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紅樓夢》中晴雯的性格

元旦措

在《紅樓夢》中，晴雯雖出身卑微，卻居“金陵十二釵又副冊”首位。

“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這首判詞寫的即是晴雯，道出了她的性格和命運。

作為文學形象，一個賈府的丫鬟尚都有如此豐富鮮明的性格。《紅樓夢》中第三十一回的“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第五十二回的“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以及第七十四回的“惑奸饞抄檢大觀園”是最能表現晴雯鮮明個性的三個故事情節。除了直言坦率、脾氣暴烈、聰慧靈巧等性格特征外，其性格中最突出的特征當是她的反抗精神，在封建社會強烈地追求平等的意識。

一、美麗天真、坦率直言

晴雯是大觀園里一個天真無邪、樸實無華的怡紅女兒形象。她家世不可考，十歲那年，被賈府管家賴大買了去做丫頭，后因賈母見其長得“十分伶俐標致”，賴嬤嬤就把她“孝敬”了老太太。雖無身世可考又是做丫鬟，但這并沒有讓晴雯產生絲毫的自卑心理；相反她卻“風流靈巧”，在大觀園中形成了美麗天真、坦率直言的性格。

談到晴雯的美，作者曹雪芹并沒有正面描寫，但是讀者皆知晴雯的美麗出眾。《紅樓夢》第七十四回，曹雪芹就借王夫人和王善保妻子的話向讀者展示了晴雯的美：“寶玉屋里的晴雯，那丫頭仗著她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致些……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除此之外，王熙鳳的話“若論這些丫頭們，共總比起來，都沒晴雯生得好”也側面襯托出晴雯的美。

晴雯除了長得美，她的一言一行，還無不體現著她的天真坦率。她“也不披衣，只穿著小襖，便躡手躡腳的下了熏籠”，大寒冷天深更半夜跑到門外唬麝月一玩笑，又跑到寶玉被子里來渥渥；早上起來，“只穿著蔥綠院綢小襖，紅小衣紅睡鞋，披著頭發，騎在雄奴身上”；與芳官等“在那里抓子兒贏瓜子兒”。

作為一個丫鬟，每天被主子們奴役驅使，過著被壓迫的生活，卻還能有這樣的心性，何等可貴！晴雯無疑是大觀園丫鬟中的佼佼者，既美又嬌。但是，她不似鴛鴦那般態度嚴謹、性格敦厚，也不同于襲人的謙遜平庸，她顯得有些鋒芒畢露。可以說，晴雯的美麗與坦率從一定程度上也成為她后面悲劇的潛在隱患。

二、脾氣暴烈、疾惡如仇

晴雯的性格除了坦率、直言不諱，還暴烈，疾惡如仇。她的眼里揉不進沙子，會對大觀園中發生的一些自己看不慣的事情進行無情的痛罵、揭露。為此，大觀園中的其他丫鬟姐妹鮮有沒和晴雯拌過嘴的。

抄檢大觀園時，襲人、秋紋等人絲毫不敢反抗；反觀晴雯，她先是壓根兒不讓開箱，然后是“挽著頭發闖進來，豁啷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捉著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如此“膽大”的行為，“王善保家的也覺沒趣”。一直到最后，面對無理的搜查、憑空的誣陷，晴雯堅決反抗，始終不屈服。她既不學襲人那樣控制寶玉，順應環境、內收羽翼、外結奧援，又不屑于像小紅那樣奔黨鉆營，不遺余力。她的確有“饑不食嗟來之食”的骨氣，甚至是冒犯了王夫人，她也不在意。因此，晴雯暴烈、疾惡如仇的性格也在最后導致她被王夫人趕了出去。封建社會是容不下像她這樣疾惡如仇、有反抗精神的丫鬟的。

三、英勇果敢、聰慧靈巧

晴雯是曹雪芹塑造的一個“扁形人物”，她的脾氣火爆，直率敢說，從一定程度上講，是她的超眾才能給了她底氣。“晴為黛影”，晴雯的聰慧靈巧在紅樓丫頭中是無人能及的。最能體現她這一性格的故事情節是第五十二回的“勇晴雯病補雀金裘”。這一回與“撕扇”一回遙相呼應，一撕一補，反映出晴雯身上的英勇果敢。

賈母賞給了寶玉一件產自俄羅斯國，用孔雀毛捻成線后織成的毛皮大衣。這件披衣極其珍貴，不料，寶玉剛披上就被手爐中迸出的炭火燒了個指頂大的洞。恰巧第二天，老太太囑咐讓寶玉穿著去見她。寶玉心急如焚，讓婆子拿出去縫補，能工巧匠們沒有一個敢攬這個活兒的。此時的晴雯正在生病，“只覺頭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實實撐不住。若不做，又怕寶玉著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著”，但她挺身而出，帶著病體，給寶玉開始補孔雀裘。因為身體虛弱，補不上三五針，她便伏在枕上歇一會兒。即便這樣，她還擔心寶玉，見寶玉不過意，圍著她打轉轉，急得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把眼睛摳摟了，怎么處！”晴雯讓麝月打下手，一針一線，一直撐到天亮才補完。當最后一針補好時，只見晴雯“噯喲了一聲，便身不由主倒下了”。

“勇，氣也”（許慎《說文解字》），“勇”除了有勇敢、勇猛的意思，還有果敢決斷、性格剛烈、突出之意。這也是晴雯不同于其他丫頭的性格特點。也正如判詞所說她“風流靈巧”，麝月說她“孔雀線現成的，但這里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可見她是多么的聰慧靈巧。可就是這么一個聰慧靈巧、對主子忠心耿耿、勇于犧牲的丫鬟，最后卻遭誹謗、污蔑，被驅逐至死，淪為了那個時代的犧牲品。因此，晴雯的死才讓人覺得憤怒，曹雪芹更是為她撰寫了超越《葬花吟》的鴻篇巨制—《芙蓉女兒誄》。

四、自省自重、高傲自尊

晴雯，一個處在社會最底層的丫鬟，從不因此而看低自己，“心比天高”，保持著做人的尊嚴。因為“心比天高”，所以她懂得自省自重，從沒有也不愿意去討好她的主子。看到其他丫鬟諂媚討好時，她常不屑一顧，看到寶玉屋里的小紅巴結王熙鳳，她就冷笑譏諷小紅“爬上高枝兒”。秋紋得到王夫人賞的兩件衣服得意忘形時，她立刻就說：“呸！沒見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給了人，挑剩下的才給你，你還充有臉呢……一樣這屋里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把好的給他，剩下的才給我，我寧可不要，沖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軟氣！”

晴雯的自省自重、高傲自尊的性格更多地體現在她與賈寶玉的日常相處中。在第三十一回，寶玉參加宴會回來，因為金釧兒被驅逐的事情，再加上又挨了寶釵的譏諷，心中正悶悶不樂。偏巧晴雯為寶玉換衣服時失手跌折了扇股，寶玉便借此出氣，怒罵晴雯是“蠢才”，還訓斥了她一番。晴雯沒有同其他丫鬟一樣不敢出聲，而是也不甘示弱地與寶玉頂起嘴來。襲人勸解，晴雯就連諷帶刺地回敬了襲人，也狠狠地指責了寶玉的主子做派：“自古以來，就是你一個人服侍爺的，我們原沒服侍過。因為你服侍的好，昨日才挨窩心腳。”作為丫鬟，晴雯之所以敢如此和寶玉頂嘴，是因為寶玉關愛女性，同情這些大觀園里的女子們，這讓晴雯感覺到精神上的平等，她和寶玉的相處不似主仆，更像朋友之誼。而現在寶玉拿出主子做派，因其他的煩心事而責罵她，這就讓晴雯格外傷心。晴雯的傷心，在于寶玉挫傷了她的自尊心，損害了他們之間那種平等相處的友誼。

難能可貴的是，寶玉能夠立馬省悟自己踐踏了晴雯的真情，因此他向晴雯賠罪，于是便有了“撕扇”這一最動人的情節。此時的寶玉滿懷歉意，比平日更顯得謙和寬容。他對晴雯說：“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晴雯是懂寶玉歉意之心的，所以她痛快利落地幾下撕碎了寶玉的扇子，接著又撕碎了寶玉從麝月手中搶過來遞到她手中的扇子。隨著“刺啦”的聲響，他們二人都放聲大笑。在這笑聲中，二人又以朋友的身份相處了，晴雯的自由個性和自身價值得到了認可和尊重。

晴雯與寶玉只是形式上的主仆關系。在晴雯的內心中，眾人平等。她從不放低自己的姿態，她所看重的只是互相尊重和真誠相待；而寶玉從來就不愿以主子自居，當然更不會以一個丫鬟身份去看待晴雯。他之所以特別看重晴雯，正是因為晴雯的全無“媚骨”。因此，“‘晴雯撕扇，并不是什么美貌奴才因恃寵而撒嬌、多情公子為玩賞而縱容，而是這丫鬟公子恰恰在這樣一個矛盾爆發中才深刻表現出他們靈魂的共鳴”（王昆侖《晴雯之死》）。

五、敢于反抗、堅貞不屈

敢于反抗、堅貞不屈是晴雯性格中最為閃耀突出的部分，同時也是她最后遭受殘害的根本原因。判詞說她“心比天高，身為下賤”，實質上就是指此而言。在作者的筆下，晴雯其實是鞭撻、諷刺和反抗假、惡、丑的化身。

晴雯自出場到香消玉殞，一直在與自己生存的環境進行著反抗和斗爭。第七十四回，晴雯的反抗精神發展到了高峰。她的抵制抄檢，維護了自己的尊嚴，也表現出了她性格中最為鮮明的東西，即追求平等，反抗世間一切不平等事。

晴雯是美麗率真、天真無邪的，又是自尊自愛、敢于反抗的。她無疑是大觀園中最美麗、最光彩照人的丫頭。游國恩就在其《中國文學史》中用“最光輝的形象”來評價她。晴雯的一言一行都在向人們證明著她的獨立人格，她向往著平等、公正。她雖地位卑微，卻剛直鋒利、疾惡如仇。正是由于晴雯的倔強，才使她的純潔、天真、坦蕩顯得更加寶貴。

總的來說，《紅樓夢》中描寫晴雯的文字不占主要篇幅，但曹雪芹滿含深情、飽蘸血淚地塑造了這個人物形象。晴雯的一生是短暫的，也是美麗耀眼的。身為仆從，她有風流俊俏的外貌、鋒芒畢露的性格，是“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的俏丫鬟。她天真純潔、聰慧靈巧、爽利明朗、高傲自尊、疾惡如仇、敢于反抗的性格引起了讀者的共鳴，獲得了讀者的同情和喜愛，使她成為《紅樓夢》中血肉豐滿、光彩照人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