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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詞為史”
——對黃升《中興詞選》的再認識

2023-08-24 04:40:14
中國韻文學刊 2023年2期

章 琛

(香港浸會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系,香港)

一 問題的提出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以下簡稱《中興詞選》)和《唐宋諸賢絕妙詞選》(以下簡稱《唐宋詞選》)同為黃升編選,至晚在元代便有合刊本(1)據彭元瑞等編《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后編》卷十一著錄“絕妙詞選”條。[1](卷十一,P25a-b),以故后人言及均合稱《花庵(絕妙)詞選》,將二者視為同一種選本的兩個部分來討論。 然而二者雖然編排體例相同,從中也體現出類似的批評觀念,但其初始既各自成書,其間編選動機和宗旨之不盡相同處也不應忽略。(2)近來介紹《花庵詞選》多云是南宋部分先成書,此說不知何據。 或云因為黃升在《中興詞選》的自序中沒有提到唐北宋集。 案集中黃銖簡介云:“名銖,號榖城翁,與朱文公為友,喜作古詩,樂章甚少,其母孫夫人能文,有詞,見前唐宋集。”而唐宋部分“孫夫人”名下簡介云:“名道絢,號沖虛居士,黃榖城之母。”可見編中興集時已有唐宋集。分別見《唐宋諸賢絕妙詞選》與《中興詞選》,唐圭璋等輯《唐宋人選唐宋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677、749頁。有些特征在唐北宋部分表現得十分突出,但是在南渡以后部分就相對地淡化,反之亦然。 例如,詞的本事和評點是《唐宋詞選》的重要組成部分,以傳達編者對具體詞作命意造語的鑒賞,但在《中興詞選》中其數量大為減少,作用也相應減弱,但因人選詞、 以詞存史的宗旨表現得更加明顯。 故以下關于花庵選集的論述主要是指《中興詞選》,而用《唐宋詞選》作為參照和比較。

凡研究一文章選本,有編者之序跋者先觀其序跋,再看其選擇去取是否有一定的準則、是否體現編選者的主觀偏好,然后衡量其選本是否符合編者自己提出的宗旨、是否達成其預期的效果。 的確,黃升的自序明確表示了《中興詞選》的存詞和應歌兩種意圖:

長短句始于唐,盛于宋。 唐詞具載《花間集》,宋詞多見于曾端伯所編。 而《復雅》一集,又兼采唐宋,迄于宣和之季,凡四千三百余首,吁亦備矣。 況中興以來,作者繼出,及乎近世,人各有詞,詞各有體,知之而未見,見之而未盡者,不勝算也。 暇日裒集,得數百家,名之曰《絕妙詞選》。 佳詞豈能盡錄,亦嘗鼎一臠而已。 然其盛麗如游金張之堂,妖冶如攬嬙施之祛,悲壯如三閭,豪俊如五陵,花前月底,舉杯清唱,合以紫簫,節以紅牙,飄飄然作騎鶴揚州之想,信可樂也![2](P685)

黃升欲以是編繼《花間》《復雅》《樂府雅詞》之后,成為以中興詞人為主體的又一部“名公長短句”。其跋語云:“亦姑據家藏文集之所有、朋友聞見之所傳,詞之妙者,故不止此,嗣有所得,當續刊之。 若其序次,亦隨得本之先后,非固為之高下也。”[2](P852)敘述此書的編輯過程和作者的銓次,與曾慥紹興丙寅(1146)的《樂府雅詞引》如出一轍。[3](P1)至如“勝麗如游金張之堂”至 “豪俊如五陵”云云,是照搬張耒《東山詞序》中語, 泛指各類風格的作品均可以作應歌佐酒助興之用。

《花庵詞選》存史說是毛晉根據其書的體例率先提出:“每一家綴數語紀其始末,銓次微寓軒輊,蓋可作詞史云。 ”毛晉認為《花庵詞選》的排序不像黃升自己說的這么隨機,而是 “微寓軒輊”,故可作詞史。 這里的“詞史”是指“詞之文類史”還是“以詞為史”之“史”,意思并不明確。 從毛晉身處時代的語境來看,還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而今人凡論及《花庵詞選》存史都指“詞之文類史”而言。 如蕭鵬論述道:“它是整個歷史進程的實錄,是每一詞壇的各種層次、各種群體和各個作家的完整面貌之大匯展。 因此黃升基本上是抱持一種冷峻客觀、不帶任何藝術偏見的態度來別裁去取。 ”[4](P155)他的觀點代表了目前普遍的認識,即將《花庵詞選》 定位為一部客觀、紀實、完備的學術性總集,如實地反映了南宋詞史的進程。 但如此推許,未免過當,在結合黃升自述之宗旨、檢驗其選本之選擇去取這一環節出現了兩個誤區:一是將所收作者人數之眾等同于完備,二是將作品風格類型之多元等同于客觀。 在對作者和作品的選擇中,黃升并非沒有偏重。 認識這一點并不意味著貶低其選本的價值;恰恰相反,正是這種非完備、非客觀甚至有時在初看之下違背常理的選擇體現了黃升的價值取向和批評觀念,也正是其選本之意義所在。

二 身份、類型和風格

黃升的名人情結在《唐宋詞選》和《中興詞選》集中均有體現,但也不是任何名人均予選錄,其自序云“暇日裒集,得數百家”,而最后入選的只有八十八家。 與《唐宋詞選》集相比,《中興詞選》集減少了對具體詞作的評點,但詞人小傳的內容明顯增加,從中可以看出,這些 “巨公勝士”的共同點均是名臣、儒林或清流。 如當時儒林中稱先生者,有呂本中、劉子翚、楊萬里、趙蕃、魏了翁、劉鎮等人。 其余黃銖與朱熹為友;蔡幼學嘗從陳傅良學,寧宗時提舉福建常平,被劾與朱熹交往過密,罷奉祠八年;李石于干道中太學博士,因直言徑行,不附權貴,出主石室,從學者如云,刻石題諸生名者幾千人;劉光祖于淳熙五年召對論恢復事,除太學正,光宗時為侍御史,極論道學所系,卒謚文節;劉子寰早登朱文公之門從之學。 名臣清流如葉夢得、趙鼎、范成大、韓元吉、辛棄疾、京鏜、趙彥端、吳潛等均為相、帥;李昴英、王埜、曹豳、王邁等以忠直敢言見稱;張元干、王庭珪、李彌遜、姚寬、潘牥等均忤當路而遭抑,以氣節聞于時。 值得注意的是,集中相當一部分作者屬于偶然為之,如鄭域、姚寬、黃銖、蔡幼學、崔與之、李石、王埜、曹豳等等。 而當時有不少詞名并詞集行世的作者,如揚無咎、程垓、孫惟信、趙師俠等,反而未予選錄。 舍此取彼,顯然文學意義非黃升唯一的考量。

如果只是所選詞人的群體特征,尚可以看作北宋名公詞之延續,畢竟所謂“名公”一般都是在政治和思想文化領域有地位的人物。 于是涉及第二個方面,即所選詞作的類型。 集中祝壽、贈送(包括送別、寄題、賀赴調、奏凱等等)、應制、同賦/次韻等類的比例遠高出其他的宋代詞總集。 如魏了翁詞,黃升注云“皆壽詞之得體者”,顯然選錄其詞是為了備此一體。 又如辛棄疾和劉仙倫,前者是中興前期的詞壇盟主,后者是江湖詩客中的佼佼者,黃升選辛詞42首、劉17首,不可謂不多。 然而細看之下,辛詞中包括了7首祝壽[不計《清平樂·為兒鐵柱作》(靈皇醮罷)為其子生日作]、7首贈送[不計《酹江月·登賞心亭》(我來吊古)(3)按:《酹江月·登賞心亭》一題“登建康賞心亭呈史留守致道”。見鄧廣銘箋注《稼軒詞編年箋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1頁。和《瑞鶴仙·題南劍雙溪樓》(片帆何太急)2首]。 至于劉仙倫,社交詞的比例就更大,包括了壽詞1首,贈送3首,席上同賦或和韻3首。 反觀《陽春白雪》選辛詞13首(包括外集二首)、劉3首,雖然在數量上遠遜,但從作者風貌之代表性上來說,比之《中興詞選》也不遑多讓。

多選祝壽、賀詞、贈送、賡和等類未必是不看重藝術水平的表現,但肯定是對詞社會意義的強調。 《中興詞選》之體例特征之一是十之八九的作品都冠有詞題。 一部分詞題看來有些多余,如“春景”“閨怨”等,顯是編者所加,其作用相當于標示類型;而社交詞的題、序中包含了大量關于作者宦游之足跡及其交游關系網的訊息,從中可以看出作者仕宦經歷的起伏、團體內外的關系以及時事政局的折射。 換言之,黃升《中興詞選》的體例已令詞前所未有地接近了詩的功能。

宇文所安先生寫北宋詞史時論述道,詞所界定的話語空間是相對獨立于男性的公眾世界之外的。 雖然詞是士人飲宴文化的產物,它的創作和消費多在士人的仕宦生涯中進行,但是有關家國責任、義理道德等公眾價值的元素不會直接表現在作品當中。 這個空間相對的隔離性能(segregation)正是其魅力之所在。[5](P4)而與此同時,關于社會公眾領域之表現又隨著詞體之“雅化” 而不斷對之進行滲透。 比之散闋、小集和別集,這些元素進入詞總集的時間更滯后一步。 從十一世紀中后期開始,雖然祝壽、贈送等類詞的比例已明顯提升,但詞總集(包括花庵《唐宋詞選》在內)仍是以春愁秋思、風花雪月為主,比花庵稍后的《陽春白雪》也不例外。 只有《中興詞選》所收社交詞之密集度為宋代詞總集之冠,其效果在很大程度上淡化了詞的話語空間與士人之公眾領域,尤其是他們仕宦生活之間的界限,而這正是《中興詞選》之獨特性所在。

黃升對作品類型的選擇關系到第三個方面,即所選詞作之代表性。以陳亮詞為例,集中所錄7首都是纖麗哀怨之作,毛晉因在《龍川詞補遺跋》提出以下疑問:

余正喜同甫不作妖語媚語。 偶閱《中興詞選》,得《水龍吟》以后七闋,亦未能超然,但無一調合本集者,或云贗作。 蓋花庵與同甫俱南渡后人,何至誤謬若此。 或花庵專選綺艷一種,而同甫子沆所編本集特表阿翁磊落骨干,故若出二手。 況本集云《詞選》,則知同甫之詞不止于三十闋。 即補此花庵所選,亦安得云全豹耶? 姑梓之,以俟博雅君子。[6](補遺P1a)

毛晉首先判斷《花庵》所選不太可能是贗作,進而提出自己的解釋:即《龍川集》的編輯者陳沆想要表現其父“磊落骨干”的形象,所以他選錄的作品風格與黃升截然相反,而且無一首重合。 但是這種解釋也不完全令人滿意,因為從《花庵續集》的整體來看,黃升并不特別偏好綺艷一路,他選張元干、辛棄疾、劉克莊等人詞時未嘗避其雄杰慷慨之作,為何到了陳亮就“選綺艷一種”?

再如吳文英,集中共錄其詞九首,也是以社交詞為主。 其中《聲聲慢·閏重九飲郭園》(檀欒金碧)和《唐多令·惜別》(何處合成愁)二首,《陽春白雪》和《絕妙好詞》亦均予收錄,大約是時人公認之佳篇。 《聲聲慢》起首“檀鑾金碧,婀娜蓬萊,游云不蘸芳洲” 即炫人眼目,而通首用擬人手法寫景,用亦園景、亦美人之形容傳達惜別盼歸之情,曲折精巧,又緊扣重九餞別之題目,確是夢窗絕技。 然而其余作品從寫法風格上來說,均節奏疏快,構思平穩,結構單一,雖亦間出一二佳句,但總體顯得平淡,在《中興詞選》中泯然眾人。 其作者小傳引尹煥《夢窗詞敘》云:“求詞于吾宋者,前有清真,后有夢窗,此非煥之言,四海之公言也。 ”[2](P835-836)關于夢窗詞的造詣可堪方駕清真這一點,從黃升所選的九首詞中是看不出來的。 當然,對吳文英這種其力能轉風會的作者,時人自然會有不同的認識,對其藝術成就的把握也有一個漸進的過程,所以最后的選擇其實更多地反映了選家自身的眼界。 整體看來,現存的三種以南宋詞為主的總集都沒有選雕繢太甚或用意晦澀的作品,但在《陽春白雪》和《絕妙好詞》中可以見到如《八聲甘州·秋登靈巖》(渺空煙四遠)和《高陽臺·落梅》(宮粉雕痕)等曲,具有夢窗詞情思幽邃、用事委曲、思維跳躍、篇法頓挫等特色。 周密所選以令曲為多,《陽春白雪》則更重視其慢詞,占所錄13首的四分之三,尤見吳文英寫大景大篇之筆力。 比較之下,南宋三位選家各自對夢窗詞特征之把握便十分明顯。 黃升所取較展現其醇厚和雅,凸顯了夢窗與同時代人的共通之處,淡化了他的奇、幻、深、曲。 或許這正反映了黃升對“前有清真,后有夢窗”這句話的理解,而和雅之特征又代表了黃升選詞的整體傾向。

三 孫惟信與“雅正”的尺度

鄒祗謨《遠志齋詞衷》云:“草堂不選竹齋、金谷詞,花庵不選姑溪、友古詞,古來名作散佚,或其佳處而不傳 ,或傳者而未必佳,正賀黃公所謂文之所在,不必名之所在也。 ”[8](P8a)總集中缺席的名家向來引人注意,然而單單據此也不足以說明編者的某種“批評觀念”,因為選錄當然表示肯定,而未選則不一定表示否決,也可能是緣于一些客觀因素。 如黃升未選《方壺詩余》,或許是因為汪莘詞流傳不廣;未選譚宣子、胡翼龍等人詞,很可能是因為他們成名較晚,未及見到;集中不見程垓《書舟詞》、王炎 《雙溪詩余》和趙師俠的《坦庵詞》,(4)《書舟詞》有紹熙甲寅端午前一日,王稱季平序;《雙溪詩余》有王炎五十歲時自序;《坦庵詞》門人尹覺敘。見金啟華、張惠民編《唐宋詞集序跋匯編》,江蘇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191、170、198頁。雖然有些費解,倒也無從論證什么“應該選”的理由。 因此,在排除了種種客觀因素之后,再衡之以黃升自己的選擇標準,尚余兩家“應選”但是未選或低選的詞人值得深究:孫惟信和趙以夫。

孫惟信(1179—1243)字季蕃,號花翁,早年棄官,終身以布衣游于江浙公卿間。 劉克莊形容其為人云:

書無乞米之帖,文無逐貧之賦,終其身如此。 名重江浙公卿間,聞花翁至,爭倒屣。 所談非山水風月,一不掛口。 長身繹袍,意度疏曠,見者疑為俠客異人。 其倚聲度曲,公瑾之妙;散發橫笛,野王之逸;奮袖起舞,越石之壯也。[9](卷一百五十,P13a-14b)

(《孫花翁墓志銘》)

孫惟信通曉音律、倚聲度曲之能可在同時及身后的接受情形中得到印證。 其詞《陽春白雪》錄7首、《絕妙好詞》5首。 周密在《浩然齋雅談》中另外引錄了兩首花翁詞,謂是時人傳錄,注明“集中所無”。(5)二詞分別為《水龍吟》(小童教寫桃符)、《望遠行》(又還到元宵臺榭)。[10](卷下,P1b、P11a-b)沈義父《樂府指迷》開首評點了清真之下六位詞家之得失,在康與之、柳永、姜夔、吳文英、施岳之后,孫惟信居其末。[11](P5b)可見直至宋末元初,花翁詞都以別集或小集的形式流傳,并被格律一派詞人視為可供借鑒的名家之一。 而與之同時、相交甚厚的劉克莊對其詞評價更高:“孫花翁死,世無填詞手。 ”[7](P251)又詩云:“每歲鶯花要主盟,一生風月最關情。 相君未識陳三面,兒女都知柳七名。 ”(《哭孫季蕃二首》之二)[12](第58冊,P36320)竟然目之為一代宗工。 作為填詞能手,名重公卿,其成名在《中興詞選》成書之前并有詞集行世——孫惟信符合所有“應選”的客觀條件,而黃升不錄其詞,那么緣于價值觀念之取舍就不失為一種合理的推測。

孫惟信生前與劉克莊為知交,死后劉為之撰寫墓志銘,我們所知的關于孫惟信之人德、才具、詩詞等信息幾乎全部來自劉克莊的記述。 劉在多首詩詞序跋中提到花翁詞,都無一例外地將之比作柳七。(6)如《夜檢故書得孫季蕃詞有懷其人二首》,見《全宋詩》,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58冊,第36443頁;《自題長短句后》,《唐宋詞集序跋匯編》,第249頁。或以為黃升不取花翁詞如柳詞一般艷俗,但問題似乎不是那么簡單。 從孫惟信存世的詞作來看,確“非山水風月,一不掛口”,而且其“風月”又非“清風明月”,而是“柳風眉月”之“風月”。 他因《陽春白雪》《絕妙好詞》留存下來的8首作品,其內容無一例外是描寫男女歡會和別后相思,見表1:

表1 《陽春白雪》《絕妙好詞》中收錄的孫惟信詞作

大約因如《晝錦堂》中“爭信有人,真個病也天天”、《長相思慢》中“分付許多風致,送人行下樓兒”等句,沈義父指摘說: “雅正中忽有一兩句市井句可惜。 ”[11](P5b)他詞中的風月多是正寫、實寫,遠不及淫,但也不會曲筆用隱喻或聯想來替代,更加不會避諱情思的直白表露,從這幾點上說,孫惟信之于其同代詞人中就顯得比較獨特,反而更加接近于柳永。 但無論是正面寫麗情還是運用市井句,都尚在南宋讀者的接受尺度之內,連挑剔如沈義父之流都肯定其詞之“雅正”。 事實上,黃升對麗情和俗語的接受度還較《陽春白雪》《絕妙好詞》為寬。 他既然能認可易祓游青樓之作,能欣賞嚴仁“極能道閨闈之趣”而選錄30首《清江欸乃詞》,能評斷吳禮之“ 我直須、跳出樊籠,做個俏底”的“詞鄙意高”[2](P741),也能選諸如劉過別妾詞“回過頭來三十里”“煩惱自家煩惱你”一等詞意俱鄙之作[2](P762),相比之下, 孫惟信的“真個病也天天”等詞簡直可以稱得上矜持。 孫惟信對雅俗的安排極為講究,他融化詩句、煉字造語的功夫不遜于當時任何一位名家,而偶爾出現的一二市井句往往是全篇的點睛之筆。 《陽春白雪》集錄其《風流子》(三疊古陽關),這是一首考驗俳偶功夫的詞調, 而孫惟信之作即使排在以對屬之工著稱的名篇——吳激《風流子》(書劍憶游梁)之前,也毫不遜色。 由此而觀,黃升不選花翁詞的原因應該不在于其藝術風格或內容本身。

除了風格內容之相似,劉克莊以孫惟信比柳永還有針對專事填詞這種行為本身、進而上升到人格層面的意味。 他在《孫花翁墓志銘》中回憶道:

季蕃長于詩,水心葉公所謂“千家錦機一手織,萬古戰場兩鋒直”者也。 中遭詩禁,專以樂府行。 余每規季蕃曰:“王介甫惜柳耆卿謬用其心,孫莘老譏少游放潑, 得無似之乎? ”季蕃笑曰:“彼踐實境,吾特寓言耳。 ”然則以詩沒節,非知季蕃者,以詞沒詩,其知季蕃也愈淺矣。[9](卷一百五十,P13a-14b)

劉克莊大約對這番交談中關于柳永、秦觀之評介印象頗深,后來他在《夜檢故書得孫季蕃詞有懷其人》(二首之二)、《自題長短句后》、《黃孝邁長短句跋》 、《再題黃孝邁長短句》、《湯野孫長短句跋》、《翁應星樂府序》 等詩文中又一再提起,內容都大同小異。 劉克莊自己寫詞,紀甲子、論書史、行散文句法,兼有杜陵之憂憤、昌黎之磊砢、稼軒之排奡,其歌詠升平、形容相思、作“雪兒囀春鶯輩可歌”(7)《翁應星樂府序》中語,見《唐宋詞集序跋匯編》,第252頁。之柔媚腔調者百無一二,倒是頗具氣概,而一旦論詞,卻總愛在柳、秦、小晏等婉麗一路的接受問題上反復糾纏,大約是由于他所看到的當時詞壇氛圍之變化與他認知中詞體言情之“本色”這兩者之間出現了拉扯。 他的論述凸顯了兩個問題:一是道學風氣對詞壇之影響,二是詞與時局政事之關系。 這兩個問題恰好匯集在“專以樂府行”的孫惟信身上,而黃升不選花翁詞或許正反映了他的立場。

隨著詞體“雅文學”地位的逐步確立,這一層新的文類身份不僅意味著詞體地位的提升,還伴隨著對作者的諸般要求和限制。 當詞作為娛戲文字而隔離在公眾價值和義理觀念之外時,它同時也享有一定程度的超然和獨立;而當詞逐漸被納入詩的傳統,當詩學中的理論范疇被用于建構詞的批評語境,當詞的意義被提升到詩歌言情體物的高度,那么詞的創作也必將和詩一樣須適應社會主流文化對雅文學的要求。 這在南宋中后期便意味著受到與日俱盛的道學風氣之擠壓。 可以說,到了南宋中后期,詞之“雅化”與 “合理化”這兩條進路已然并軌。 對此,名公勝士們大可以延續北宋諸公的做法,一邊寫詞一邊自掃其跡,同時提醒讀者讀其詞只是“聽其余韻”。也就是說,“正確”的讀法是在對作者的人格有了整體了解之后,再因詞而感受其柔婉旖旎的情感世界。 如胡寅(1098—1156)序《酒邊詞》時寫道:

然文章豪放之士,鮮不寄意于此者,隨亦自掃其跡,曰謔浪游戲而已也。……公宏才偉績,精忠大節,在人耳目,固史載之矣。 后之人昧其平生,而聽其余韻,亦猶讀梅花賦而未知宋廣平![7](P117)

而對除了作詩以外于三立難有建樹的江湖名士來說,在古詩感物言情的傳統中從事詞之創作也同樣不失為雅正。這類言論從黃裳的演山居士樂府序肇其始,南宋人亦多有承襲,如詹效之淳熙丁未的《燕喜詞跋》:

宋廣平鐵石心腸,猶為梅花作賦,議者疑之。 殊不知感物興懷,歸于雅正,乃圣門之所取,而亦何疑于廣平乎?[7](P151)

同是舉宋璟《梅花賦》為例,但“余韻”說為詞體另界一境,而“雅正”說強調與古詩傳統之合流,雖然同為“尚雅尊體”,但各自代表了不同的方向。

上述兩種論述手法在南宋的題詞序跋中都不鮮見,從表面上看,似乎與北宋中后期的詞論一脈相承,沒有明顯的變化。 但實際上,由于其運用系應對不同歷史語境的需要,其實質的意義早已不同。 對詞內容之凈化、意義之提升以及對主流傳統之認同——這種種原本是附加于娛戲文字之上的價值,已然經由了內化的過程,在當時衛道風氣骎盛的接受環境中,轉為合理化詞體創作的必要條件。 換言之,如果說在熙豐政和年間詞體雅化的大趨勢下,俳諧、側艷仍然能與雅詞齊頭并進,并且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興盛,那么到了南宋中后期,詞之“雅化” 已轉而對創作形成了一種限定和壓制。 不雅不正、不能融入主流文化價值的詞往往不能被認可,而這正是劉克莊所描述的當時對孫惟信、黃孝邁、湯野孫等人詞的接受情況。 他的記述傳遞了兩方面的信息: 一方面,這固然說明衛道觀念對詞人的拘限;而另一方面也顯示了 “南宋之柳永”如孫惟信、黃孝邁、湯野孫等逆流而行者實不乏其人,南宋中后期詞壇的發展情況也比人們通常所認為的多元,只不過他們的作品因為“世之不好”而未能持續廣泛地傳播而已。

由此反觀上引《孫花翁墓志銘》中的一段話,說孫惟信專事填詞并非他不能作詩,而單看其詩又不足以知其立身之大節——這顯然是劉克莊在亡友身后, 應合當時的主流價值體系而為他作的一次 “正名”。 孫自己也曾辯解說,“彼踐實境,吾特寓言耳”,似乎他詞中的風月另寓深意。 然而從孫惟信見存的作品中看不出什么正面、具體的寄托,反而他放浪江湖、吟風弄月的行為倒是能被理解成對時局灰心之下的消極對抗。 吟風弄月有時是傲視公卿的一種表現,不務舉業也可以理解為對體制的輕蔑。 這一點已經由宋仁宗和柳永之間“白衣卿相”“且去填詞”的公案而為南宋人所熟知。 其事于柳永也許是流傳于詩話筆記間難辨真假的逸聞,卻在孫惟信身上成了現實。 孫中年棄詩填詞固然有江湖詩禁的環境因素,但他不屑躋身官僚體制之內的態度卻在早年棄官時就明確了。 劉克莊回憶起故友時總是脫不開柳永這個先例,不僅僅是因為作品內容和技法的相似,還有二人專事填詞這種行為本身所隱含的叛逆。

故孫惟信一方面專寫風月,一方面又不具備將填詞之行為、內容和意義合理化的必要條件,甚至反其道而行。 在他生前劉克莊就對此表示過憂慮,而到了更年輕一輩的黃孝邁、湯野孫身上,這么做顯然已更加不合時宜。 黃升的年代略晚于孫,他在編《中興詞選》時對這位名重一時的詞家略過不選,也是對當時“世之不好”之立場的認同。 孫惟信在其選集中的存在感僅限于劉克莊《沁園春·送孫季蕃吊方漕西歸》(歲莫天寒)和劉鎮《沁園春·和劉潛夫送孫花翁韻》(誰似花翁)兩首贈別詞。 當然,孫只是一個比較明顯的案例,黃升受當時衛道風氣的影響在其選集中的表現也非此一端。 上文曾提及《中興詞選》有多選儒林之傾向,而且在具體詞作的評點上,黃升也不時透出一股道學氣。 如馬子嚴《鷓鴣天·閨思》之末句云: “兒家閉戶藏春色,戲蝶游蜂不敢狂。”此詞本已矜持到無趣,黃升還恐讀者就此略過,又特地加注云“末二句有深意”[2](P774),令人撫額。 諸如此類已經超出了南宋人對“雅正”的一般共識,而跨入了“教化”的區域。

黃升對孫惟信這位“南宋之柳永”的忽略,對儒林、清流作者之重視,還有不時冒點道學氣的點評,都體現了南宋中后期的主流衛道風氣對其選集之影響。 如果將這些表現與《中興詞選》其他的體例和作品之特征結合起來,便能更準確地領會黃升對閨閣、青樓、幽會、相思一類題材的批評意識;更具體地說,理解黃升在兒女情愛、哀怨思慕等主題及其表現方式的遠近濃淡一類問題上,對“雅正” 尺度的把握。 如果承認選家對作品不僅有收集保存之功,并且還通過其編排去取而使選集成為集中作品的一種閱讀和詮釋語境,那么可以進一步推論在黃升預期中其讀者對這類作品的解讀方向。

在情愛思慕等主題上,花庵、草窗和《陽春白雪》這三種時代相近的總集為讀者設置了各不相同的參照語境。 《陽春白雪》之基調主要表現為境之清寂,情之幽邃,言辭之窮工極變,與“和天也瘦”“飛紅萬點愁如海”是同一類型。 讀其集常不自主地被吸入情感表述的漩渦中去。 而《中興詞選》所收的麗情詞則處處留有余地,意態寬閑,辭氣也優徐不迫。 如頗令毛晉困惑的七首龍川詞之一,《清平樂》(銀屏繡閣):

銀屏繡閣,不道鮫綃薄。 嘶騎匆匆塵漠漠。 還過夕陽村落。 亂山千疊無情。 今宵遮斷愁人。 兩處香消夢覺,一般曉月秋聲。[2](P752)

其詞有序云:“秋晚,伯成兄往隆興山中,意其登山臨水,不無閨房之思,作此詞惱之。 ”如果只看其詞宛轉切情,固然是寫旅況離思之佳作,及觀其序而知所以作,便只能評一句“無聊”。然而黃升明顯認為小序不能不錄,即使它將詞的類型從“離思”變成了“調友人”。關于黃升為何專選陳亮的“妖語媚語”,筆者不比毛晉明白,但若讀者因其集而視陳亮為耽溺銀屏繡閣之輩,大約也非黃升之意。 有此一序,便在作者與詞之間設置了距離,又將詞中的閨房之思置諸登山臨水間而為之余情。 這里不妨與辛稼軒“愁邊賁有相思句,搖斷吟鞭碧玉梢”參看。其時作者因“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正在“人歷歷,馬蕭蕭,旌旗又過小紅橋”之際,乃有豐沛的相思之情流露而搖鞭吟之不已。 兒女情長與山水征行等事迭為主賓,互作參照,相對而不能相無,使人時時感受到名公作詞之“余韻”說的高度滲透力。

黃升選集中的麗情之作大致如此,或在情感的表露上留有余地,或將更“重要”和“正經”的主題保留在視野之內,又或具備一種若然若不然的“可否認性”(deniability)。 其意義與其說在寫男女情愛,不如說是借書寫其情境來放任一種情懷、領略一種情味。 從程度上來說,是“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從態度上說,是“絲竹陶寫”“風月寄寓”;對讀者而言,如果詞中的花花草草偶然觸動情腸酸楚,亦不妨與之共鳴,但若真將這些當作生生死死之愛情表述來看待,則亦恐貽古人之笑。 或許正因為有了這樣的書寫,《中興詞選》中大多數麗情詞在字面上要比《陽春白雪》華艷柔靡得多。

在講求“騷雅之趣”的南宋詞壇,美人君子間的幽怨思慕還有另一種解讀模式,即將之看作怨刺時事或詞人人格身世之寄寓。 然而對這類解讀,如果要從朦朧的“騷雅之趣”進一步落實到身世或時事,就必須具備適當的條件,否則容易將詞說死,難免穿鑿附會之譏。 就如顧隨說稼軒詞《祝英臺近》(寶釵分)一闋時云:“有人說俱是諷刺時事,苦水謂如此說亦得,但苦水卻絕不是如此說。 譬如傷別之人,見月缺而長吁,睹花落而下淚,其心傷原不專在月之圓缺、花之開落,但機緣觸磕,學者又不可放過花月,一味捉住傷別去打死蛇。 ”[13](P18)顧隨所說的“機緣觸磕”是從作者創作的角度而言,但其實讀者和學者一方也同樣有其“機緣”:讀者自身之感悟、其身處之歷史環境、又或是適當的詮釋語境,都可能賦予“寄托”說以實質的意義。 黃升的《中興詞選》便提供了這樣一個語境,將讀者導向“寄托”模式的解讀。 試看潘牥的《南鄉子·題南劍州妓館》:[2](P826)

生怕倚闌干。 閣下溪聲閣外山。 唯有舊時山共水,依然。 暮雨朝云去不還。 應是躡飛鸞。 月下時時整佩環。 月又漸低霜又下,更闌。 折得梅花獨自看。

伊人已去,山水依舊,重來的潘郎在昔日歡會的處所尋覓神女蹤跡——讀來亦能感人,卻也是詞中常見的寫法。 此首格調全在末句“折得梅花獨自看”。當時的讀者會如何理解這個形象? 是立刻領會到潘牥孤高的人格和不同流俗的氣節,還是潘郎與梅獨自相對時看到了昔日美人的化身,抑或驚嘆于詞人高超的用事技巧,將神女和昭君、杜詩和梅下遇仙的傳說融化得不著痕跡? 三者雖不相互排除,但有著輕重內外的分別。 黃升于潘詞僅錄此一首,所提供的作者小傳也只有一句,卻明顯將讀者導向前一種可能:“乙未探花,以氣節聞于時。”對不熟悉潘牥其人的后代讀者來說,這一句提示已經足夠,而當時的讀者想必能補充更多細節。

總結以上種種特征,黃升對麗情一類詞的批評模式是外向的。 他遺漏了孫惟信這種坐擁風月自成一統的“專業填詞手”,并通過其書之裁選、體例和評點,加重了麗情以外世界的存在感,包括教化、仕宦、政治等公眾社會的價值體系。 其實這里已經涉及上文論孫惟信時提的第二個問題,即詞與時局政事之關系。 關于時事在具體詞作中的表現方式,或因詞人自述,或運用香草美人的隱喻等等,目前都已有系統的研究,不需再費筆墨。 本文在下一節想要討論的是在理宗朝這個充滿了憂患意識的社會當中,詞作為一種趨于成熟的文類被置于何種位置,這個社會如何看待詞的創作和消費之意義,這些關懷又在黃升的選集中有何種體現。

四 趙以夫的詞與時局政事之關系

詞總集是詞人和詞作經典化的重要環節,既然黃升選詞不是以作品的應歌功能或文辭之美為主導標準,而是雜入了社會意義和政治內涵的考慮,那么當后世讀者慶幸黃升為詞史和詞學保存了珍貴文獻材料的同時也應該想到,有取則有遺:這些考量將如何影響他對作者和作品的選擇? 在這個問題上,趙以夫是最醒目的案例。

趙以夫(1189—1256),字用父,號虛齋,寧宗嘉定十年(1217)進士,官至樞密院都丞旨兼國史院編修,以資政殿學士致仕,卒年六十八歲。趙晚年將其詞聚為一編,即《虛齋樂府》。 其詞大致可以歸為詠物和聚會兩大類,前者多詠花卉,后者或為餞別,或是在公事之暇與僚屬友人登高眺遠、感今悼往之作。 在清人眼中,是將趙以夫作為姜夔嫡脈來看待的。 如汪森《詞綜序》云:“鄱陽姜夔出,句琢字煉,歸于醇雅。 于是斯大祖、高觀國羽翼之,張輯、吳文英師之于前,趙以夫、蔣捷、周密、陳允衡、王沂孫、張炎、張翥效之于后。 ”[14](P1)趙以夫的詠花詞清雅絕塵,確有與白石詞相通之處,至于其余詞中的新亭之悲、遒勁之氣,則又非白石詞所能宥。 《陽春白雪》本集錄其詞九首,以詠花卉居多,又外集錄《賀新涼·送上官尉罷官歸吳中》(滿酌蓬萊酒)一首悲涼慷慨,庶幾展現了虛齋詞之整體風貌。

趙以夫《虛齋樂府》自序云:

余平時不敢強輯,友朋間相勉屬和,隨輒棄去。 奚子偶于故書中得斷稿,又于黃玉泉處傳錄數十闋,共為一編。 余笑曰,文章小技耳,況長短句哉,今老矣,不能為也。 因書其后,以志吾過。 淳祐己酉中秋芝山老人。[7](P255)

序署淳祐己酉中秋,在《中興詞選》序六個月后。 雖然在《中興詞選》刊刻前還未有完整的《虛齋樂府》小集,但既與友朋唱和,當有散闋流傳,其友人黃載處亦收集了數十闋。以黃升“暇日裒集得數百家”的規模,很難想象他竟未有收藏。 然而,對這位嘉熙淳祐間名臣、于詞也有相當造詣并繼軌姜夔的作者,黃升雖未全然無視,但于詠花一類更有代表性的作品棄置不選,反而只錄了《賀新郎·餞鄭金部去國》一首,而這首詞和集中緊隨其后的黃魯庵《沁園春·餞鄭金部去國》明顯為同一場合所作,其政治意味遠大過藝術水平的考量。 即使不考慮其他因素,僅以黃升對白石詞的賞愛,似也不應如此取舍。 黃升做此選擇,令人不得不細究其中的緣由。

趙以夫為官位至中樞,從事經學并著有《易通》,本可以完全融入《中興詞選》以名臣、儒士為主的作者群中。 唯一的不同是他晚年遭受謗議,被指是鄭清之的親信并曾助桀陳垓攻擊朝臣,尤其在修史一事上,他欲先將南渡前九朝史傳通貫為一,然后繼之以高孝光寧四朝紀傳,其做法引發了激烈的爭議。 淳祐十一年(1251)趙汝騰上《繳趙以夫不當為史館修撰事奏》,從中可以看出朝野上下攻勢之激烈,同時也顯示:這場實質上終結了趙以夫政治生命的攻擊雖然在淳祐十一年(1251)方才發動,但是朝中道學一派對他各種“鬼蜮”行為的憤怒積聚已久,至少應追溯到淳祐八年(1248)參知政事王伯大被議除職一事:

惟史館之長端明趙以夫人品庸凡,寡廉鮮恥,心術回邪,為鬼為蜮,凡善類空于陳垓之手者皆半與焉,王伯大、盧壯父特其一二也。 鄭清之以雅故,欲開其殊渥,遂以進史屬之以夫,四海傳笑,謂其進易尚且代筆,而可進史乎……而以夫不學不文,凡有奏陳,輒求假手,乃敢冒然當之,豈獨萬口傳笑。 臣入國門見諸賢之議藉藉,執政徐清叟問臣,臣不敢答,其后諸賢又言之,或謂其不識文義于舊作,擅加改竄,或謂其作南渡以前史,妄通貫為一。 曾鞏洪邁猶不敢,而以夫乃冒然率屬為之,人有不祥之議。 臣乍到不得而詳知其是與否,但以其心事回譎,天下號為奸魁,又素無文學,何至敢擅秉史筆乎。[15](卷四,P14a-15b)

奏疏中對趙以夫“不學不文”、連進《易通》和寫奏陳都需要代筆的指控完全沒有根據,其真正的動機還是抨擊其改動國史體例、以及視之為鄭清之、陳垓一黨。據 《南宋館閣續錄·國史院編修官》條,趙以夫從嘉熙元年(1237)即開始參與修史[16](卷九,P18a),這封奏疏中指的是淳祐十一年(1251)五月丁卯詔“趙以夫劉克莊同共任責修纂國史以全大典”一事。[17](卷三十四,P42b)奏疏的具體日期不詳,但從常理推斷,應是在任命后的數月間,其后趙即罷史館,丐去,以本職知隆興府。 同年十一月鄭清之去世。 次年趙以夫辭郡知西外宗事三年,其間有四五詔除禮部尚書兼侍讀,均辭不赴,直至寶祐丙辰(1256)逝世。 趙逝后,劉克莊在撰寫《虛齋資政趙公神道碑》時就親鄭清之、黨陳垓、改修國史、請人代筆等謗言極力為之辯誣,又側面說明了一點,即指控雖然不實,但“諸賢之議藉藉”“天下號為奸魁”的輿論壓力真實存在,并且一直在持續地發酵, 修史之事只是提供了發難的契機而已。 然而反諷的是,“實卷卷吾黨而獲射羿之報”,對于為趙汝騰一方所不齒的鄭、陳等人,趙以夫其實曾數忤其意, 也遭受過來自彼方的攻擊,而他曾相助過的己方之人又 “始相與號莫逆交,晚為仇敵,則有不可解者”(8)劉克莊《虛齋資政趙公神道碑》中語。劉感嘆道: “烏乎!公實忤鄭丞相而有善鄭之疑,實為(陳)垓排根而蒙助桀之謗,實卷卷吾黨而獲射羿之報,悲夫!公溫良有好賢之名,謙毖無取惎之道,其所以致謗,有二主眷也……公為他人言易通輟不省,惟上重其書,余每見縉紳竊議之者,必謹對曰,君能別為一書以掊擊之,理到之言,虛齋必服,然竟未有作書者。夫未嘗用功于易,而公風非望之書,過矣。”見周密《浩然齋雅談》,光緒二十五年廣雅書局重刊本,卷一百四十二,頁17a-b。。究其根源,恐怕正如四庫館臣所說,系宋季道學排斥異己之行為:“宋季士大夫崇尚道學、矯激沽名之流弊,亦不容為汝騰諱矣。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庸齋集提要》)。 道學之反目對趙晚年在士林中的聲譽和地位造成了實質的影響。《虛齋資政趙公神道碑》云“公好士,士常滿門,晚稍引去”,死時惟余曾震、鄭與言二人在門,即隱晦地透露了這方面的信息。

黃升始或收藏虛齋詞,選集時卻置而不錄,從趙本人之身份地位、學問文章及其詞之造詣來說,實在難以理解,唯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臨近淳祐年趙所面臨的眾口交攻的境地。 至于黃升是因病其為人而有意遺落其詞,還是出于對目標讀者人群的考量,雖不得不為但實則對之抱有同情,則不得而知矣。

與之前孫惟信的例子相似,虛齋詞只是最醒目的冰山之尖。 對黃升選錄的一部分詞人和作品,如果就詞論詞,單純地從文學價值、藝術風格等角度來解釋,很難令人滿意。 如果當代的讀者局限于風格流派的考量,又不熟悉當時的人物,將毫不意外會得出“黃升意在存詞,但是對藝術水平要求不高”或者他“兼收并蓄,但較傾向于豪放” 等結論。 但是對南宋的目標讀者人群而言,這些“巨公勝士”名下所系的只言片語加上社交詞中的時、地、人名等信息已經足夠讓他們將“人”、“詞” 與“事”聯系起來,明了其選擇背后的深意。 至此,毛晉所謂“微寓軒輊”“可作詞史”的意思已十分明確。 他敏銳地認識到了《中興詞選》的獨特之處,只是語焉不詳,令人易生誤解。 所謂“詞史”,指的是“以詞為史”之“史”;“微寓軒輊”也不是詞人藝術成就高下之銓次,而是暗寓對作者品格之褒貶。

五 結語

綜上所述,以《中興詞選》所收詞家之眾、時期跨度之大、題材之豐富、風格之多元,它的確提供了南宋“詞之文類史”的文獻材料,但它并不是一部客觀、完備的詞史。 它應南宋淳祐年間詞體發展的歷史趨勢和時代環境而生,其時隨著詞體之雅化,詞相對隔離于主流文化和公眾價值之外的話語空間早已不復維持。 黃升的選擇反映出他對當時以名公為本位之價值體系的認同,包括衛道風氣對詞之創作和接受之影響。 在《中興詞選》中,兒女情愛與世故憂患、詞的“綺怨”本色與其外之公眾世界均各自被賦予相對確定的位置,進入了相對穩固的主從關系。 他的選擇強調了詞的社會功能和政治內涵,其“可作詞史”之特點在宋代詞總集中是獨一無二的。 至于他關注的重心究竟在“詞”,即通過凸顯詞的社會政治意義來提升其地位;還是在“史”, 即欲借詞這種趨于成熟的雅文學體裁為南宋的清流儒林存史,則須對集中涉及的人物和事件作更細密的考證才能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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