程中與《民法典》的已有規范進行了結合,共同構筑起個人信息保護的法律防線。[7]具體來看,在《民法典》所規定的6個條文中,其中4個條文將規范的重心放在了個人信息處理問題上,對于信息處理的限制、免責事由、自決權、信息安全等作了規定。而《個人信息保護法》所規范的重點內容亦是個人信息的處理問題。除此之外,《民法典》中的相關條文也在《個人信息保護法》中有跡可循,如《民法典》第1035條的規定與《個人信息保護法》第5條、第6條、第7條的規定不僅具有重合性,更在價值意蘊上展現了高度的統一性。又如《民法典》第1036條處理個人信息免責事由的規定與《個人信息保護法》第27條存在類似表述。再如《民法典》第1037條中對于個人信息決定權的規定轉化為《個人信息保護法》第四章第45條中個人在個人信息處理時的一項權利。可以說《個人信息保護法》在個人信息權利的范圍、行為的方式、責任的承擔上作了進一步細化,這將更有利于對個人信息的保護。
四、個人信息保護的刑民規范銜接
法律是社會全體廣泛認同的社會公共規則,而對于公民個人信息自由的限制,不能超過必要的范圍。因此,當基于公共秩序的法益對僅造成抽象危險的行為進行定罪時,就意味著公民將以犧牲個人權利來換取一定的公共安全,這或許會帶來更為嚴重的社會問題。在個人信息保護問題上,應堅持以人為本的法治理念,深度剖析刑法中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法益、行為、責任內容,尤其對于輕罪、出罪等本該由民法規制的行為,刑法不妨保持一定的距離,發揮民事違法性的過渡功能,進而實現刑民規制的和諧共舞。
●法益內容的銜接
在刑民一體化的共治銜接中,首先應予解決的問題是刑法中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所保護的法益與相關民法規范中所維護的權益之間的關系問題。換言之,刑法法益的確立,不能完全忽視或背離民法對于個人信息保護的認知規范,否則容易引發法律規制錯位,無法發揮刑民既有的體系化功能。民法是前置性法,刑法是保障性法,刑法的重要功能在于懲治超出民法規范的犯罪行為。在一個完整的法律體系中,盡管有刑法、民法等不同部門法分支,但分支之間應當存在一定的銜接性。因此,確定刑法中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法益,一定要參考、比對《民法典》《個人信息保護法》中對于個人信息民事權益相關的規定,以此實現刑民一體化的有效銜接。
誠如前文所言,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犯罪性質系自然犯,其所侵犯的法益內容是具體的個人信息權,這與《民法典》《個人信息保護法》中所保護的權益并無差異。但探究個人信息保護的本質而言,作為發揮保障性功能的刑法,其所保護的重要法益在于處理個人信息中的決定權。個人信息的決定權蘊含了自然人最基本的尊嚴與自由,只有將個人信息保護的法益上升至與人本身的主體性地位相對應的權利,方能保證人不被淪為信息客體,喪失人性尊嚴。也正如學者程嘯所言,法律也并不是為個人信息而保護個人信息的,而是由于個人信息上附著需要法律保護的利益。[8]另一方面,個人信息的決定權在已有的刑民體系中亦可以找到根據。檢視《刑法》第253條,其正處在刑法分則第四章的侵犯公民人身民主權利罪中,目的就是為了保護每個公民所獨有的個人信息決定權,而非泛泛的個人信息權。民法規范中亦是如此,《民法典》第1037條、《個人信息保護法》第45條等對個人信息保護的規定無不在強調個人信息決定權這一權利基礎。正如民法學者們對于個人信息自決權的解釋,“個人信息權主要是指對個人信息的支配和自主決定權”[9],“自然人對于自己的個人信息,可以自我占有、自我控制、自我支配,他人不得非法干涉、不得非法侵害”[10]。可以說,對個人信息決定權的法益認識,刑法與民法高度統一。
當然,民法是規范公民方方面面社會生活的法律,而刑法是各個部門法的保障之法。公私法的不同屬性決定了其在法益與權利銜接中的不同理念方式,公法上的個人信息權是一種積極的事前防御權,[11]私法上的個人信息權利的保護則以實際權利受到侵害為要件。在具體的銜接適用中,應當在刑民法益個人信息決定權相統一的理念基礎上,再對刑事的犯罪邊界與民事的個人權利予以區分,為實現個人信息刑民規范的有效統一奠定基礎。換言之,刑法本身蘊含的保障性意義并不在于任何違反《民法典》侵害公民個人信息權的行為都要作入罪處理,只有違背了信息主體對于個人信息流轉、控制的自我決定權,刑法的介入才具備正當性。就社會生活而言,刑法對于公民個人信息法益的保護范圍理應窄于民法,更應當遵循“民法要擴張、刑法要謙抑”的理念,審慎適用刑法,貫徹“刑法要努力創造自由”的發展思維。
●行為內容的銜接
縱觀個人信息保護的刑事立法沿革,其在立法層面經歷了從間接保護到直接保護的轉變。最高法、最高檢盡管通過《解釋》進一步明確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司法適用,但隨著大數據時代的到來及智能技術的廣泛應用,傳統的刑法規制已逐漸力不從心。較為明顯的是現有刑法只將非法獲取、出售、提供等行為予以規制,法益保護的不周延性十分突出。例如,《解釋》對于非法獲取、出售或者提供公民個人信息中“情節嚴重”的情形予以了明確,但面對當前普遍發生的、通過合法途徑獲取卻非法利用的行為,刑事規制是否可以進行準確救濟?過分救濟是否又會違背刑法的謙抑性?
在民法領域,《個人信息保護法》在處理個人信息的問題上作出了較為系統完善的規定,涵蓋了收集、儲存、使用、提供、加工等諸多方面。但該規制中對個人信息違法處理的內容是否與刑法中的非法獲取、提供的行為相重合?或者,如《個人信息保護法》中第21條、第22條規定的個人信息處理者的委托、轉移的情形,是否屬于刑法所規定的“提供行為”?盡管結合《民法典》合同編中對委托合同的規定可以為相關案件的解決提供指引,但在刑事領域中,當委托人、受托人對委托處理的個人信息使用不當時,就容易出現罪與非罪界限不清的爭議。[12]因此,有必要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適用問題予以重新審視。
在個人信息行為判定的過程中,刑法與民法的重要使命在于厘清個人信息權利保護過度與刑事規范弱化的界限,刑法的謙抑性決定了其不能對個人信息行為予以全方位的規制,而只能發揮既有的保障性作用。面對現階段個人信息行為規范中的刑民銜接不足,應當從橫縱兩個方面進行構建。橫向上要深化《個人信息保護法》與《刑法》中對于個人信息行為規范的認識。對于個人信息行為認定中所涉及的基礎性概念、方式方法,應當進行全面充分的了解,防止陷入“擴大解釋”“主觀造法”的適用混亂。例如刑法規范中涉及的“提供行為”,應當首先對刑法規定的內涵予以明確,對于不符合刑法規范的行為應當及時予以排除,做到“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法無明文規定不處罰”。即使出現了與《個人信息保護法》行為重合的情況,也應優先從民事違法性上予以考量,發揮民法規范的前置性功能。縱向上要堅守“先民后刑”的行為適用理念。對于個人信息的法律規范,其特殊性在于存在多個部門法規范,在適用的過程中要始終秉持“當窮盡所有仍無法進行救濟時方能適用刑法”的理念。在對行為規范的認定中,應當首先檢視已有的民事行為規范,在民事規范中找尋依據,堅守刑法本身的保障性功能。
●責任內容的銜接
在責任視域中,刑事責任的適用前提在于行為挑戰了社會共同體基本的共享價值,實施了于公民不法的行為,更違背了社會共同體基本的規范義務。民事責任則不同,其重要前提是侵犯了個人所享有的民事權利,違反了社會中排除他人妨礙、不受干擾的私人義務。刑民之間不同的責任內涵與價值劃清了刑民之間的部門法界限,更影響了責任內容的規范。具體就刑法責任所涉及的入罪問題而言,2017年最高法、最高檢在《解釋》中對非法獲取、出售或者提供公民個人信息的“情節嚴重”“情節特別嚴重”作了明確說明,有利于刑事責任的適用。但《解釋》也同樣存在刑法內部適用外延不清晰的問題,正如在闡明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中關于“違反國家有關規定”這一空白規范時,擴張性地將部門規章也納入判斷前置違法性的規范依據中,這與《刑法》第96條中“違反國家規定”的含義并不一致。[13]因此,在刑民責任銜接之前,有必要重新厘清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中的入罪事由,謹防將部門規章作為前置的違法性依據進而導致入罪擴大化的錯誤傾向。
《個人信息保護法》作為與《刑法》同等位階的基礎性部門法,是多年以來理論智慧與實踐經驗的結晶。其沒有停留在已有規范的修補完善上,而是重新構建起全新的法律框架,尤其在責任問題上,其為刑法提供了個人信息合法性判斷的前置性規定。然而,《個人信息保護法》在責任的銜接與適用上也存在不足。比較明顯的是,其僅僅在法律責任章節的條款下進行了宣示性的規定,即“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這符合一般部門法的做法,但也引發了在援引前置條款時的銜接不暢,以致于常常引發爭議。[14]不僅如此,《個人信息保護法》也存在權利與責任不相配套的情況,在適用第69條規定的侵權責任條款時,很容易產生法律賦予個人信息主體的權利難以得到有效救濟的問題,[15]引發刑民責任銜接的不穩定。
因此,在刑民責任銜接問題上,應當主要圍繞以下幾方面內容進行規范構建。第一,構設“民先刑后”的擔責思維。這要求刑法應當放棄過分規制的擴張性思維,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在個人信息權正常行使的前提下,要防止刑法適用的隨意性,突出民事行為違法性適用,對刑法在民事領域的張力予以約束控制。當然,刑法是公法,民法是私法,刑法追究刑事責任,民法追究民事責任,二者分屬不同的體系。刑事責任具有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法益侵害亦或危險進行事前預防并向前看的保障性功能,而民事責任則具有彌補已經發生的損害并向后看的前置性功能。二者方向一前一后,共同完成對損害行為的預防和懲罰。這也意味著,在具體確定刑事責任前,如果追究行為人的民事責任的同時能實現“向后看”或“向前看”的功能,就沒有必要追究刑事責任。第二,修補部門法內部的責任內容。面對個人信息保護在刑法與民法部門法內現存的適用矛盾問題,首要任務應當是在部門法內部進行梳理、優化,增強部門法內部的協調性與可適用性,為刑民責任的準確銜接奠定基礎。第三,增強刑民責任過渡的協調性。在刑法語境中,為了保護公民個人信息自決權的法益內容,通過一系列刑事入罪的要件規范確立了承擔刑事責任的基礎。而在民法視域中,借助《個人信息保護法》對《民法典》相關內容的進一步完善,進而構建一套完備的個人信息保護法律體系,以實現公民個人信息權利的保障與救濟。在刑民責任銜接的過程中,理應采用對個人信息進行綜合性保護的方法,做好公法與私法、入罪與出罪、合法與違法的有效過渡。尤其在司法層面,對于已經進入刑法犯罪圈的行為,能夠以民事違法處理的盡量不以刑事犯罪處理,在民刑處理上做好銜接。[16]故而在追究刑事責任的過程中,也應首先在現行罪名體系之下尋求解決方案,而非為了對接民法規定盲目在刑法中創設新罪,忽視民法對個人信息權利的保護價值。
五、結語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全面依法治國是國家治理的一場深刻革命,要繼續推進科學立法、民主立法、依法立法,增強立法的系統性、整體性、協調性。當今社會的快速發展已離不開法律對個人信息的有效保護,而如何在已有的法律體系中增強不同部門法之間的銜接性,始終是重要的論題。為了確保法律在個人信息數據保護背景下最大限度地發揮大數據既有的潛在價值,法律特別是刑法,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行為的規制必須保持足夠的克制。在以往的個人信息保護中,一直貫穿著刑法為主、民法為輔的理念,這與刑法本身的規制理念并不相符。刑法中的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與民法中的個人信息保護作為維護社會秩序、保障人民權利重要的規范創設,理應在現有的立法框架內,加深二者在法益、行為、責任認識等方面上的優化銜接。堅持民法優先原則,著力彰顯《民法典》以人為本的私法精神,恪守刑法謙抑原則,為涉及公民個人信息保護的相關刑民適用問題提供有效的解決機制,進而最大限度地實現良法善治,推進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的高質量發展。
基金項目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個人信息權利行使的平衡機制研究》(19BFX127)、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鄉鎮街道行使行政處罰權的法律規則研究》(21YJA820014)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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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瑋,華南理工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商法。
責任編輯 李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