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詞中的女性意識探究

楊英

李清照（1084—1155），宋代齊州章丘（今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人，號易安居士，是我國文學史上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以詞成就最高，被稱為“婉約之宗”。

李清照的詞，柔中帶剛，尤見靈性，能給人帶來真切的情感觸動，傳達出她那獨特的個性風韻。作為一位名垂青史的女詞人，不僅在宋代詞界掀起了軒然大波，到現在仍具有較大的影響力，她的詞受到了文學界的一致贊賞。李清照能夠成為千古才女，與她的天賦、才能及情懷密不可分。她的詞完整地呈現出了宋代女性對世界、人生、情感的感知。通過不斷地深入研究和閱讀可以發現，李清照的詞風主要可分為兩個階段：南渡前李清照的詞主要以閨情、相思為主，風格婉約，展現出了獨具女性魅力的高雅情致；南渡后李清照的詞多以悲嘆身世的離愁別緒為主，也會表達自己的愛國情懷和愛國思想。

在封建社會背景下，李清照詞中的女性意識建立在國家、社會及個人因素中，不僅體現了女性要勇于追求愛情，反對封建禮教的束縛，也體現了宋代女性自強不息的生命精神和女性意識的初步覺醒。

一、李清照的女性意識覺醒

女性意識主要指的是女性的觀念。我國古代采用封建專制制度，“男尊女卑”的觀念深入人心；女性受道德禮教影響，一直遵守“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準則，文學作品中很少體現女性意識。宋代以前，有關女性的作品往往越過了女性自身，以男性的目光進行女性的作品創作。李清照則是我國歷史上女性正式涉足詞壇，樹立女性意識，展現女性才情等的代表人物。李清照雖然也生活在女性“三從四德”的封建社會中，但李清照的作品從未附庸于男性，而是站在國家、社會、個人的視角下，大膽地表達自己的看法和見解，正如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中評其《詞論》“歷評諸公歌詞，皆摘其短”。她的作品針砭時弊，展現出了與閨媛不同的視野和才情，更是塑造了大膽、灑脫、高傲的女性形象。

李清照雖是女性，但她的文學作品受到了文學界的一致認可，她的學術造詣也在宋代文壇中產生了巨大影響。她打破了女性以柔為美的傳統女性標簽，彰顯了女性獨有的人格與價值。李清照女性意識的覺醒并非歷史發展中的偶然現象，而是隨著宋代平民文化的崛起，社會觀念的變革，女性社會地位的不斷提高而產生的必然現象。站在文學歷史角度來看，宋代女性詞人大量涌現，這不僅說明了宋代女性的文學修養獲得了巨大提升，同時也說明了這一時期女性的獨立意識和情感態度正在悄然形成；再加上宋代商業經濟繁榮，為女性提供了許多就業的機會，女性地位逐步提高，擁有了獨立的意志和人格，彰顯了女性價值，增強了女性意識。所以，李清照是這一時期女性意識覺醒的一個典型代表。

二、李清照詞呈現的階段性特征

李清照生活于封建社會，一生經歷了許多坎坷，但她大膽沖破黑暗的桎梏，勇于展現自我。她的詞中除了工整優美的辭藻之外，更多的是表達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在國家動蕩的背景下，受到家國命運的影響，她的詞風產生了巨大變化。李清照的詞可分為三個時期，每一時期都有典型的特點。

（一）少女時期

李清照在少女時期創作的詞，天真純潔、情感豐富，如《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此詞描繪了一幅少女日暮醉歸的生動畫面。我們在詞中可以看出詞人所表達的場景脫離了世俗的眼光，展現出了一種獨有的高雅情志，同時也展現了詞人的獨特個性，對當下社會現狀的不滿，以及不愿意接受封建禮教束縛的精神。這些情感細節的描寫既彰顯出了詞人少女時期的可愛和個性，也代表了詞人追求自由、渴望愛情、向往平等的態度。《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完全是以女性的視角去創作，使女性作品有了一種全新的表達方式。

少女時期的李清照已經具備了非常扎實的文學創作基礎，在字詞間既體現了婉約深情、率真自然，又體現了堅毅的性格與精神，具有文學大家的風范。李清照用女性特有的視角去描繪場景、心境，使其作品既具備柔美特征，又能柔中見剛，女性意識體現明顯。

（二）婚后時期

封建社會時期，男女婚姻無法自主，但李清照是一個勇于追求愛情的人，她與趙明誠情投意合、興趣相投，二人十分恩愛。婚后的李清照滿懷柔情，十分幸福，因此這一時期她的作品展現出了強烈的幸福感與甜蜜感，如《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是一首傾訴相思離別的詞，用鴻雁傳書的典故塑造了一個美好的夜景，然而在景色的背后蘊藏著的是濃厚的相思之情。“一種相思，兩處閑愁”說明了李清照與趙明誠之間相互愛慕、相互思念的情感。唐宋詞中有很多敘述相思的詞，但多半是以男性詞人的單向思維為主，或由男性代擬女性相思之情。這一時期的李清照大膽開明，她會以女子的身份大膽地敘述相思之情，袒露內心情感，體現了女性的自我與真實。所以，《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就是一首典型的情書，此詞中盡顯相思之情，傾訴了李清照與愛人離別時對情感的渴望，這種渴望建立在平等交流的基礎上，使人感受到了她與丈夫之間的情感是雙向互動的，充分體現了她對愛情的向往與追求。長期以來，女性一直被封建禮教束縛，而李清照大膽突破了女性表達的禁區，以更加真實和直接的方式表達了自己對情愛的欲求，真實飽滿的情感不僅來自李清照對生活的真實感受，同時也是一種鮮明的個性化特征，是女性在封建社會自我意識、自我情感追求的典型特征。

（三）孀居時期

李清照的前半生可以算得上是甜蜜幸福，但是在一系列的變故和打擊下，她經歷了國破家亡，作品風格也從快意人生變成了凄慘孤苦。喪夫之痛再加上國家的動蕩，使她在萬分悲痛中創作了《聲聲慢·尋尋覓覓》：“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這首詞通篇都是“慘”“凄”“難”等負面感極強的詞語，表達了詞人悲痛至極的心情。

詞人在孀居時期，有很多作品都體現了思鄉念國的情感，雖然有很多含蓄的表達方式，但仍舊顯示出了一個弱女子在國家動蕩、社會不安的背景下卓爾不群的獨立人格，更體現出了一個女性剛毅的精神風姿，如《菩薩蠻·風柔日薄春猶早》：“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沈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詞人思念中原和故鄉，表達了自己正在經歷亡國之痛和喪親之恨。就是這樣一個弱女子在巨大的精神壓力和社會影響下，她的精神仍舊頑強，仍舊堅韌不屈，她將國家興衰與個人身世聯系，體現了一個愛國詩人的家國情懷。李清照本身就是一個十分擁有遠見的愛國詞人，其情感意志與社會相聯系，具有強烈的民族意識。簡而言之，李清照不僅覺醒了女性意識，通過作品抒發女性對情愛的追求與渴望，同時也在家國動蕩下通過作品表達自身對國家社會的憂慮，體現了女性的堅韌意志和頑強不屈，說明了女性在社會中的獨立地位。

三、李清照詞中的女性意識的構成

李清照詞中的女性意識是將自我感情體驗與認知轉化為對外界對象的認識與表現，并形成個人的藝術創作風格。對李清照的詞進行深入研究，我們能準確地把握女性心理和創作歷程的變化，對我國文學作品研究有極其重要的影響。

李清照出身書香門第，良好的文化修養使其展現出超凡脫俗的情懷與氣質，其創作的詞能夠很好地反映出女性意識，其女性意識的構成主要體現于以下四個方面。

（一）才女意識

李清照才華橫溢，其才女意識主要體現在豐富的情感中。其情感表達方式也十分獨特，會以自然界的花草描繪情感，使作品更具有特色。比如，在《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中，詞人用荷花勾勒出一個天真活潑的少女形象，讓人感受到她的生機勃勃與青春盎然；在《清平樂·年年雪里》中，詞人用梅花寄托相思。在不同情況下，詞人會用不同的花卉描繪自己的心情和境遇，更好地體現出了女性的柔情和敏感。從古至今，許多的研究者對李清照作品的風格進行了詳細研究，總結了李清照作品的個性化特色，不僅對她的才華給予了高度肯定，還肯定了她的女性意識。李清照的作品對我國女性文學作品的發展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李清照的才華毋庸置疑，同時也獲得了文學界的廣泛認可與贊同。

（二）情愛意識

在詩詞創作中，人們會通過獨特的手法進行抒情，其抒情性也是一種藝術形式，與作品質量有直接關系。李清照的詞是以女性特有的心理特質塑造真實的自我形象，書寫了自身對愛情的煩惱與憂慮、幸福與擔憂，內容大膽、肆意；擺脫了封建禮教對女性的束縛，更加強調女性的自我意識，不再一味地迎合“三從四德”的審美規范。她并沒有壓抑情感，而是通過直面情感，給自己帶來了更多喜悅和幸福。李清照在愛情方面也有較大的束縛，但她能夠主動邀請人約會，主動表達情愛，如《怨王孫·湖上風來波浩渺》：“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蓮子已成荷葉老，青露洗、萍花汀草。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此詞敘述了詞人對愛人依依不舍的情感，使情愛表達真正建立在了男女平等的角度上。因此，李清照已經覺醒了強烈的情愛意識，大膽承認了愛情給自己帶來的快樂。雖然自古以來文學界對李清照情愛意識的評價褒貶不一，但其意識覺醒完全符合現代女性的情感追求，這充分說明了李清照情愛意識的超前性，體現了封建社會女性意識覺醒的典型特征。

（三）個性意識

李清照的詞給人們塑造了一系列生動的女性主人公形象，這些形象與她的生活經歷相符，如天真的少女、多情的少婦，以及抑郁的老嫗，她將這些形象視為自我生命的鏡像。例如，《點絳唇·蹴罷秋千》：“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此詞描繪了一個朝氣蓬勃、富有個性的少女，雖出身書香門第，但不流于世俗，這一活潑頑皮的少女形象與傳統封建禮教中端莊柔靜的淑女完全不同。即便是在李清照晚年之后，其個性也十分超脫放達，如《蝶戀花·暖雨晴風初破凍》《永遇樂·落日熔金》等詞都體現了李清照超脫自然的個性；尤其是在家國動蕩的影響下，李清照爭強好勝的性格逐漸發展成了對社會人生的感悟與理解，使其作品仍舊具有鮮明的個性。

李清照以女性獨特的視角創作的作品，既體現了自身對家國社會的擔憂，也將女性的率真、敏感、孤傲、放達一一展現，充滿著一種欲與男性爭雄的自強意識。

（四）憂患意識

李清照的詞有許多的傷感情調，尤其是在她背井離鄉，遭遇國破家亡后，她的作品中充滿了憂患意識和憂郁情感，這種憂患意識的形成來源于女性的多愁善感。

李清照雖然一直都將自己和男性進行比較，但也只是在才華、作品、思想等幾個方面，其性格與情感仍舊具有強烈的女性特征，無論是花開花落還是艷艷鶯啼，都能夠使其產生內心觸動，尤其是在大量的詠花詞中都表達了她對生活、愛情、人生的追求，以及追求而不得的失落感，具有濃重的女性情感特色。李清照的憂患意識也來源于對社會、百姓的擔憂，她深切地體會了國破家亡的感受，不斷地描述著她擁有的一顆赤誠之心。所以，她的詞中不僅有個人人生的深刻體驗，同時也包含著家國之恨，突破了傳統婉約詞拘泥于愛情的格局，展現出女性詞人非凡的政治見識和對國家命運的深切思考。

總而言之，李清照作為千古才女不僅擁有才華和眼界，同時也具有極強的女性意識。正是因為有李清照這樣杰出的歷史人物，才能夠使我國古代女性文學創作一路發展。

本文系遼寧教育學院（遼寧師范高等專科學校）2021年遼寧省教育科學“十四五”規劃立項課題“高職院校語文課程思政實踐研究”（課題編號：JG21EB146）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