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非
(泰州學院 人文學院,江蘇 泰州 225300)
《漁家傲·秋思》是范仲淹在元昊寇邊時寫的一首詞。它原本與送別詩并不相關。但是歐陽修稱范仲淹是“窮塞主”,并作同題詞以送別王素。這成為一個文學公案。這則公案被歷代批評家和文學家點評。點評者眾說紛紜,多稱歐陽修之詞為諛奉王素之作。其實點評者忽視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那就是解讀這個公案,需要從仁宗時代的送別詩著手。送別本是傷感的,而宋仁宗時代,因士大夫渴望共治,參政意識強烈,送別詩也以想象對方在遠方建功立業為主,并在文人官僚化的進程中逐漸走向程式化。宋夏戰爭之時,儒將離開家園走向戰場,送別之際,情緒慷慨。這種激昂的情緒也呈現在送別詩中,所以在詩作中常常出現稱頌臨別者的現象。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歐陽修以詩為詞,創作了他的《漁家傲》。一方面是時代背景使然,另一方面是希望范仲淹建功立業。然而歷代的評論家多指責歐陽修諛奉王素。不少現代學者也從范仲淹的生平經歷著手替其辯護,認為范仲淹在陜西鎮邊之時,可謂“真元帥”,而歐陽修稱其為“窮塞主”,是對范仲淹的不公。(1)關注這個文學文案的學者很多,大多從范仲淹的生平經歷,為范仲淹辯護。如王金偉《再讀范仲淹〈漁家傲〉》,《語文建設》2015年第19期;王兆鵬、肖峰《范仲淹邊塞詞的現場勘查與詞意新釋》,《文藝研究》2017年第2期。這里需要為歐陽修一辯。
范仲淹有《漁家傲》一詞: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1](P648)
對此,歐陽修頗有微詞,《東軒筆錄》卷十一有記載:
范文正公守邊日,作《漁家傲》樂歌數闋,皆以“塞下秋來風景異”為首句,頗述邊鎮之勞苦,歐陽公嘗呼為窮塞主之詞。及王尚書素出守平涼,文忠亦作《漁家傲》一詞以送之,其斷章曰:“戰勝歸來飛捷奏,傾倒賀酒,玉階遙獻南山壽。”顧謂王曰:“此真元帥之事也。”[2](P126)
明人沈際飛為范仲淹鳴不平,他在《草堂詩余四集》中說:“‘燕然未勒’句,悲憤郁勃,窮塞主安得有之?”[3](P5344)但是慶歷三年(1043),時任諫官的歐陽修,卻不遺余力地向宋仁宗推薦范仲淹為參知政事。范仲淹回歸朝廷之后,與歐陽修、滕子京作詩唱和,留下了《劍聯句》《鶴聯句》。可見“窮塞主”的評價,并沒有影響范仲淹與歐陽修的友誼。究其原委,要從二人的關系說起。
如果對二人之間的關系進行梳理,可以看出,盡管歐陽修比范仲淹年少十八歲,但他一直是激勵范仲淹的角色。這種關系從明道時期就開始了。明道二年(1033)四月,范仲淹任右司諫。歐陽修不滿范仲淹身在諫臣之位,卻不積極進言,寫下《上范司諫書》一文。他在文中以韓愈作為諫臣七年才有“始庭論陸贄,及沮裴延齡作相”[4](P974),類比范仲淹,對范仲淹勉勵并切責之。范仲淹馬上有了兩個政治動作,第一個是他向宋仁宗進言章獻劉太后去世之后,皇帝應該親政,不當令楊太妃輔政。這獲得了宋仁宗的認同。稍后他又進言郭后不當廢,卻觸怒了仁宗,隨即而被貶。范仲淹把這次被貶看成了皇王和友人對他的恩賜,心態樂觀。所以他在給晏殊的書信中這樣說:“其為郡之樂,有如此者。于君親之恩,知己之賜,宜何報焉?”[1](P602)原本范仲淹在被貶之際保持樂觀的心境已經實屬不易,但是歐陽修仍作《與范希文書》勸勉范仲淹。他在文中卻化用韓愈《后二十九日復上宰相書》中“有憂天下之心”寫道:“則雖有東南之樂,豈能為有憂天下之心者樂哉!”[4](P983)歐陽修此時激勵范仲淹,為慶歷之際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思想形成提供鋪墊。
景祐朋黨事件中,范仲淹上《百官圖》被貶。歐陽修寫下著名的《與高司諫書》指責高若訥。這封書信因言辭激越被高若訥遞給仁宗,隨即歐陽修亦被貶。前文提到了歐陽修對被貶時的范仲淹進行激勵,而歐陽修自己被貶時,亦毫無愧色。他到夷陵之后,致書尹洙,在信中反復囑咐尹洙不要像韓愈一樣因被貶而作戚戚之文。(2)歐陽修在與尹洙的書信中說:“每見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于文字,其心歡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做戚戚之文。”參見[宋]歐陽修《歐陽修全集》,中華書局2020年版,第999頁。此時,歐陽修也創作出令其引以為傲的《戲答元珍》,其中“曾是洛陽花下客,野芳雖晚不須嗟”[4](P173)之句,是希望趕超韓愈,不做戚戚之文的表現。從歐陽修不希望尹洙作戚戚之文,到“嘲諷”范仲淹作窮愁之語,其中的思想內核是相通的。并且以明道二年(1033)至慶歷五年(1045)為時間軸,可以看出從《上范司諫書》到《與范希文書》再到《與高司諫書》,是歐陽修對于范仲淹從不甚了解到人格認同的過程。而歐陽修責備范仲淹所作《漁家傲》是“窮塞主之詞”,正是發生在慶歷四年至慶歷五年(1044—1045)之間,是一以貫之的。
面對這兩首詞,評論家往往偏愛范仲淹之作,如賀裳在《皺水軒詞筌》中評價范仲淹之詞:“此深得采薇出車、楊柳雨雪之意。若歐詞止于諛耳,何所感耶。”[5](P7)賀裳認為范仲淹之作深得《詩經》的旨意,而歐陽修僅僅在于奉承他人。
從文學接受層面來說,歐陽修的《漁家傲》名氣,遠不如范仲淹的《漁家傲》。為此,明代卓人月在《古今詞統》中,還專門列出“歐不如范”一篇,曰:“詩以窮工,惟詞亦然,‘玉階獻壽’之語,不及‘窮塞主’多矣。”[3](P4372)
清朝馮金伯評價范詞“詞旨蒼涼”,歐詞“詩非窮不工,乃于詞亦云”。[6](P1831)范仲淹之所以碾壓歐陽修的同題之作,照應歐陽修的文學理論,可以用“殆窮者而后工也”[4](P498)來解釋。歐陽修詩論提出的時間,大致在梅堯臣去世之后,也就是嘉祐五年(1060)左右。
而關于范仲淹寫《漁家傲》的時間,今人有三種意見。(3)夏承燾認為是康定元年(1040)在延州所作,蕭滌非、劉乃昌認為是慶歷二年(1042)或三年(1043)在慶州所作,焦拖義認為是慶歷四年(1044)在麟州所作。參見夏承燾等撰《宋詞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年版,第24頁;蕭滌非、劉乃昌主編《中國文學名篇鑒賞辭典》,山東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829頁;焦拖義《范仲淹的〈漁家傲〉作于麟州紅樓》,載《榆林學院學報》2012年第3期。王兆鵬、肖鵬對此進行辨析,他們認為范仲淹的這首《漁家傲》創作于慶歷二年(1042)秋。[7]歐陽修寫同題詞,在王素第一次出知渭州之時,也就是慶歷四年(1044)八月之前。此間,對于歐陽修來說正是事業的上升期,他難以體會詩文“窮而后工”。但是,對于范仲淹來說則不然。
景祐廢后事件之后,范仲淹一直輾轉于地方之上,先后至饒州、潤州、越州。康定元年(1040),范仲淹臨危受命,以儒將身份赴邊。雖然他在《延州謝上表》中表示“誓平此賊”[1](P342),但他多次上奏,分析攻守利弊,主張以守為主。慶歷元年(1041)正月,元昊求和。范仲淹寫信勸其去號休兵,避免戰爭。此外,好水川一戰,任福戰死。韓琦引咎去位。這又是主戰的一次失誤。范仲淹的主和情緒自然更加強烈。然而,此時正值宋軍于好水川戰敗之際,西夏的氣焰囂張。李元昊在回信中言語傲慢。范仲淹將回信在來使面前焚之,并將副本申奏朝廷,結果范仲淹再次被貶。從范仲淹前半生的經歷看,他不斷在貶謫的過程中,可謂“窮人”。接連被貶,在范仲淹心中已經產生了很大的變化,慶歷二年(1042)秋,戰事告急。朝廷將范仲淹再次調往延州。范仲淹寫下《上呂相公書》。
這是給呂夷簡的書信。寫作時間與《漁家傲》同時,信中稱:“人在山川之險,糧盡路窮,進退有患,此宜慎重之秋也。”[1](P220)這里將“不敵自困”的敵我雙方形勢分析得十分詳盡。多年后,范仲淹回憶了當時宋夏戰爭的情景,寫下《送河東提刑張太博》一詩。從詩中“是秋懷敏敗,虜勢侵涇原。天地正愁慘,關輔將迸奔”[1](P52)之句,可見定川寨戰役中,葛懷敏的戰敗給范仲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范仲淹還在《閱古堂詩》中有“赤子喂犬彘,塞翁淚涔涔”[1](P54)之句。從這句詩可知范仲淹當年經歷了一個不平凡的秋天。而范仲淹的《漁家傲》便是一個“窮人”在“窮邊”的“窮秋”之際,創作的“窮而后工”的篇章。
“窮而后工”是歐陽修的文學理論,而范仲淹的文學理論集中表現在《與時政書》《唐異詩序》之中。這兩篇文章作于天圣年間(1023—1032),范仲淹看重詩歌中的“因事而發”的功能,反對以富貴浮華為主的西昆體,批評宋初詩歌的創作缺乏真情實感,脫離現實。所以縱觀范仲淹的文學作品大多飽含真情,并且他始終把這種理論貫穿在自己的文學創作中。《漁家傲·秋思》便是其中之一。所以梁啟超在評價范仲淹的《漁家傲》時,肯定了范仲淹詞中“重情”的屬性,認為“范文正公有一首最好”[8](P3098)。
我們把慶歷四年(1044)作為節點。首先,歐陽修只經歷過一次被貶,心態上還以建功立業為主。歐陽修被任命為諫官時,其好友蔡襄寫《喜歐陽永叔余安道王仲儀除諫官》一詩以賀之,其中有“昔時流落丹心在”[9](P123)之句,由此可以看出歐陽修的精神狀態。其次,歐陽修在《漁家傲》一詞中鼓舞士氣,源于其主戰的心態。這種心態在戰爭伊始便表現出來了。寶元元年(1038),安化蠻搶掠宜州、融州。消息一出,在乾德縣擔任縣令的歐陽修便寫下《南獠》一詩,流露出對朝廷出兵收效甚微的無奈。同年十月,宋夏戰爭爆發。此年冬,歐陽修歸襄城,僧人知白彈奏《平戎操》以娛之。“平戎”原意在于與戎人媾和。鑒于戰爭如火如荼,歐陽修聽出了“平戎”的變調。他憤憤不平地寫下《聽平戎操》,感慨自身的才智不足,認為自己“遭時有事獨無用”[4](P746)。康定元年(1040),歐陽修在滑州任上送別任處士,在詩中亦提及戰爭:“一虜動邊陲,用兵三十萬。天威豈不嚴,賊首猶未獻。”[4](P17)
慶歷元年(1041),歐陽修回到京城。晏殊請其參與西園會飲。當時宋夏戰事未息,歐陽修在宴會上,慷慨作詩,寫下了著名的《晏太尉西園賀雪歌》。這又是一則因歐陽修心系戰爭而產生的文學公案。
稍后,歐陽修返回京城擔任集賢校理。他在寫給蘇舜欽的詩歌中,感慨自己因年邁而不能走上戰爭前線:“所嗟事業晚,豈惜顏色衰。”[4](P752)歐陽修任滑州通判時,他在給徐無黨的詩中又提及自己的自愧之感:“嗟予愧疲俗,奚術肥爾瘠?”[4](P753)慶歷三年(1043),基于一貫的主戰心理,歐陽修擔任諫官之后,上疏言西夏問題時,多持主戰論調,并對主張議和的士大夫進行言語上的攻擊。
而此時朝廷對邊將的任命牽動著歐陽修的心。基于當時朝廷的用人制度——“大率以文詞進”[9](P432),宋夏戰爭中,宋人多以儒將鎮邊。但是被尊崇的“儒將”,卻沒有表現出將相豐姿。先是楊偕彈劾夏竦對東兵、土兵廩給之多少并不了解[10](P9575),既而諫官、御史交章論曰“(夏竦)嘗出巡邊,置侍婢中軍帳下,幾致軍變”[10](P9575),隨后,其他儒將的能力也遭到質疑。邊塞上漸漸有傳言范雍“大范老子可欺”[11](P143下)。相比而言,韓琦、范仲淹的表現較為突出:“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骨寒;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11](P143下)據蘇舜欽回憶,當時“羌賊不庭,西方用武,策畫顛倒,兵師敗沒,眾謂非閣下(范仲淹)之才不能了此事”。[12](P528)可見當時朝廷之上,眾人對范仲淹寄予厚望。但是范仲淹也無法左右戰爭的局勢。入政府以來,范仲淹的政聲大不如前,朝廷之上漸漸有人在私下談論“(范仲淹)因循姑息,不肯建明大事”,稍后“言者稍眾,不復避人矣”。[12](P528)
這種情況下,略懂兵法的歐陽修(4)歐陽修略懂兵法,他對《孫子》頗為偏愛,自己在私下研究戰爭用人也經常以《孫子》為論據。關于歐陽修對《孫子》的研究,參見吳名崗《歐陽修對〈孫子兵法〉的學習與運用》,《孫子研究》2021年第4期。,只能將克敵制勝的理想寄托在其他人身上。但是當時朝廷選拔的將領,在歐陽修看來并不如意。這在歐陽修上書《論趙振不可將兵札子》以及《論李昭亮不可將兵札子》可以窺探一二。尤其是他在《論李昭亮不可將兵札子》說:“臣竊見朝廷作事常患因循,應急則草草且行,才過便不復留意。”[4](P1550)直指朝廷任用將領有草草任命之舉。
慶歷四年(1044),李端懿出使冀州。歐陽修熱情地寫下《送李太傅知冀州》一詩,稱贊李漢超“為將勇無儔”,稱譽李允則“善覘多計籌”。[4](P755)詩作借用盛贊宋初將領李漢超、李允則,其目的在于激勵李端懿。這首詩與歐陽修同年送別王素的送別詞在同一節點。王素,字仲儀,與歐陽修同歲。其父王旦是前朝重臣。天圣五年(1027),王素通過考試進入學士院,賜進士出身。慶歷時期與歐陽修同在諫院。在諫官任上,王素有不俗的表現。仁宗親近女色,在王素的諫言下,仁宗將王德用進之二女遣出。[10](P10403)
王素一生三次鎮守渭州。第一次在慶歷四年(1044)。歐陽修集中不見此次送別王素的詩。而王琪邀請梅堯臣一同送別王素,二人在踐行席上賦詩送之,句甚雄杰:
未破河西寇,朝廷尚有憂。
淮南命儒帥,塞上足封侯。
莫擐黃金甲,須存百勝謀。
昔嘗經黠虜,今去正防秋。[13](P245)
這首詩中的首句點出了當時社會的現狀。西賊未破,朝廷擔憂。梅堯臣囑咐他一方面要為百姓著想,另一方面要小心狡猾的敵人。而詩中“塞上足封侯”則是梅堯臣期待王素建功立業,塞上封侯。
歐陽修與梅堯臣送別王素不在一時一地,卻在詩、詞中不約而同地提及功名。出現這樣的現象,首先,與宋人重功名有關。宋仁宗朝被公認為是士大夫思想比較自由開放的歷史時期,也被稱為宋代士大夫政治發展史上的關鍵時期。[14](P16)士人重名是一個特有的文化現象。范仲淹就曾說“少小愛功名”[1](P24),劉敞稱“濟世圖功名”[15](P5750),王素也格外看重功名。皇祐三年(1051),王素再知渭州。歐陽修作《送渭州王龍圖》一詩,其中有“漢軍十萬控山河,玉帳優游暇日多。夷狄從來懷信義,廟堂今不用干戈”[4](P204)之句,從這句詩可知當時的朝廷已經不主張戰爭,將領在邊塞可以休閑度日。正因如此,王素給文彥博寫了一首詩,這首詩散佚,只有殘句:“偶因安帖都無事,空使淹留不見功。”(5)參見《文彥博集校注》卷四《次韻答平涼龍圖王諫議素》下“來詩”部分,[宋]文彥博著,申利校注《文彥博集校注》,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250~251頁。文彥博以《次韻答平涼龍圖王諫議素》答之。與此同時,韓琦也有一首《次韻答渭帥王龍圖》。兩首詩用韻一致。可以看出,王素在悠游之余,給兩位好友寫了同一首詩表達難以建功的苦惱。不久,王素知許州。據其侄韓維回憶道:“嘗提十萬師,為國捍羌寇。嚴兵坐大府,諸將無與右。……勝勢前已決,威聲日西走。功名未及建,得此山城守。”[15](P5113)可見,當年王素擁兵十萬,為國捍羌,然而出守許昌之后陷入“功名未及建”處境。以此推想,第一次知渭州,王素對建功立業應該是充滿渴望的。
其次,正因宋人重功名,宋人的送別詩與前代相比,揚棄悲哀,關注功名,發生了極大的“變形”。推究前代送別詩,清朝王士禛將《詩經·邶風·燕燕》稱為“送別詩之祖”[16](P62),一方面是因其時間久遠;另一方面在于它的言情面相,即“可泣鬼神”是也。魏晉時期,官吏職變,均有宴送。“送故”成為風俗。[17]但是魏晉南北朝時期交通不便利,離別之后難以相聚,在送別詩中總是呈現出低沉的情緒。唐代的送別觀念增強了,并且追求隆重。天子率百官送行,甚至寫詩競賽,編為詩集。這樣,無形中就沖淡了送別的愁緒。此外,唐代邊塞送別詩,一改古送別詩“有別必怨”[18](P40)。但是唐代詩人并非兼顧學者、官僚為一身,他們送別多以親朋、故舊為主,所創作的送別詩在一定程度上還停留在“主情”上。
而宋人與前代大不相同。宋代社會是典型的士大夫社會。以科舉入仕為分界點,送別依次為送人赴舉;送人赴闕;送人致仕;因宋夏戰爭的特殊性,宋仁宗時期的送別詩又以戰爭為分界點,可以分為送人使北、送人征西。這些送別詩關注功名,與前代送別詩相比,發生了極大的變形。
第一,大鵬展翅,前程似錦。
北宋時期,帝王重視科舉。大批士人可以通過科舉走向仕途。在宋人看來,赴舉是一件尋常事。士人需要為不同的人送別,寫赴舉詩。在詩中稱頌臨別者的現象在宋初就時有發生,以張詠的《送張及三人赴舉》為例:
才雄揚子云,古稱蜀川秀。
千載遺英聲,三賢繼其后。
文章積學成,孝友亦天授。
遠郡得充庭,期將免固陋。[19](P16)
這首詩先以稱頌臨別者故鄉賢人為開端,繼而贊頌三人的文章卓越,品行高潔,最后認為得賢人入朝廷,會使朝廷免去固陋。這無疑是把三人日后在朝廷的效用放大了。此外,士人往往以“大鵬”來贊譽赴舉之人,如李覯《送夏旦赴舉》“好共大鵬雙奮擊,此行有路到南溟”[20](P441)。并且詩人在考前就預期臨行者將要高中,如宋祁《送朱進士赴舉》:“幾日東歸榮晝錦,度關遙識棄生。”[21](P2458)又如蘇轍《送王適徐州赴舉》:“明年榜上看名姓,楊柳春風正似今。”[21](P911)士人在詩中壯行為常態,當無法做出豪壯之詩時,還會表示愧意,如王令《送錢公輔赴舉》:“我久疏慵無壯思,聊傾病耳待江邊。”[15](P8164)
對比唐宋送人赴舉詩,其中表達的情感比較相似,都在強調喜別。而因宋人科舉取士人數較唐代大為提升,在送人落第歸鄉詩上,宋人情緒更為樂觀,如歐陽修《送黎生下第還蜀》“一敗不足恤,后功掩前羞”[4](P21),又如劉攽《送鄭五下第西歸》“壯心須慷慨,勿學淚沾衣”[22](P245)。
成功進入仕途之后,士大夫的交際往來難免有迎送活動。宋初士人赴任送別,主要來自士大夫的自發行為。這種自發行為傾向于單人化,其中的感情因素就更加濃厚,通常將離別與“淚”的意象相連,如張詠:“民吏相看有淚痕。”[15](P549)再如潘閬:“離亭相別淚闌干。”[15](P626)稍后,單人送別轉向眾人送別。眾人的感情難以統一,如陳堯叟赴廣西,宋白、宋湜等人為其餞行,有同題《送陳堯叟赴廣西漕》詩,宋湜詩中有“憐君將命拜新恩,送別都門亦斷魂”[15](P596)之句,頗為悲傷。宋白詩則不同,詩中“北闕皇恩從此布,南方沴氣必然銷”[15](P289)之句,則甚為雄壯。再如陳瞻知永州,朱昂、孫冕、劉騭、李防等眾人同時同題作詩,詩中呈現出不同的感情,在劉騭的詩句中就出現了“錦衣歸”及“宣皇澤”的言論。語言中涉及了大國的威儀和氣派。
宋仁宗時期,公使錢已經在餞別中運用開來,令送行成為一種官方行為。(6)尹洙曾于《分析公使錢狀》中提及朝廷在送行之時使用公使錢。曾鞏撰文記述了每當有官吏外出任職,轍“約日皆會,飲酒賦詩”[23](P214)。隨著公共送別的流行,士大夫集子中往往呈現“高頻率”的送別,而送人赴任詩占了較大比重。(7)此統計以《全宋詩》之中的送別詩為主。見表1:

表1 宋人送別詩中送人赴任詩統計
這些詩,詩題中多有“宰”“尉”“漕”“典”“知”“主”“出鎮”等字眼。在送別對象上,有送行者的同年,如范鎮《送羅勝卿同年提舉玉局觀》;亦有送行者的前輩,如宋祁《送余姚尉顧洵美先輩》。在內容上,送人赴任詩還常常先夸耀臨別者。如胡宿《送祝熙載赴金華主簿》:“數路收才漢得人,物涂聊試半通綸。”[15](P2084)
士人常常運用想象,刻畫出一幅幅通過友人治理,所管轄之地民安國泰的圖景,如宋祁《送王鼎同年尉滎陽》:“浮涼御風至,澄翠溢滎來。”[15](P2374)有些送別由帝王發起,詔書中提及惠澤生民,這在送別詩中也有體現,如梅堯臣《送施司封福建提刑》:“輕車莫道遠,詔意重生民。”[13](P986)官員惠民自然有功績,功績書寫也時常出現在送別詩中,如歐陽修《送朱職方表臣提舉運鹽》:“連年宿與泗,有政皆可紀。”[4](P113)送別者還往往想象友人在任上的功績,可以載入史冊,如宋庠《送謝屯田徙治富順監》:“西征自叱忠臣馭,千古王尊直筆褒。”[15](P2241)而被送之人,對友人所寫之作,格外重視。鄭獬有《朝賢送陳職方詩序》一文:
康定元年,尚書外郎陳君以殿中丞出貳福州,于時朝中群公故人,咸作詩以美之。陳君家于興化,而福為鄰州,又親侍太夫人以行,故其詩皆樂道孝養而張以為榮事。陳君既之官,且侈群公之有是言也,刻之石,凡七十二篇,今樞密直學士蔡公為之序。[24](P248)
從這篇序文可以看出朝中故人歌頌被送者,被歌頌者對這些歌頌之詞也頗為重視,甚至刻石記錄之。相反,有些士人,因送行人所作之詩不合己意,還會要求重作。如梅堯臣的《重送楊明叔》,梅堯臣在前詩中刻畫臨別者將去之地的美景,其目的在于“將以道彼美而樂乎往也”[13](P698)。而臨行者對此不滿,按照臨行人的“愿以規”的要求,梅堯臣重作一詩以送行。
此外,士人在送別時,還在離別宴席上分韻賦詩,如嘉祐元年(1056),裴煜知吳江,歐陽修令眾人以“黯然銷魂、惟離別已”分韻賦詩相送。汴京“人情場”上的迎來送往,已經成為平常之事,所以眾人和詩只有“離別”不見“黯然”。此外,同為送別張師中,蘇頌作《即席分得秋字送張吉老學士移使京西》,韓維有《席上探得游字餞兩浙提刑張吉老》,司馬光有《送張學士兩浙提點刑獄》,眾人在詩作中對張師中給予熱情的歌頌,但是詩作流于文字游戲,情感意味淡化。
還有致仕送別詩。宋人的致仕制度在仁宗朝得以完成。致仕者衣錦榮歸之際,送行者,常常作送別詩歌頌之。它的程式表現在贊揚功績→感慨艷羨→歡愉暢飲→高歌相送,如蔡襄《送張太傅還鄉》“置器功成佚退身,故園南望整車茵”[9](P177),胡宿《送致政吳賓客》“掛冕高辭九列榮,年如園綺尚康寧”[15](P2094),歐陽修《送致政朱郎中》“今日榮歸人所羨,兩兒腰綬擁高軒”[4](P803)。值得一提的是胡則致仕時,參與這次送別詩人數量龐大,如王鑾、周古、張承、趙瑞、溫良玉等,他們的創作形成送人致仕的組詩,這組詩無一不是在贊頌胡則。此外,士人有時情思不足,代人送別應運而生,王令有《代人送常州致仕張待制》。其中的張待制,即張昷。張昷與其叔張鑄同時致仕,送別者有百余人,為一時之盛。
第二,由景物描寫轉向愛國殺敵。
澶淵之盟之后,宋遼議和。宋廷實行邊鄙無事的政策,對于儒將建功立業并不提倡。如有人有“建功”之心,則會被士大夫抨擊為“貪功”[25](P1400)。所以在此時士人描寫邊塞,想象邊塞苦寒,是送人赴邊詩的重要內容,如“塞垣古木含秋色”“河朔雪深思愛日”“順風雕鶚遠凌秋”等等。[26](P2)此時描寫邊塞景色,突出對被送者的憐憫,成為送人“鎮邊”詩的主流。但是并非每人都游歷過邊境,關于北方的寒冷的描寫,多源自士人的想象。
歐陽修早期送別詩中的北方描寫,也與實際經驗毫不相干。之所以這樣說,是根據歐陽修的生活軌跡。歐陽修三歲時喪父,隨母由綿州(今四川綿陽)到隨州(今湖北隨州)投奔歐陽修叔父,之后一直生活在汴京和洛陽。直到慶歷五年(1045),年近四十的歐陽修出鎮河北,才真正一睹北方邊境的真實面目。在此之前,歐陽修送人使邊詩中的北方印象,主要來自他心中對于北方邊鄙異地的想象,如景祐二年(1035)張修時赴任威勝軍,歐陽修作送別詩:“北地不知春,惟看榆葉新。”[4](P162)威勝軍與遼、西夏接壤,在歐陽修的筆下是不毛之地。在他的印象中,那里不僅不知春顏色,甚至烽煙滾滾。此外,歐陽修還有送別史褒武功任之詩:“久作游邊客,常悲入塞笳。”[4](P162)武功,屬陜西西路京兆府;歐陽修在送別史褒之時,對于這位同年的遭遇深表同情。
元昊寇邊之前,宋人眼中主要的外部矛盾在契丹。元昊寇邊以來,仁宗朝士人因感到大國受辱,將矛頭由契丹轉為西夏,如蘇舜欽稱“本為朝廷羞,寧計身命活”[12](P88),劉敞亦言“國恥吾亦羞,如何掃封疆”[15](P5678)。這時候士人為了鼓舞士氣,筆下的苦寒印象退卻,如宋祁在《余將北征先送同解》一詩中說:“三冬大雪梁臺路,不敢逢君唱苦寒。”[15](P2556)可見戰爭對送別詩從“唱苦寒”走向豪邁,具有重要的促進作用。基于戰爭的影響,士大夫還往往激勵臨行者,據劉攽《中山詩話》:
景祐末,元昊叛,夏鄭公出鎮長安,梅送詩曰:“亞夫金鼓從天落,韓信旌旗背水陳。”時獨刻公詩于石。[27](P284)
漢武帝為了表彰功臣,畫有功之臣之像于麒麟閣內,成就了一段佳話。在劉攽記載的這則軼事中,梅堯臣(代梅詢所作)借漢將韓信背水一戰和“麒麟閣”的典故,表達了他對夏竦招討西夏的激勵。
正是因為士人對邊事格外關注,強調邊將建功立業;而范仲淹詞中又少故實,并且直抒胸臆地流露出“將軍白發征夫淚”,缺乏豪邁氣象,所以這很可能是歐陽修稱范仲淹為“窮塞主”的原因。對此瞿佑頗為認同:
然句語雖工,而意殊衰颯,以總帥而所言若此,宜乎士氣之不振,所以卒無成功也。歐陽文忠呼為“窮塞主”之詞,信哉!……文忠亦作《漁家傲》詞送之……豈記嘗譏范詞,故為是以矯之歟?[28](P379)
所以唐圭璋稱:“末句,直道將軍與三軍之愁苦,大筆凝重而沉痛。惟士氣如此,何以克敵制勝?故歐公譏為‘窮塞主’也。”[29](P39)也就是說,從敵我對陣而言,如果總帥士氣不振,會影響戰爭的走勢,不利于克敵制勝。所以宋夏關系緊張以來,士大夫意氣風發勸人上陣殺敵,鼓舞士氣之舉不是少數。它成為一種“群體性”行為。凡是被派往北宋邊境之地的將領,士人往往作詩鼓舞之,并且詩中常涉及功名,如劉敞《送秦州通判陸學》:“古來成功名,奇偶不可常。”[15](P5719)又如韓維《送北都留臺王國博》:“吾知大其業,流遠實亦繁。”[30](P82)以及余靖的《送蓋太博通判定州》:“燕南趙北邊之要,旅拒憑君一策安。”[15](P2677)再如歐陽修創作的《送張如京知安肅軍》:“試取封侯印,何如筆硯功。”[4](P161)甚至有人北上游玩,亦提及功名,如李覯的《送路拯北游》:“王師備戎羯,游子念功名。”[20](P407)
錢鍾書先生曾說:“宋對漢、唐故地并不能全部恢復……宋代的‘興朝氣象’就大大地相形見絀,宋人的內心里都抱著遺憾。”(8)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編《中國文學史》第2冊《宋代文學》第一章為錢鍾書先生所編寫。錢鍾書先生此論是立足于整個宋王朝而言的。如果分時段來看,宋夏戰爭時期,士大夫筆下的送別詩呈現出與盛唐邊塞詩有些許相似的元素,即在風格上產生了與“盛唐氣象”相似的“朝廷氣象”。二者的相似之處在于都強調殺敵建功。二者的不同之處是帶有“盛唐氣象”的唐代邊塞詩,在意象組合方面,往往以景物意象和殺戮意象“冰火兩重天”的跳躍性組合,營造出鮮血梅花般的殘酷浪漫之景。[31]宋代送別詩中的“朝廷氣象”則是更多地關注功名,以奇謀代替血腥,呈現出克制的感情,又略帶同僚之間的客氣。
此外,宋代送人赴任詩還呈現出或雄壯激憤或歡樂愉悅的表象。這個角度,正印證了吉川幸次郎對宋詩的評價。吉川幸次郎在《宋詩概說》稱宋詩中貫穿一種哲學態度,這種態度就是“悲哀的揚棄”[32](P25)。而正因“克制悲哀”關注功名,使宋代送人赴任詩一定程度上呈現出千篇一律的趨勢。并且因仕途流轉過于頻繁,士人應接不暇地參與送別活動,程式化的寫作為相交不深的士大夫創作送別詩提供便利。但是由于過多地參與送別,送別詩中的情感退卻。這類“缺少情感”的送別詩因基數較大,成為宋詩的主要題材之一。而這類詩作在藝術上難以與唐詩匹敵,又因缺乏情感,成就不如宋詞,成為被唐詩和宋詞“夾殺”的犧牲品。
相對于宋詩,絕大多數的送別詞保留了離別時的悲哀,構成人類情感的多重維度。但是在“官方”的導向下,送行之際,個人情感退卻,出現了言志面相的送別詞。[33]所以劉永濟評價漁家傲公案:“后人有謂范詞可使人主知邊庭之苦,歐詞止于阿諛人主耳。此論甚正,然范詞乃自抒己情,歐詞乃送人出征,用意自然不同也。”[34](P43-44)
劉永濟所說的送別詞在唐五代很少見,而在宋代逐漸流出。縱觀宋人的詞作,離別之詞又可以分為兩類:一類為凄然而別,淚眼相視。《全宋詞》中一共158首離別詞,這類作品有128首,約占81%。另一類與送人赴舉、送人赴任有關。如應舉之類,張炎《臺城路·餞干壽道應舉》“事業方新,大鵬九萬里”[35](P3497);還有送人赴闕,如王安中《木蘭花(送耿太尉赴闕)》“征西鎮北功成早,仗鉞登壇今未老”[35](P749),向子《鷓鴣天·贛上人人說故侯》“贛上人人說故侯。從來文采更風流”[35](P957);又如送人赴戰場,鄧肅《訴衷情·龍頭一語定閩山》“詔書促歸金闕,玉帶侍天顏”[35](P1109)。這類作品多寫悅然而別,故而詞中純然是希冀、鼓勵,并無凄婉之意。這類作品數量相對要少,有30余首,約占送別詞的19%。這些詞套用送別詩中對臨別者的歌頌、夸耀、勸勉,有以詩為詞之意。
“以詩為詞”原本是陳師道對蘇軾詞的評價。學界對“以詩為詞”的關注不僅僅停留在蘇軾身上。根據學者謝雪清的研究,先于蘇軾的潘閬、范仲淹、晏殊、歐陽修等人已經開始“以詩為詞”。[36]具體到歐陽修的以詩為詞,談論者并不多。其實他筆下有十余首“以詩為詞”創作的詞作。前面所提《漁家傲》(殘片),其“近源”來自宋夏戰爭背景下的送別詩。
歐陽修晚年,另一首“以詩為詞”的詞作《漁家傲·四紀才名天下重》其“近源”則是宋代的致仕送別詩。全詞如下:
四紀才名天下重。三朝構廈為梁棟。定冊功成身退勇,辭榮寵,歸來白首笙歌擁。顧我薄才無可用。君恩近許歸田垅。今日一觴難得共,聊對捧,官奴為我高歌送。[4](P2013)
這首詞是熙寧五年(1072)前后,歐陽修在席上贈予趙康靖公(趙抃)之作。詞的上闋有“四紀”“三朝”“梁棟”“定冊”“笙歌”等字眼,這些字眼是宋人“致仕”之后離開朝廷時,眾人為其送別的詩作中常用的。故可以說此處是以詩為詞。這兩首詞,反映出宋人送別文化的兩個側面,即送人出征(赴任)、送人致仕。而送人出征(赴任)以及送人致仕主要偏向“公共送別”,其中的“言志”意味比較濃郁。
與歐陽修同時代的,先于歐陽修以“言志”入送別詞的是張先。天圣七年(1029),王鬷知湖州之際,張先創作了《偷聲木蘭花·曾居別乘康吳俗》一詞。詞作中“曾居別乘康吳俗。民到于今歌不足”[37](P3)之句表達出對友人政績的歌頌。治平之際,張先有《喜朝天·清暑堂贈蔡君謨》一詞贈別蔡襄,詞中“睢社朝京非遠,正和羹、民口渴鹽梅。佳景在,吳儂還望,分閫重來”[37](P36)之句,想象友人在任上得到當地民眾的歡迎。張先送別詞中同樣想象友人得到民眾愛戴的還有《離亭宴·公擇別吳興》:“千里恩深云海淺。民愛比、春流不斷。”[37](P93)
熙寧七年(1074)趙抃自成都回汴京,赴越州任時,張先有《沁園春·寄都城趙閱道》[37](P65)一詞以送之。這首詞以夸贊對方功勛為起始,“心膂良臣,帷幄元勛,左右萬幾。暫武林分閫,東南外翰,錦衣鄉社,未滿瓜時”。其中“良臣”“元勛”等詞與送別詩中程式化的詞匯如出一轍。此年,張先筆下送人赴任詞頗多,如《熙州慢(贈述古·般涉調)》《虞美人·述古移南都》。是年九月,張先與楊繪、蘇軾、陳舜俞、李常、劉述六人夜半置酒垂虹亭上,作《定風波》詞,也就是著名的六客詞。張先有《定風波令·西閣名臣奉詔行》[37](P78)一詞。首句“西閣名臣奉詔行。南床吏部錦衣榮”,先贊譽友人,繼而“溪上玉樓同宴喜。歡醉”。臨別暢飲,亦為送別之際詩中的程式。同月,楊繪徙知河南應天府,蘇軾徙知密州。蘇軾有《少年游(定風波)·送元素》詞一首。張先作《定風波令·次子瞻韻送元素內翰》詞和之,隨后張先又作《定風波令·再次韻送子瞻》餞蘇軾于杭州中和堂。
學界多認為蘇軾詞作始于治平年間。他早期的送別詞如《祝英臺近·掛輕帆》《昭君怨·誰作桓伊三弄》等,無一例外地沿用了前人對離恨的表達。蘇軾與張先相識于熙寧四年(1071)。在張先的影響下,蘇軾的送別詞發生了變化。首先,對比蘇軾與張先送別楊繪的詞作,可以看出,蘇軾詞中的離別悲情還留存些許,尤其是詞尾“須看,泛西湖是斷腸聲”[38](P102)。而張先送蘇軾之詞,示范性地將離別之時的悲情淡化。隨后,蘇軾創作了《訴衷情·送述古迓元素》《江城子·孤山竹閣送述古》等詞,詞中以歌妓的視角打趣友人,離別的悲情氣氛消弭。其次,蘇軾的送別詞在量上也有了突破。熙寧七年(1074),蘇軾創作了十四首送人赴任詞。其中《虞美人·為杭守陳述古作》,詞的下闋寫夜景祥和、靜謐,暗示在陳襄的治理下,當地政風良好。政通人和,已經出現在蘇軾的送別詞中了。值得一提的是蘇軾送別楊繪的《南鄉子·旌旆滿江湖》[38](P99)。這首詞中“旌旆”“舳艫”“捷書”亦為送別詩中的程式化的表達。而這首送別詞已初具豪放之風。
跳脫出送別,張先詞中出現的“心膂良臣”“西閣名臣”的形象未嘗不是為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詞中的“羽扇綸巾”的儒將形象提供參照。而蘇軾詞中“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亦化用了歐陽修《送李太傅知冀州》一詩中的“出入若變化,談笑摧敵謀”[4](P755)。值得一提的是蘇軾與王素之子王鞏交游頗深。蘇軾有《三槐堂銘》記錄三槐王氏的發展。關于王素,根據蘇軾的記憶,王素自許州移鎮平涼之際,“方是時,虜大舉犯邊,轉運使攝帥事,與副總管議不合,軍無紀律,邊人大恐,聲搖三輔。及聞公來,吏士踴躍傳呼,旗旆精明,鼓角歡亮,虜即日解去”[39](P604)。王素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威儀獲得了蘇軾的肯定。此后,蘇軾還在《王仲儀真贊》中對王素極度褒揚。可以說仁宗時期的士大夫,在人物形象與文學創作上,為后來的東坡范式的形成,提供了重要參照。
上述內容涉及詩與詞兩方面內容。大多學者對宋代的詩、詞有這樣的看法,其一,詩詞的地位不同。詩歌在于言志,宋詞則偏向言情。而宋詩悲哀情緒的抑制由宋詞來代償。[40]其實這是從詩詞的文體的大方面來看的。而言志詞從醞釀到生成,有其自身的偶然性與必然性。其二,有人認為北宋初期,詞體尚未獨立成熟的階段“以詩為詞”是舍此別無他法。而從歐陽修、張先等人的所作的送別詞來看并不是如此。他們都是詞作的行家里手,也都精通于以“婉約”來述離情。但是在送同僚赴任的場合下,他們都令詞承擔了詩作言志功能。特別是送別與自己關系不夠親密的同僚時,所作詩詞往往偏于程式化。而這種程式化的表達,在一定程度上為詞作走向豪放提供了路徑。其三,關于宋詞中的“東坡范式”,大有異軍突起之態。[41]如果單純地從詞的發展脈絡來看,豪放詞不是橫空出世的。宋人的送別詩中的言志因素,對豪放詞的生成有重要推動作用。
最后,歐陽修、范仲淹兩首《漁家傲》的風格都屬于豪放詞。豪放詞在題材上可分為詠物、懷古、交游、節序、寫景、祝頌、隱逸、軍旅、哲理、時事等。不同的題材,所帶的感情基調不同。不少學者注意到豪放詞的傷感基調,如木齋、王恒展等人。(9)參見木齋《稼軒詞本質特征新論》,《中州學刊》2005年第4期;王恒展《論宋代豪放詞的感傷情調》,《山東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0年第5期。其中王恒展指出傷感基調的豪放詞代表作之一,就是范仲淹的《漁家傲·秋思》,他認為范仲淹此詞“在文人詞中實在是一種開創。也正是這種開創,使宋代豪放詞一開始就蒙上一層感傷的色彩”[42]。
的確,那些耳熟能詳的豪放詞,往往具有傷感基調。如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念奴嬌·赤壁懷古》。前者透露懷才不遇的情緒,后者表現出對人生短暫的思考。此外,黃庭堅的《定風波·次高左藏使君韻》,表現出功名的虛無感,而賀鑄的《六州歌頭·少年俠氣》則表現了請纓無路的悲憤。
這些“耳熟能詳”的豪放詞之外,還存在另一種豪放詞。這類豪放詞與歐陽修所寫的《漁家傲》比較相似,其特點是多用豪言壯語但缺乏情感,如南宋張镃的《滿江紅·公為時生》(賀項平甫起復知鄂渚)[35](P2136),作者在詞中歌頌項安世如廉頗與李牧,又稱其能“用真儒、同建太平功”,有諛奉之嫌。邵緝有《滿庭芳·落日旌旗》[35](P1247)一詞,這原本是一首歌頌岳飛詞。因其中“旌旗”“劍戟”“塞角”“威名”“麟閣”等詞匯,與送別詩中程式化夸贊臨別者的詞匯相似,所以黃元振在評價這首詞的時候還要為其辯護:“此詞句句緣實,非尋常諛詞也。”[6](P360)
跳脫出送別的領域,宋詞中許多豪放詞因與送別詩中趨于程式化的詞匯相似亦被蒙上“諛詞”的名聲,如祝頌、宴飲、節日等題材的詞作。以黃庭堅的祝頌詞《鼓笛慢·早秋明月新圓》[35](P387)為例。這首詞大開大合,筆力雄健,可稱為豪放詞。詞中“漢家飛將”“千騎風流”“封侯萬里”“寫凌煙像”等語,卻有諛奉之嫌。所以,研究者在談論此類作品時,往往只論題材,不論風格。(10)研究者往往將詞作按類型進行分類,如社交詞、節日詞、祝壽詞,卻很少論及這些作品的風格。參見王偉偉《宋代社交生活的“新寵”——從宋代社交詞的定量分析談起》,《東岳論叢》2012年第4期;賀闈《柳永節日詞研究——兼議其帝京情結》,《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1期;王慧剛《祝壽詞所見宋代士人思想意識》,《北方論叢》2013年第2期。之所以造成討論的尷尬,一方面是一種風格難以涵蓋多重題材,另一方面是因為過多近乎程式化的詞語使風格逐漸淡化。作品風格被淡化,特點被削弱,它就難以深入人心。
解釋這一現象可以套用王國維的詞學理論。首先,王國維把詞作分為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所謂無我之境,即作品與作者融為一體,渾然天成;有我之境則是所寫之物皆著我之色彩。而上述作品,因程式化的詞匯擠占了過多的空間,導致作者的情感受到“壓縮”,少有真情流露。以至于它們既難以歸類于無我之境,又難歸類于有我之境。其次,無論是送別詞中的情還是祝頌詞中的景,與作為讀者的我們相“隔”。(11)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道:“‘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寫情如此,方為不隔。‘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寫景如此,方為不隔。”見彭玉平《人間詞話疏證》,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299~300頁。所謂“不隔”,即在感情上讀者通過文字可以達到共鳴。而關于寫景也就是寫眼前之景,才是不隔。而之所以“隔”,是因為我們并不是作者真正想表述的對象。他們所贈之人才是作品的第一讀者。而第一讀者的“滿意度”直接決定了這些詞作的數量。宋代士大夫生活的圈子必然涉及送別、祝壽、宴飲等領域,所以縱觀兩宋詞壇,這樣的作品頗多。
然而我們不能將其都視為諛奉之作,要正視其功能性。一方面,宋人重視太平無事,宋夏議和之后,北宋詞壇詞作中對殺敵的描寫并不常見。歐陽修在詞作中希冀友人殺敵建功可以稱之為記錄當時士人心態的活化石。另一方面,士人在詩詞中對友人的推崇,鼓舞士氣,敦促其關懷民生,建功立業,這在某種程度上對宋仁宗朝良好士風的形成,以及對趙宋王朝名臣的生成具有重要促進作用。
范仲淹的《漁家傲·秋思》是一首飽含深情的詞作,隨著時間的流轉,廣為流傳。歐陽修有同題之作送別王素,卻被歷代評點家詬病,稱其為諛奉之作。雖然歐陽修所作為詞,但是解釋其是否為諛奉之詞要從送別詩著手。其一,宋代是典型的士大夫社會。士大夫任上的輪轉,促進了不同地域之間士大夫的交際往來。加之宋人重視功名,在送別友人赴任時,總會提及建功。此外宋人還會想象友人治理一方,獲得當地人民愛戴。這成為宋人送人赴任詩的程式化表達。其二,宋仁宗時期,宋夏戰爭又將送別詩推向高潮。士人在送別之際,飽含對友人奮勇殺敵的期盼,情緒十分激昂。這一時期士人送別,尤其是送人鎮守邊境,詩作中總是出現殺敵、建功的言論。這亦形成程式。而這兩種送別是宋人送別詩的重要組成部分。
歐陽修的《漁家傲》就產生在這樣的大環境中。一方面基于主戰思想,歐陽修渴望朝廷派出可靠將領出鎮邊境,克敵制勝。另一方面,歐陽修運用了送別詩中程式化的表達方式以詩為詞,創作了這首詞。
歐陽修的這首詞被歷代評論家稱為諛奉之作,原因在于:一方面評論家對當時的政治生態缺乏考察,忽略了宋夏戰爭之下歐陽修的主戰心態;另一方面評論家對當時的文學生態亦缺乏認知。這一時期士大夫多將詞作運用于交際應酬。縱觀此時的送人赴任詞,的確與送人赴任詩在風格意趣等方面有相近之處。士大夫將詞作運用于同僚送別領域,將詩作中的言志情緒延伸到詞作中來,是一種突破傳統的大膽嘗試。雖然在藝術上不夠完善,卻為日后的東坡范式提供了重要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