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言
秦大姐在四十歲這一年干兼職了。她原名秦玉英,是一個小城市國有銀行的電腦科技員。她出生在農村,圓臉,高個子,性格開朗,憨厚直爽。她工作踏實認真,勤快,嗓門兒大。同事都喜歡叫她“秦大姐”。因為單位里沒有副科長,所以大家都把她當作科里的“二把手”。
秦大姐在三年前離婚了,因前夫屬過錯方,法院判前夫凈身出戶,留給秦大姐一套未還完貸款的房子和一個十四歲的女兒。
最近這兩年,秦大姐在工作上很不順心。雖然她上班有十一二年了,可還只是個四級崗員工,每個月到手的工資才三千多塊錢。她因為不懂得“人情世故”,故參加了五次競聘都落選了。最近,上頭派來一個小她五歲的副科長,讓她非常氣惱。她認為領導待她不公,干起活兒來也就提不起精神,變得整天很少說話,上班晚去,下班早回家,好像把自己封閉了起來。
前年,秦大姐檢查身體時,被確診為乳腺癌三期。頓時,她只覺得腦子轟轟地炸響。好在醫生勸秦大姐:“只要手術早,治療得好,保持好心情,就不會有生命危險。”秦大姐馬上住院做了手術和三次化療,靠著好身體的底子,半年后基本恢復了正常。
由于離婚、治病和還房貸,秦大姐生活有些拮據了。她在郁悶時也曾想到過自殺,但她舍不得女兒,她也不能辜負父母的養育之恩。母親看著發愁的秦大姐,說:“女兒啊,只要自己堅強,誰也打不倒你。”她理解母親的期望,她不能向后退,只能向前走。一個好閨密對她說:“女人都是慢慢熬過來的,等孩子上了大學,有了工作后就輕松了。只有過不去的高山大海,沒有過不去的日子。”秦大姐聽進去了這些話,她不再沮喪和怨天尤人了,她更不愿意服輸。她橫下一條心,一方面過緊日子,一方面去做兼職多掙一份錢。
秦大姐開始聯系熟人和朋友。她曾想過開網店、賣設計軟件、在電腦城里擺個攤位等等,但終因財力、體力、時間和銀行紀律等原因,都沒能實現。
一天上午,秦大姐臨時有事,沒有趕上機關食堂吃飯,就點了外賣。當她見到這個送外賣的清瘦中年人時覺得很面熟,正想著在哪里見過,中年男人先開口了:“咋啦,老同學,不認識我了?”
“啊,你是……”秦大姐還在努力地想。
“我是魏勤民,你還沒想起來?”外賣小哥說著摘了帽子。
“哎呀,還真是你。我一開始就覺得是你,高中畢業后沒見過你,就是不敢認。”秦大姐高興得臉紅通通的,還想繼續聊下去。
“唉,老同學,對不起,我還要趕時間送外賣,回頭我請你吃飯,給個面子啊。”說罷,一溜煙兒跑了出去。
從那兒以后,秦大姐和魏勤民經常見面。魏勤民比秦大姐大一歲,性格偏內向,上高中時曾追求過秦大姐。他倆同鄉鄰村,又是同學,自然很有親近感,能說得來。交談中,她才知道魏勤民因為沒考上大學就學了廚師,一直在南方大城市打工。他在三十多歲時娶了個漂亮的打工妹,媳婦生下了兒子。兒子五歲時,媳婦跟一個“大款”跑了,魏勤民為了孩子和生活安穩,就回到老家這個小城市里,先用積蓄買了一套住房,又租個門面開了個小飯店。但是,因種種原因,小飯店三天兩頭兒關門,大干大賠,小干小賠,這才開始送外賣掙錢。兩個人都有受傷的感情經歷,更拉近了他倆的距離。
秦大姐對魏勤民也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和想法,讓魏勤民參謀該怎么辦。魏勤民想了想,對她說:“你也兼職送外賣吧,每月收入頂上班一兩倍的工資。”他又說:“干這一行,投資少掙得多,自己有摩托車,給公司交個保證金,有個手機就可以接單。雖然辛苦點兒,但掙錢穩定,關鍵是不跟上班時間沖突。”秦大姐聽了他的一番話,好像拾到一顆大鉆石。她認真地琢磨了好幾天,隨即下決心就干了起來。秦大姐在魏勤民的幫助下,很快熟練掌握了各種技巧。她本來就熟悉市里的很多小區和路況,所以干起來非常順手。
秦大姐兼職送外賣的時間不長,很多人知道了。同事都很同情她,愿意替她多擔待工作。單位領導對她送外賣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秦大姐干得很痛快,每天早上六點出門跑單,上午和下午都在單位,中午不休息跑幾單,晚上十點才收工。秦大姐用幾個月就解決了經濟拮據的問題,又敢給女兒和父母多買衣服,多花錢了,嘴上又哼上了歌曲。魏勤民有幾次試探性地向秦大姐表達合伙過日子的意思,秦大姐心里明白,但都沒有接過他的話茬兒。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一天晚上九點,由于雨天路滑又轉彎,秦大姐在一個路口摔倒了,一下子撞到了大變電箱的棱角上。她迷瞪了一會兒醒來,感覺渾身疼痛。好在左胳膊還能動,她費勁兒地從兜里掏出手機,撥打了魏勤民的號碼。電話通了,她虛弱地說:“勤民,我摔倒了,你趕快來。我在……”魏勤民放下電話,又冷靜地撥打了120,之后幾乎和急救車同時趕到了秦大姐身邊。
秦大姐在醫院住了將近兩個月。因為母親幫忙照顧孫女,顧不上她,所以都是魏勤民當全職陪護:洗衣服、喂飯和照顧她大小便,有時把他累得滿臉大汗。醫生和護士都說秦大姐嫁給了一個好男人。她開始有點兒木訥,不好意思接話。出院前,幾個病友又說起她有個好男人,她這次態度堅定且干脆地說:“是啊,我得有個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