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一丹
離別,在古代是一件大事,有許多離別的詩詞都抒發了作者心中的離緒別愁,完全不像我們現在說的那么泛泛。所謂“生離死別”,在古詩詞中的友人之間十分常見,相見不知何時,甚至很有可能就此天人永隔,這種深沉的離別之情正因如此才感人至深。
一、借景抒情自哀泣
古人常用觀賞景物的手法來襯托哀傷之情,這種手法具有很強的事實表現力。每每看到葉繁枝茂、樹木蔥蘢,大多都會由衷感嘆,感到自然之美好,而詩人則不同。越是目睹嬌嫩的新葉、遠眺蒼翠欲滴的遠山,越是襯托依依不舍之情、洞開戚戚然的內心,就連潺潺的溪水、湍急的水流一派的蓬勃景象都讓詩人感到離別的不滿:水流得這樣急,仿佛天地自然也在不耐煩地催促;常道是天人相應,這世間萬物獨獨不能體會“我”的消沉與凄清,非要在“我”不痛快的時候展現一番鳥語花香、草熏風暖的美景嗎?
春草一歲一枯榮,自然而又應景,恰逢朋友離去,則是形單影只。王維在《山中送別》中自問“王孫歸不歸”,表達遠離塵囂的內心召喚。從小就才華橫溢的詩人,曾經也是一個意氣風發的有志少年,也有過“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游俠多少年”(《少年行四首》其一)的慷慨激昂;更有“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少年行四首》其二)的萬丈豪情!但是為官不易,意氣風發時他因為張九齡被貶而受到牽連,雖然有驚無險,但也讓他看透了官場的黑暗,再加上安史之亂中任“偽官”的經歷,更是讓他感到了世事的險惡。詩人久居山間,“行至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終南別業》),渴望在精神上去欲返真,拋棄自我,而“坐忘”正是莊子關于精神修養的一個重要法則。研讀詩人相關詩句,我們會發現,詩人對“歸”還是“不歸”的態度會隨著心情和境遇不同而不斷改變。這樣我們就容易理解,為什么一個心如止水的人,目送友人離去,竟然亂了方寸。既然總在選擇,就說明從未放下!為官時心有戚戚,山居又心有不甘,心兒沒有安放處,這才是詩人痛苦的根源。此時的詩人不再有“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王維《山居秋暝》)的堅決。
晚唐詩人許渾創作了《謝亭送別》,這首詩的妙處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司空圖《詩品二十四則·含蓄》)上。詩歌營造了很高的審美境界:初看僅是描寫景色,可字里行間飽含離別的傷感,卻無一字言說別情,讀后不禁讓人拊掌贊嘆。
“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唱完這首送別的歌,你將隨著解開的小舟遠去了,紅葉點綴著岸邊青山,在令人陶醉的一幅秋天畫卷中,滔滔江水正向東流而去,水流湍急仿佛也在催促前行。在這個深秋季節,青山蒼翠掩映著火紅的楓葉,倒映在滾滾江水中,像是鬼斧神工的畫卷,深深印刻在心中。然而,在這樣壯麗的風景中,故人卻乘著小舟漸行漸遠。縱然自然的景色美得刻骨銘心,卻無人與“我”相伴共同暢游,只能揮手作別,這美景也變得暗淡無光。如此煢煢孑立的心境置身在美好的秋景映襯之下,更令人彷徨無措,縱然時隔千載仍令讀者身臨其境,感受到這依依惜別的情誼。詩人使用這種富于變化的襯托筆法,相較于直白坦蕩的直抒胸臆,平添了一份黯然神傷的凄楚,寓情于景,意蘊自在其中。
二、別樣豪情訴別離
如果說風雨是坎坷人生的象征,晴朗是通達人生的象征,那么“也無風雨也無晴”(蘇軾《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就意味著平平淡淡的人生,也意味著平和、淡泊、安詳、從容的君子人格。
《酹江月·乾坤能大》是一首和詞,是文天祥回贈好友鄧剡而作。當時,文天祥領兵抗元,在五嶺坡戰役中,他被叛徒出賣受俘,元軍押解其與鄧剡一路赴北方。路過金陵時,鄧剡患病不能同行,臨別時寫下《酹江月·驛中言別》贈予文天祥。在鄧剡詞中,上片詞人將感情寄托于殘垣斷壁、吳花、蜀鳥等凄慘景物,表達了詞人對文天祥一樣“世間英物”境遇的惋惜之情,別有一番韻味;下片詞人將對文天祥的惜別、傾慕、期望用“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表達得淋漓盡致,蘊含了朋友之情與家國之悲。
文天祥的《酹江月·乾坤能大》,據說借鑒了蘇東坡的《赤壁懷古》詞韻而作。詞先寫其雖身陷囹圄,但氣節猶在,決不委曲求全;再寫身不由己,仿若隨秋風流落塵埃,預示前途無望、未來渺茫。筆鋒一轉,又激勵友人要互相勉勵,悲痛欲絕的背景中,仿佛熱血熊熊燃燒!已經經歷山窮水盡的絕境,也許前方會暗含柳暗花明的轉機?我們雖然未能取得勝利,總有后來人繼續前行吧?即使馬革裹尸,萬丈雄心從未泯滅!詞中沒有自怨自艾的扼腕嘆息,反而激發了詞人激昂澎湃、凜然正氣的氣概,激蕩的家國情懷令人感同身受。
再看蘇軾的詞。從“揀盡寒枝不肯棲”(《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的驚懼到“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臨江仙·夜飲東坡醒復醉》)逃脫凡世的理想,再到拄杖悠然吟賞煙霞,蘇軾從挫折憂患和悲哀痛苦中解脫出來,成就了自己。這里雖然不是家鄉,但是“我”的孩子們是在這里長大的。他們已經熟悉這里了,“我”也愛上了這里的一切。蘇軾甚至有了在這里終老一生的打算。《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即寫蘇軾到沙湖買田的一次經歷:“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蘇軾善用跳躍、頓挫之法,增強時空的跨度和情感的起伏。“云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滿庭芳·仲覽自江東來》)“我”離開故鄉來到黃州,現在已經愛上這里了,可是為什么連這個地方“我”也得離開呢?人生為什么要像織布機上的梭子那樣來往奔波呢?“待閑看,秋風洛水清波。”當秋風吹過洛水時候,一定也很美吧。感情基調轉趨明快。“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黃州父老要是想念“我”,就不要砍掉這棵樹上柔嫩的枝條。保存這棵樹就是懷念“我”這個人,并希望李仲覽傳話江南的老朋友,今后時常把“我”穿過的蓑衣曬一曬。看到蓑衣,也代表見到“我”了。
蘇軾有常人的悲哀,也有他的執著和多情,更有他的解脫、他的排遣。他把儒、釋、道三教精神有機地結合起來,成就了他隨緣自適、無施不可的人生態度。詞作語言平實如話,幾乎全用白描,把他思想感情的波折變化直接寫出,雖然已經沒有他早年的“老夫聊發少年狂”(《江城子·密州出獵》)的豪放,也無“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的刻骨相思的執著,卻是一種歷經磨煉臻于成熟的平靜的美。他有意提升詞的藝術品位, 提出了以詩為詞的口號,又繼承了晏殊、歐陽修詞的雍容雅致,使詞在詩化中得到雅化。
《臨江仙·送錢穆父》的創新意于法度之中,“依然一笑作春溫”,寄妙理于豪放之外,議論風生,直抒性情,寫得既有情韻,又富理趣,充分體現了詞人曠達灑脫的個性風貌。宋代為故人踐行時,邀歌妓佐酒,而反觀詞人卻“尊前不用翠眉顰”,字里行間一派釋然之情。離別,只是尋常之事,自不必過度憂愁,人生何處不相逢。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詞人對老友的眷眷惜別之情,深沉細膩,婉轉回互,一波三折,動人心弦。人人都是天地間短暫停留的旅客,不必傷感于聚散離別的悲情,我們只不過是匆匆而過的人罷了。詞人把惆悵的離別轉為釋然的頓悟,又寬慰到友人的感受。同時,詞人打開思維格局,推己及人,將自己面臨離別的感慨轉向對蕓蕓眾生的困苦的同情。詞人情感上跌宕起伏,思緒萬千,不但表達了自己關心和撫慰友人的心情,降低了自己精神上的困苦;又適時表達了內心的情感,仍可豁達樂觀,遙望未來,仿佛于萬丈塵世中領悟自己的歸處。
在《水調歌頭·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中,上片寫落日殘陽之下,詞人倚窗眺望遠方,目之所及是一衣江水與碧空浩渺,遠見的夕陽掩映之下亭臺樓閣寂寂,空闊一片。昔年平山堂上目睹的逍遙景色與眼前此情此景相合,怎能不讓詞人回想到曾經的江南煙雨圖。下片寫詞人置身于壯麗景象時,情感表達更添浩然之氣。一方面,靜態的景色悠然,動態的漁舟在風浪中的前行;另一方面,蘇軾對人生方向思考,不隨波逐流,不屈服于歲月匆匆,即使前路坎坷,也始終堅信只要憑借恢宏豪邁的意志,不墮于垂垂老態,就能適應任何境遇,泰然處之,享受自然壯闊的場景帶來的瀟灑快意。
三、美酒折柳寄離情
李白獨坐酒肆,“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喚客嘗”(《金陵酒肆留別》)。駘蕩的春風吹開柳花,也拂動“我”的衣衫,卷起“我”的愁緒。當壚的酒家女子,皓腕明眸,春風滿面。她捧出新釀的美酒,讓“我”品嘗。店中溢滿了馥郁的香氣,有柳花之香,是春天的氣息;有美酒之香,是吳地的佳釀。心清方能聞妙香,這香味令人洗去愁緒,沉醉其中相送者殷勤致意,情意繾綣;臨行者欲行不行,不忍別離。還是借這醇厚的金陵美酒,寄托我們的深情厚誼,斟滿此杯,各自干了吧!酒店之外,江水滾滾東流。“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在座諸君,試問這一江春水,我們的離情別意與它相比,誰更顯綿長呢?只怕是流水別意共短長吧!
“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出自李白的《勞勞亭》一詩,此詩并不是真的送別友人,實際上是即興之作,卻引發無數離別之人共鳴。勞勞亭始建于三國東吳時期,大路之旁,送別之地。行客至此,在流水之畔,選擇登車、乘船,與友揮手告別,很是出名。勞勞亭并不是獨在某地,只是一處代指。“天下”一詞即可見,人人皆有的傷心之處,詩人即興巧思,雖是輕描淡寫之間,引起內心震動,經歷“知別苦”的心情喚起人們內心共鳴。詩人還采用擬人手法,不禁嘆道:“春風也深知離別的苦楚,不忍把柳條吹綠。”
“不遣柳條青”又是怎樣解析呢?古代故友分別之時,往往折柳枝相贈,以表達主人對客人離別眷戀之情,客人每每睹物思人。詩人崔道融手執柳枝感念綿綿相思之情和依依惜別之心,誦出“應須喚作風流線,系得東西南北人”(《楊柳枝詞》)。
回到《勞勞亭》,詩人筆下的春風都怕行人過于傷心,恐行人無柳可折,無“線”系心、無物寄情,于是不忍把柳條吹綠。如若未曾有折柳相贈,沒有“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周邦彥《蘭陵王·柳》),也沒有“遠客折楊柳,依依兩含情”(獨孤及《官渡柳歌送李員外承恩往揚州覲省》),看上去是自然的慰藉,卻平添了更多的痛苦,那便只余無法彌補的遺恨、痛苦的悵然若失和黯然別離的凄寂了。
四、一千個人心中就有一千種離愁
不同時期的作者,其人生經歷必然不同;不同時代的離別詩詞,作者表達的離別思緒也各有不同。他們曾悲痛地捶胸頓足,也曾沉淀得寂寂無聲,愴然之下的“長歌當哭”徒增傷感。這些詩詞都是在描繪離別,往往在字里行間,彼此相通,我們才終能洞見作者的萬般離情和愁緒,進而理解離別之情蘊含的豐富心理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