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楚菁,高原,彭紅梅
解放軍總醫院第一醫學中心婦產科,北京 100853
子癇前期(preeclampsia,PE)是一類嚴重的妊娠期并發癥,通常表現為孕晚期新發高血壓和蛋白尿,病情可能快速進展為多器官功能障礙,導致母胎死亡。據統計,全球2%~ 8%的孕婦患有PE,16%~ 26%的孕產婦因妊娠期高血壓疾病死亡,使PE 成為孕產婦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1]。PE的發病機制目前未完全闡明,但已證實PE 是一種多因素、多機制、多通路導致的疾病,其發生發展涉及多種基因、蛋白和細胞因子,并受到多種信號通路的影響和調控[2-4]。有關PE 的發病機制主要有子宮螺旋小動脈重鑄不足、炎癥免疫過度激活、血管內皮細胞受損、遺傳因素和營養缺乏等[5]。近期研究發現間充質干細胞(mesenchymal stem cells,MSC)也參與了PE 的發病過程[6-8]。另外,其發病機制還涉及基因的表觀調控,如DNA甲基化、組蛋白修飾和非編碼RNA 調節等[9]。
近年來大量研究表明,PE 的發生、發展與非編碼RNA 的構成和含量密切相關,這些核苷酸的表達水平可能影響滋養層細胞的增殖、分化及遷移能力,造成子宮螺旋動脈重鑄障礙,導致胎盤缺血缺氧,促進炎癥反應及血管內皮損傷,最終發生PE。非編碼RNA(non-coding RNA,ncRNA)是一類不編碼蛋白質的功能性小分子RNA,與PE相關的ncRNA 主要有3 種:微RNA(microRNA,miRNA)、長鏈非編碼RNA(long non-coding RNA,lncRNA)和環狀RNA(circular RNA,circRNA)。在早發型重度PE 患者的胎盤中有527 種lncRNA和600 種miRNA 表達存在異常[10];重度PE 孕婦和正常孕婦的胎盤中有180 種circRNA 表達存在差異[11]。上述結果說明,PE 的發生發展與ncRNA的作用緊密相關,這些ncRNA 或可作為將來PE 高效診斷和有效治療的靶點。本文對非編碼RNA 在PE 發病過程中的作用機制及其在PE 臨床診治中的應用價值進行綜述。
胎盤早期形成過程對于其后期行使正常功能至關重要,胎盤相關并發癥往往是由于胎盤早期形成異常而導致。滋養細胞是胎盤形成的主要細胞,它通過增殖和分化形成不同類型的細胞并行使各自的功能,如具有上皮功能的極性細胞或具有侵襲功能的非極性細胞,使胎盤順利植入子宮壁內[12]。滋養層細胞同時還參與子宮-胎盤血管重鑄過程。滋養層細胞分化、血管重鑄以及胎盤形成任何一個過程出現異常,都可能引起胎盤結構和功能的異常并導致PE 發生[13]。
miRNA 是一種小分子非編碼單鏈RNA(包括下文中的NUDT21、Let-7i),可以與靶mRNA 分子的3’UTR 互補匹配,誘導靶mRNA 的降解或抑制其翻譯,從而調控基因表達[14],發揮調節器官生長發育和細胞增殖凋亡的作用[15]。lncRNA 是一類長度超過200 nt 的RNA 分子(包括uc.294、H19、MALAT1、Uc.187),一般不直接參與基因編碼和蛋白質合成,lncRNA 的種類、數量和功能還未完全明確,有待進一步研究。目前已證實lncRNA可以在細胞核和細胞質中調節轉錄過程,也可以在轉錄后水平調節基因表達。lncRNA 還能作為一種miRNA 的內源競爭RNA(competing endogenous RNA,ceRNA)影響miRNA 的轉錄[16-17]。circRNA是一種非線性RNA,通過3'端和5'端共價鍵連接形成連續的單鏈環形結構。由于缺乏斷端和特殊的折疊結構,circRNA 較線性mRNA 更穩定。另外,circRNA 可以作為“分子海綿”,通過競爭性結合miRNA 抑制其相應功能。
研究發現,PE 患者體內伴有ncRNA 種類和含量的改變,表明多種ncRNA 可能參與到PE 發生發展過程中。在對PE 胎盤病理變化的探究中發現,孕期合胞體滋養層細胞(syneytiotrophoblast,STB)會分泌包含mRNA 的微泡或外泌體,且早發型PE 患者血清中外泌體含量較晚發型PE 患者升高更加顯著[18]。此外,與正常妊娠的孕婦相比,重度PE 孕婦胎盤中眾多不同類型的ncRNA 含量出現顯著變化[10-11],提示ncRNA 在PE 的發生發展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1.1 ncRNA 調節滋養層細胞增殖和凋亡 有研究證實,滋養層細胞的增殖和凋亡對于胎盤絨毛生成、胎盤形成發育、母胎循環建立至關重要[19]。在胎盤發育過程中,如滋養層細胞增殖凋亡出現異常,可導致胎盤發育不良及淺植入,從而引起PE 發生。研究發現,miR-320a[20]、miR-30a-3p[21]、miR-547-5p[22]、miR-16[23]分別可以結合并抑制ERRγ、IGF-1、MKI67、Notch2 的表達,從而誘導滋養層細胞凋亡,最終導致PE。相反,miR-144[24]、miR-221-3p[25]、miR-145-5p[26]、miR-576-5p[27]
通過分別抑制PTEN、THBS2、FLT1、TFAP2A 的表達,促進滋養層細胞增殖和胎盤形成,避免PE發生發展。另有研究報道,miRNA Let-7i 可抑制自噬相關基因Atg4B 表達,減少滋養層細胞自噬活性,從而促進胎盤生長發育[28],避免PE 發生。
多種lncRNA 也對滋養層細胞具有影響。研究發現,UCA1(一種lncRNA)通過降低細胞內JAK2 含量,抑制細胞增殖[29]。同時,uc.294 結合FIH1(HIF1AN)[30]、H19 競爭性結合miR-19a 和miR-19b[31],都可以發揮抑制滋養層細胞生長增殖、促進其凋亡的作用。但也有相反的研究結果,H19 通過調節H19/let-7b/FOXO1 軸促進FOXO1表達,從而抑制滋養層細胞凋亡[32]。可能因為研究對象的種類(人/小鼠)和H19 存在部位(MSC 分泌囊泡/胎盤細胞)不同導致其對滋養層細胞的影響存在差異。此外,lncRNA TDRG1[33]和FAM99A[34]也可以促進滋養細胞增殖,對PE 的發生發展具有抵抗作用。
一些circRNA 作用于miRNA,也會影響滋養層細胞的增殖和凋亡。研究發現,miR-384 可以抑制細胞增殖,而PE 患者體內circPAPPA 表達降低,導致其對靶基因miR-384 的抑制解除,從而導致PE 發生[35]。circHIPK3 沉默會抑制滋養層細胞增殖,事實證實PE 患者體內circHIPK3 表達水平顯著降低。
1.2 ncRNA 調節滋養層細胞侵襲和遷移 妊娠期間,胎盤能否充分附著于子宮內膜取決于滋養層細胞的浸潤能力,受上皮-間質轉化過程的調節,這些過程出現障礙可導致PE。
研究發現,miR-299 過表達會降低HDAC2蛋白水平[36],miR-199a-5p[37]、miR-141-3p 和miR-200a-3p[38]高表達,將導致血管內皮生長因子A、甲狀腺素運載蛋白水平降低,miR-142-3p 升高可干擾TGF-β1/smad3 信號通路,最終都會抑制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和遷移[39]。另外,miR-181a-5p[40]、miR-34a[41]、miR-34a-5p[42]、Let-7[43]分別拮抗IGF2BP2、Notch-1、Smad4、MDM4 的促細胞侵襲和遷移作用,影響胎盤正常植入。而miR-144[24]、miR-675-5p[44]、miR-218-5p[45]和miR-145-5p[26]分別促進PTEN、GATA2、TGF-β2、FLT1的促細胞侵襲和遷移作用,從而對抗PE 的病理發展過程。
lncRNA PVT1 作用于PI3K/AKT 通路,促進胎盤發育和胎兒生長,同時抑制ANGPTL4 的轉錄[30,46]。H19[32]、FAM99A[34]、MALAT1[47]分別通過調節H19/let-7b/FOXO1 軸、FAM99A/miR-134-5p/YAP1 軸、MALAT1/miR-206/IGF-1軸提高FOXO1、YAP1、IGF-1 表達水平,從而促進細胞侵襲和遷移。相反,lncRNALinc00261[48]、SH3PXD2A-AS1[49]、HOTAIR[50]分別靶向抑制miR-558/TIMP4 軸、SH3PXD2A 和CCR7、miR-106a 從而抑制滋養層細胞侵襲和遷移。除了沉默基因外,Uc.187 能改變特定蛋白質在細胞內的分布,影響滋養層細胞遷移能力[51]。最新研究發現,上調的一種lncRNA MIR210HG 通過靶向作用于miR-520a-3p/Dickkopf-1軸,抑制滋養層細胞侵襲和遷移[10],影響胎盤形成,促使PE 發生。
作為“分子海綿”,circVRK1[52]和circTNRC18[53]分別競爭性抑制miR-221-3p 和miR-762 的表達,使滋養層細胞侵襲和遷移能力降低,從而影響上皮-間充質轉化和胎盤形成。同樣,circ0111277[54]和circ0015382[55]通過結合相應miRNA 降低滋養層細胞侵襲遷移能力,從而引發PE。相反,circPAPPA[35]和circHIPK3[56]表達升高都會促進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和遷移,而降低則會有反作用,導致PE 發生,但后者作用的mRNA 分子及位點暫未明確,還需進一步探究。
1.3 ncRNA 影響胎盤血管生成能力 子宮螺旋動脈重鑄異常,會導致血管阻力增大,胎盤灌注減少,從而引發PE。研究發現,miR-141 過表達會抑制CXCL12β 水平,削弱后者在缺氧環境下促胎盤血管生成的能力,從而導致PE[57]。miR-218-5p通過抑制TGF-β2 信號通路促進血管內絨毛外滋養層細胞分化和螺旋動脈重建,其表達水平降低與PE 發生發展有關[45]。miR-320a[20]、miR-31-5p[58]通過抑制ERRγ、eNOS 的轉錄翻譯,干擾胎盤血管重構和生成。miR-1972 過度表達也會抑制胎盤血管生成[22]。除胎盤內的miRNA 以外,臍帶血外泌體中miR-125a-5p 升高可以降低胎盤中血管內皮生長因子水平,抑制胎盤血管生成[59]。這些影響胎盤血管生成因素最終都會引起PE 的發生。
在lncRNA 對胎盤血管影響的研究中發現,NR_002794 影響母體螺旋動脈重塑,導致胎盤發育不完全和灌注不足[60]。通過血管形成實驗,發現lncRNA-ATB[61]和MALAT1[62]表達降低會抑制滋養層細胞的血管形成,表達升高則會促進滋養層細胞分化,形成良好的血管網,有助于胎盤正常生長。另有研究發現,胎盤滋養層細胞過表達lncRNA MEG3 會抑制滋養層細胞對血管平滑肌細胞的破壞和替換作用,同時減少調節血管重鑄過程的相關因子表達,還能抑制VSMC 的遷移和凋亡,造成胎盤血管重鑄和生成障礙[63],導致PE。
研究發現,circ_0063517 可競爭性結合miR-31-5p,通過調控miR-31-5p/ETBR 軸促進胎盤血管生成,使胎盤正常發育[64]。circHIPK3 正常表達也能提高滋養層細胞的血管生成能力,使胎盤得到良好灌注并正常發育,而在PE 患者中circHIPK3 含量顯著降低[56]。
1.4 ncRNA 調控炎癥免疫反應 炎癥免疫反應在PE 發病中有重要作用。炎癥免疫反應過度激活會影響子宮螺旋小動脈重鑄,造成胎盤淺著床。研究發現,miR-520c-3p 可以通過抑制NLRP3 的表達,減少炎性因子激活,減輕炎癥反應,緩解PE 癥狀[65]。miR-203a-3p 通過抑制炎癥相關重要蛋白白細胞介素-24 (interleukin-24,IL-24)的表達,對PE 患者具有一定保護作用[66]。而miR-548c-5p 含量降低,會解除對PTPRO 表達以及巨噬細胞激活和增殖的抑制,進而導致患者體內發生嚴重的炎癥反應,誘發PE[67]。
人體免疫和炎癥反應涉及多種細胞。間充質干細胞是人體調節免疫和抗炎癥反應的重要細胞,MALAT1 能通過誘導IDO 表達,促進THP-1單核細胞分化為M2型巨噬細胞,并釋放IL-10和血管內皮生長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VEGF)等抑制性細胞因子,增強抗炎和免疫抑制功能,MALAT1 的表達減少會引發PE[62]。Lnc-DC 的過表達會引起蛻膜樹狀突細胞過度成熟和Th1 細胞增多,導致免疫反應失衡,誘發PE[68]。
1.5 ncRNA 影響細胞能量代謝過程 有文獻證明,晚發型PE 與細胞能量代謝過程紊亂有關[69]。研究發現,lncZBTB39-1:2 過表達使滋養層細胞重要代謝產物減少,如氨基酸、三羧酸循環中間產物、維生素、抗氧化物和不飽和脂肪酸等,特別是三羧酸循環中間產物,嚴重影響細胞能量代謝,使ATP 生成減少,導致PE 發生[70]。同時,滋養層細胞的遷移侵襲能力和增殖凋亡水平也會受ATP 的影響,這些變化之間相互影響,使PE 病情進展。
最初PE 定義為血壓正常的孕婦妊娠20 周后出現高血壓和蛋白尿,但相當一部分患者在出現蛋白尿之前就已有PE 的全身癥狀,如血小板降低、肝酶升高等,導致診斷延誤,因此現在已不再將蛋白尿程度作為PE 嚴重程度的評判標準。部分PE 患者發病隱匿難以察覺,更有部分患者病情進展迅速,短時間內就可能對母兒造成嚴重危害,因此PE 的早期預測及診斷對于疾病的有效預防、及時治療、降低母嬰病死率、改善妊娠結局具有重要意義。近年來,研究者開始探尋簡便的PE 早期診斷方法,如自動尿液分析試紙、隨機尿蛋白/肌酐比值、代謝組學等,但這些方法都存在各自的局限性和缺陷。隨著對PE 相關差異表達顯著的ncRNA 的深入研究,ncRNA 作為預測和診斷PE 的潛能也逐漸被研究者揭示,具有很大的研究和臨床應用價值[71]。
Salomon等[72]發現,正常孕婦與PE 孕婦血漿外泌體中miRNA 譜存在差異,其中2 種miRNA(hsa-miR-486-1-5p、hsa-miR486-2-5p)含量顯著不同,可作為區分PE 的重要標志。Gan等[73]發現,miR-210 和miR-155 水平在PE 孕婦血清中顯著上升,或可作為PE 的診斷標志(AUC=0.750,0.703)。同時,尿液中miR-210 和miR-155 還與尿蛋白呈正相關,可用于腎損傷程度的評估。研究發現,血液中lncRNA hsa_circ_0036877[74]、NR_027457、AF085938、G3694 和AK002210[75]也可以作為早期PE 的診斷標志。對PE 有診斷意義的circRNA研究較少,實驗發現circCRAMP1L[76]、hsa_circ_0001855 和hsa_circ_0004904[77]可作為預測PE 的早期生物標志。在解釋這些數據結果時需要更謹慎的分析,因為這些變化和差異可能反映病理生理學,而不是因果關系。需要更多大樣本量和論證級別更高的研究來證明ncRNA 對PE 的診斷和預測價值,ncRNA 用于PE 診斷方面的應用仍在深入探索中。
PE 作為最嚴重的妊娠特發性疾病之一,是導致胎兒和母親死亡的重要因素。目前,對于PE 唯一有效的治療方法就是娩出胎兒和胎盤,同時嚴格監管患者,包括密切觀察母體和胎兒的狀況,控制血壓,預防子癇。目前沒有能穩定或逆轉PE病理過程的治療手段,研究者不斷探索ncRNA 作為PE 治療方法的可行性。一些lncRNA 可以作為ceRNA 結合miRNA,拮抗PE 發展,如LINC00511可以降低胎盤中miR-29-3p 的表達,影響滋養層細胞的增殖、遷移和侵襲[78]。Lnc RNA GHET1 過表達也可以恢復PE 孕婦胎盤缺氧狀況下細胞的侵襲和遷移能力[79]。有實驗發現,外泌體中H19 作用于滋養層細胞,可通過調節H19/let-7b/FOXO1 軸促進FOXO1 表達,促進滋養層細胞侵襲、遷移并抑制其凋亡,未來或可作為PE 的治療手段之一[32]。
綜上所述,PE 是一種嚴重的妊娠期并發癥,可能造成母親和胎兒嚴重損傷甚至死亡。ncRNA是一類具有調節真核基因表達功能的非編碼RNA,與多種疾病的發病都有密切聯系,部分ncRNA 的表達差異提示了其對PE 的發生發展具有重要作用。對這些ncRNA 作用的探究有助于更加深入了解PE 的發病機制和病理過程,也有助于發現潛在的生物標志和治療靶點,探尋出更加高效的早期預測、診斷和有效治療的方法。
作者貢獻黃楚菁:文章的初稿撰寫、調查研究、規范分析;高原:選題總體構思、方法設計與監督指導;彭紅梅:文章的監督指導、審讀和修訂 。
利益沖突所有作者聲明不存在任何利益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