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之音，悠悠傳情

李想

人類作為一種感性與理性相交織的動物，似乎注定要與親情、友情、愛情交纏一生。其中，“愛情”更是始終被千古歌頌，經久不衰。

初聞《詩經》，便是那些浪漫而深情的詩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細讀《詩經》，再品其情，更覺其所訴之情豐富繁多。

《詩經》是我國第一部浪漫主義詩歌總集，也是我國詩歌的源頭與開端。它記載了自西周至春秋不同階級、諸多方面的內容，在各個領域都具有崇高的地位，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詩經》共收錄三百零五首詩歌，其中近百首都與愛情、婚姻有關，稱它為我國愛情文學的源頭毫不夸張。《詩經》用誠摯、雋永、質樸的語言書寫愛情，展現了那個時代的人旺盛熱忱的生命活力與精神追求。

《詩經》中的愛情并不是單一的，而是十分豐富的。在《詩經》中，我們能夠讀到男女初識之時直率熱烈的大膽示愛，驚鴻一面后思慕難忘的苦澀暗戀，甜蜜熱戀時的欣喜思念，相知相許后相愛難守的相思愁苦與深情纏綿的長相廝守，還有被背叛拋棄后的絕望痛苦。《詩經》在對那個時代愛情的描繪中，為世人呈現了一個真摯、豐富、純潔的愛情世界。

一、直率熱烈地大膽示愛

周朝初建，人們尚處在由原始文化向周禮建立完善的過渡時期，很多方面還沒有完全被周禮等禮制規矩所束縛，因此那時的一些愛情呈現出了直率、大膽、自由、熱烈的特點。他們坦白而真摯，絲毫不加隱瞞地坦露滿腔愛意；他們不對這種純粹而真誠的感情加以修飾，我愛慕你，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告訴所有人，這腔情意就通過這些詩句流傳至今。《出其東門》中的“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雖則如荼，匪我思且”，意為雖然東門外的姑娘們啊，如云一樣，如荼一般，但她們再好也不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心上人唯有那“縞衣綦巾”“縞衣茹藘”，見了她，我的心里才熱騰騰。此一對比，不僅誠摯，更顯深情。還有《宛丘》中的“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與《月出》中的“勞心悄兮”“勞心慅兮”“勞心慘兮”，直將心底愛意傾吐而出—我如此傾心愛慕你，卻不敢存有奢望，美麗的姑娘讓我思念心憂、心惱。

不僅有男子對女子的大膽表白，女子對思慕之人的期盼與愛戀同樣熱烈，同樣急切，如《摽有梅》中的“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求我庶士，迨其謂之”，有心求我的那個男子，不用再等了，不要再遲疑，不要錯過良好的時辰，只要你開口！這是何等急切，又何等熾熱！《靜女》略顯委婉，但那女子送出的彤管和荑草，主動發出的邀約與躲藏，足見二人之間的情深與曖昧，體現出當時的人們對愛情的純潔與純真。而這種詩歌的創作與流傳也就從另一個角度反映出了當時人們的愛情觀—大膽示愛、大膽追求。

與此種強烈的情感相對應的愛情觀是他們對愛情自由的向往與追求—同樣執著，同樣強烈，同樣堅定，最明顯的便是《行露》與《柏舟》。《行露》更多地表現的是女子父母的態度—“雖速我獄，室家不足”“雖訴我訟，亦不女從”，即便送我入獄上公堂，也休想強娶我女兒，但同樣是對追求自由戀愛的一個證明，只是主體表現在女子的父母身上。《柏舟》就是女子自身的追求和反抗了—“實維我儀，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知！”那個少年郎才是我心中傾慕的好對象，母親啊！老天啊！我至死不會改變我的情意！這表現了女子非他不嫁，寧死不悔的決意。這里的男男女女不愿受家庭、禮教的束縛，渴望跟著感覺走，希望尋求真愛，單純、美好而又浪漫。這是《詩經》中最原始的情感流露，浪漫而純情，純樸而真摯，充分展現了青年男女對愛情自由、平等而熱烈的追求，也反映了當時人們追求自由平等的愛情觀。

二、思慕難忘的苦澀暗戀

暗戀，始終是一種有些朦朧但又比直接戀愛來得更加隱秘而又深刻的感情。“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越人歌》），那種思慕難忘，那些求之不得，最終都化作心中抹不去的烙印刻痕，畢生難忘，畢生輾轉。《詩經》的開篇之作《關雎》便是如此。“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相向合鳴、相依相戀的關雎鳥起興，此情此景引起了男子對女子的思念，“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男子愛慕、思念那個女子啊，奈何求之不得，只能輾轉反側，暗自神傷。《蒹葭》則是全篇都在寫尋找“伊人”，“伊人”似乎“在水一方”，或“在水之湄”，或“在水之涘”，可無論在哪兒，尋她的路都十分艱難，遍尋不到，總是可望而不可即。該詩用重章疊唱的方式將男子追尋卻迷茫難尋，執著纏綿卻縹緲空靈的感傷嘆息展現得淋漓盡致。在這些憂傷嘆惋的詩歌中，我們能夠感受到男子對心愛之人的愛慕與苦澀，這正是愛情中的青年男女的又一真實寫照。

三、甜蜜愛戀的欣喜思念

戀愛中，處處透著男女在日常生活中相處時的愉快與短暫分別時對對方的難耐想念。甜中微澀，澀止又甜，往往復復，才有了戀愛中的千姿百態，五味雜陳。《山有扶蘇》與《褰裳》寫的是女子對愛人的俏罵與戲謔。《山有扶蘇》中有“不見子都，乃見狂且”“不見子充，乃見狡童”，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卻跟他說，我來到這兒怎么沒見到子都美男和美子充，倒見著個瘋漢和渾小子。《褰裳》以女子的口吻對情郎說，你若是不想念我，難道沒有別的哥哥來想我？你可真是個傻哥哥，這種口是心非和打情罵俏，豈不正是熱戀中的男女所具備的情態嗎？活潑歡快之中見甜蜜，此真是古今中外皆不例外。更加歡快的是《籜兮》和《野有蔓草》，這已經不再僅是互訴情話、歡喜冤家了，他們已經高興得用歌和聲來表達情感了。《籜兮》中有“籜兮籜兮，風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風把樹葉吹得飄了起來，我們在這里唱歌吧，你先領頭兒，我來和你。《野有蔓草》中說“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清早偶遇，不勝歡喜，這種清新感和驚喜感別有風味。相戀怎能不相思，自是情深正濃時。

正是因為有了短暫的分離，才更顯相見、相擁、相依時的彌足珍貴。《風雨》中的“既見君子，云胡不夷”“既見君子，云胡不瘳”“既見君子，云胡不喜”和《子衿》中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皆道盡了久之未見、相思成疾的情態。《風雨》不直接寫女子對對方綿綿無盡的相思之苦，而著重寫重逢之時的喜出望外，但我們能夠從女子對重逢之期的期待中感受到她此時難見對方的憂愁與嘆息。《子衿》就是直寫女子對愛人的思念，無論看到什么青青的顏色，她都會立刻想到自己的心上人，想到他的衣領和佩玉，“埋怨”對方為何久無音訊。戀愛中的甜蜜與酸澀、欣喜與哀愁都在《詩經》中得到了展現，這種毫無夸張做作的自然流露同樣是《詩經》中真摯浪漫、純潔熱烈的愛情的體現。

四、相愛難守的相思愁苦

《詩經》的收錄時間橫跨西周到春秋中葉，這正是社會戰亂頻繁的時代。戰亂四起，征戰不休，男子多被充兵上戰場，故《詩經》中多有征夫的形象，如此自然少不了征人婦的身影，表現了夫妻之間明明相愛卻難以相守的情景。《卷耳》《伯兮》和《君子于役》皆屬此類。他們寫“嗟我懷人，置彼周行”，寫“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愿言思伯，甘心首疾”“愿言思伯，使我心痗”，寫“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采卷耳時想起你，日落時想起你，雞犬牛羊回家時想起你，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你，你不在，我連洗漱打扮的心思都沒有，為你甘愿頭痛、甘愿心傷，此等煎熬，誰敢言之淺薄？

生離尚有歸家之日，死別何處尋求寄托？《綠衣》《葛生》二詩，一為男子思念亡妻，一為女子思念亡夫。《綠衣》中的“心之憂矣”“我思故人”，平平凡凡、普普通通，加上一句“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悲傷懷人之情撲面而來，此衣為你親手所理，可如今，衣仍在，人不歸，“曷維其亡！”《葛生》的“百歲之后，歸于其居！”“百歲之后，歸于其室！”是女子悲痛欲絕、相思日甚的真切呼喚。這些痛心之詞，思念之語，實現了夫妻之間愛情的進一步深化。從這種令人痛徹的悲中，我們能感受到他們對彼此的深切情意。

五、纏綿深情的長相廝守

世間愛戀千百種，各有百態，各解其味，可無論多浪漫的情話，多華麗的贊美，都抵不過白頭偕老、長相廝守的纏綿深情，唯有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最清新的是《木瓜》，“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永遠愛著她，永遠和她在一起。長相廝守并不是靠嘴上說說，生活中廝磨更見情深。《女曰雞鳴》和《雞鳴》便是如此。《女曰雞鳴》為夫妻在早上的一組對話：妻子對丈夫說雞叫了，天亮了，丈夫卻推脫說還沒亮；妻子又說，你自己看看天，啟明星那么亮，丈夫見推不過，只好說那我該去打獵了。妻子不忘“獎勵”丈夫說，你打獵回來，我就給你做好吃的，咱倆一定要和樂偕老；丈夫一聽，十分高興，說我知道你對我的情意，我將雜佩送給你，我也愛你。這對夫妻，平凡家庭、普通人家，生活簡單、日子平淡。從這對話中，我們可感受到無限的安逸與幸福。情話描繪的美景雖好，卻遠不如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柴米油鹽、相互扶持來得心安踏實和溫馨繾綣。《雞鳴》也有些異曲同工之妙，同為夫妻對話，同為丈夫不愿起床，妻子苦心勸說，不過相比《女曰雞鳴》的纏綿繾綣，此一首更添了份活潑俏皮，更加暢快。從這一類詩歌中，我們也可以窺見當時人們的又一愛情觀—專一深情。一提起長相廝守，大家便不由自主地想到“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此句出自《擊鼓》，寫的是征夫在外打仗，回憶起與妻子的誓約，不由悲從中來，在這個背景下，更在這種期盼與妻白頭偕老的深情中增添了一絲無奈與凄涼，也越發顯得這份感情彌足珍貴。

六、背叛拋棄的絕情失望

愛情與婚姻從來都不見得以美好結局收尾。古往今來，有多少白頭偕老？有多少情深不壽？又有多少不歡而散？世間深情不多，便只好以薄情收尾。《氓》一詩，初識多美好—“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女子多深情—“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最后只落得個被男子背叛的凄慘結局，只剩下滿腔悲怨和悔恨枉然—“及爾偕老，老使我怨”“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谷風》中的女子更顯絕望，丈夫不但拋棄自己，還與其他女子“宴爾新昏”，甚至在最初還對男子抱有留戀與希望，寫盡男子的無情冷漠與自己的癡情錯付，到頭來“不念昔者，伊余來塈！”

愛情是珍貴而美好的，正因其彌足珍貴，人類才從不停下對其追逐的步伐和謳歌的話語。《詩經》中的愛情有自然純樸，有天真爛漫，有浪漫深情，也有情深不壽。《詩經》給我們留下了珍貴的財富，其質樸的語言、真摯的情感經久不衰，值得我們繼承并接續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