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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拉別苑

2023-08-22 03:51:08牛溪
文學港 2023年8期
關鍵詞:醫院

牛溪

沒有太陽的下午, 風什么事都做得出。

河南大部分地域一馬平川, 冬天的風從北方浩浩蕩蕩開過來, 那就是呼嘯的火車, 肺活量大得驚人。 它們呼一下吹跑太陽, 呼一下吹跑氣味, 再呼一下, 世界就只剩下昏天暗地。

冬至這天上午, 原本天氣很好, 蘇登科在啄木鳥醫院值班。 不知什么時候起, 外面的天空忽然暗沉了, 隨即刮起大風。 電線啪啪摔在墻上, 像在甩燴面。 無數黑風從天而降,吹響了集結號, 在院里橫沖直撞。 它們撕掉廣告牌, 推翻自行車, 連停尸房門口的垂柳都變成了瘋婆婆。

蘇登科飛奔下樓, 有股黑風已登堂入室, 抓走了導診臺上的宣傳彩頁。 他眼睜睜瞧著無數的夏慕云印在彩頁封面飛上了天。 緊接著, 由塑料袋、 衛生紙、 枯葉、 塵土組成的漏斗狀旋風, 在醫院上空飛速旋轉起來。 旋風斜著身子越擰越遠, 最終, 消散在蘇登科的眼鏡片上。

蘇登科懷疑, 就是那陣旋風卷走了夏慕云。

他才三十多歲, 就成了沒有老婆的人。 可他是主班醫生, 沒法脫掉白大褂, 立馬跑去追老婆。 副班同事回家吃餃子去了, 主班護士生理期, 蜷在值班室休息, 只有他孤零零坐在神經內二科, 對著面白墻發怔。

基層醫院的醫生都是多面手, 扎個針換個鹽水什么的蘇登科早爛熟于心, 當天的護理任務都推給了他。 也是他醫術好, 做什么, 病人都放心。 用患者話說, 蘇大夫可牛, 啥麻纏病到他手里就擒了。

可他擒不來老婆。 這方面, 他自覺不如麻片。 兩小時前他去手術室, 夏慕云正趴在麻片背上搖晃, 幸福地搖晃。

蘇登科哆嗦半天才下的手。 夏慕云應聲倒地。 第二拳,他襲擊了麻片的腦袋。 緊接著, 他搶了手術刀, 心盼著手術刀還沒來得及清洗、 消毒, 讓那桿兒菌、 病毒咬死麻片。

手術助手和巡回護士都從里間跑出來, 個個目瞪口呆。

病秧子蘇登科扔了手術刀, 撣撣白大褂上的血跡, 推開手術室大門, 飄飄蕩蕩走了出去。 他沒有聽見身后兩扇大門關閉時發出的咣當聲響——它們輕悠悠合上了。 世界悶進一口大缸, 口朝下, 消解了所有聲音和痛感。

兩小時后, 蘇登科坐在神經內二科, 人已經恢復職業冷靜。 在打印機的聒噪聲中, 他一頁一頁整理著病歷紙, 仿佛什么事都不曾發生。 或許, 他就這么等著警察來抓, 并且在戴上手銬的剎那, 將齷齪事大白于天下。 他確信麻片傷得不輕(他最終打消了殺人念頭, 但胳膊往回撤的過程中, 還是傷了人), 也確信自己這張男人臉可以不要了。

蘇登科最終沒有等來警察, 等來的是個胖女人。

胖女人在他面前坐下了, 聲音軟糯。

蘇大夫啊, 麻片不是那種人呢。

蘇登科的眼鏡丟在了手術室, 他覺得對面坐著的, 是他們科的護工莫小在。 莫小在戴著白圓帽, 圓團臉、 癟嘴兒、 短腿兒, 身上沾染了病人的飯菜香, 活脫一芝麻餡的湯圓。

蘇大夫, 我們大伙都挺喜歡你的, 你可不能鉆牛角尖啊。 男人嘛, 大度一點。

你又沒結過婚, 怎能體會夫妻之事?

這樣吧, 過去的事不提了。 有個事請你幫忙。 你看我招呼的那個病人, 她是我九姨娘,今年八十五了, 入院后一直睡在走廊上, 都七天了, 還要她繼續睡下去?

走廊上的病人都想挪進去, 哪有那么多病房?

莫小在笑笑, 哎, 想不想知道, 這會兒你老婆在哪?

蘇大夫一聲不吭站了起來, 瘦高單薄的身影像件空蕩蕩的白大褂, 從莫小在身邊經過的時候, 她聞到干凈的皂粉味。 她很難相信, 這樣的人, 會朝同事攮刀子。

蘇登科本來晚上沒班, 是他要求替班連軸轉。 他想啊, 妻子都那樣了, 兒子住校, 回去干嘛呢, 去看那張鐵餅臉嗎?

作為院里唯一的主任醫師, 不管在同事還是患者眼里, 蘇登科都很牛。 可他牛不過自己的岳父。 他岳父從部隊轉業到組織部, 方臉闊嘴, 面色冷黑, 活脫脫就是三星堆出土的面具。 除了兒子蘇小寶, 全家人都聽他指揮。 當年蘇登科和夏慕云領了證都不能睡一起, 就是拜他所賜。 夏老的理由很簡單, 沒有舉行典禮, 別人不知道你結了婚, 你就不能睡我閨女。 蘇登科愣是爬樓頂望了一宿星空。 好在夏慕云長相不隨爹, 她白面皮高額頭, 大溜溜一雙烏眼, 睫毛長得撩人。

夏慕云這朵玫瑰, 蘇登科摘得輕而易舉。別看他木訥, 抱著吉他往花園草地上一坐, 手指瞬間撥動大片芳草心。 可夏老總嫌棄他的農民出身。 為了夏老的偏見, 蘇登科在相當長一段時間, 白大褂里邊系領帶, 中分頭梳得一絲不茍, 甚至對著新聞聯播學說普通話。 原本以為有了孩子會好, 但是呢, 孩子生下來老兩口天天抱著。 好不容易會跑了, 老頭子能追到衛生間去喂飯。 蘇登科不能說, 一說老頭子就吼。 偏偏兒子的事蘇登科不將就, 結果家就變成了冷兵器戰場。 隨后游戲來了, 大戰僵尸、王者榮耀、 吃雞。 蘇大夫和夏慕云不含糊,砸! 可他們砸一個, 老爺子買一個。 蘇登科只好朝兒子下手。 孩子大了, 說兩句就離家出走。 夏慕云還怪蘇登科不懂教育, 鬧得她爸夜夜失眠, 末了再翻個白眼說, 你個大男人的。好像他這男人摻了假。 一百個道理不如 “行了啊, 他是我爹, 我能宰了他? 你不會讓讓?”

讓到最后, 蘇登科就習慣了說 “隨便”。當看到夏老的遺囑, 說房產繼承者除了夏慕云, 任何他人不得分享的時候, 蘇登科說出的, 仍然是 “悉聽尊便”。

他就沒見過那么彪悍的老人。 如果回家他問他, 慕云去哪了? 他總不能告訴他, 你女兒被風吹上了天?

處理完病房工作已是后半夜, 走廊里靜悄悄。 蘇登科脫下白大褂, 雙手搓著消毒劑走到樓頂。

醫院地處郊區, 迎面吹來的寒風又冷又硬。 蘇登科望著小城萬家燈火, 點了支煙。 他平時不抽煙, 這會燃的那丁火就是點亮另一個自己。

對面的蘇登科比他老, 花白頭發規整地垂在額頭兩側, 慢吞吞開了口。

你說你, 堂堂醫學院校高材生, 這幾年都干了啥?

我應該做什么?

醫學界, 大有可為。

我還能怎么做?

你有過抱負。

蘇登科放下踩在樓沿的腳, 扔掉了煙頭。

冬至這天, 夏慕云連做三臺剖腹產手術。三個冬至寶寶沒有一個女嬰。

剛出生就咒人家打光棍。 娶不上人家還不會買? 助手在旁邊笑。

什么時代了還興買, 是不是小乖乖? 處置臺上, 新生兒舞動四肢, 哇哇啼哭。 夏醫生抹去他身上的胎脂, 嘬嘴逗弄。 她整個人因此變得愉悅而溫潤。

夏慕云忽然覺著雙腳發虛。

在她倒下的瞬間, 離她最近的麻片頂住了她胸口。

手術結束后麻片在添補麻藥, 兩只手占著, 要扶她只能用胸口或脊背。 為避嫌, 他還專門轉了身, 用背頂。 偏巧蘇登科又看見了。天知道他神經內科大夫跑去手術室做什么?

夏慕云醒來就覺出了嘴唇腫脹。 她拒絕同事攙扶, 慢慢站起來, 右手壓著額頭說, 我要報警!

麻片的耳根包得像兔子, 面對警察卻什么都不肯說。

然而,很多月經不規則的女生,根本就無法預測什么時候是下次月經來的時間,那么就需要通過監測排卵來確定排卵期了。日常生活中,女性朋友通過基礎體溫監測、排卵試紙、B超監測卵泡都是可以的。

夏慕云自己說, 鬧矛盾, 我把人扎了, 帶我走吧!

她是鐵了心要跟蘇登科分開, 不管以什么樣的方式。 她夏慕云多金貴, 怎么可能挨打?這手術室, 這醫院, 包括那家, 她都沒法待了。

一看警察要帶走夏慕云, 麻片忙跟著要私了。

閑得慌你們? 私了還報警?

警察走后, 夏慕云在花園走步, 她轉了一圈又一圈, 都沒能平息內心的風暴。 最終她停在了李時珍雕像前。 回想當年, 蘇登科一襲白衣, 倚著雕像彈吉他, 渾身散發著干凈的酒精味, 鏡片后的目光溫柔又炙熱。 如今竟猥瑣成這樣, 還連累人麻片。

麻片是醫院麻醉師小號, 男的叫麻片, 女的叫麻花。 在醫院家屬院, 夏慕云和麻片兩家挨門鄰居。

夏慕云鐵了心要跟蘇登科鬧一鬧, 然后好合好散。 鬧完還能不能好合好散, 她沒想, 就是要鬧。

夏慕云找到神內二, 見蘇登科沒戴眼鏡,一臉青灰坐在辦公室。 醫生屬于高風險職業,稍有不慎, 就會弄丟手里的命。 夏慕云沒再招惹他。

她扭頭看到了走廊里的莫小在, 后者細眉細眼沖她笑。

不好好干活, 笑什么笑! 夏慕云眼睛里飛出刀子, 仿佛是莫小在造成了這一切。

來, 過來坐嘛。 莫小在走近前, 拉夏慕云的手。

那只手綿軟溫暖, 牽著夏慕云坐到了走廊陪護凳上。

夏慕云很吃驚自己的順從。

陪我嘮嘮嗑嘛。 你看你, 額頭光亮, 上唇飽滿, 我站走廊啊, 就能聽到你在屋里的笑聲。 走路快, 聲音響, 一看就是福相。 我也沾點福氣。

莫小在細聲慢語, 從床上的九姨娘說到她自己的家在牧羊村, 再說到她姥爺是地主, 娶了七個老婆, 生三十二個娃娃。

夏慕云對生產敏感, 她飛速在腦中算了一下: 也就是說, 莫小在她媽有七個媽, 而且莫小在她媽姊妹兄弟三十二個。

蒙鬼去吧, 豬娃娃也不能這么生。

呵呵, 一點沒錯兒。 我啊, 有十五個舅舅, 其余都是姨娘。 九姨娘是我媽的九姐姐。

敢情您家凈忙著生孩子了。 夏慕云見床頭卡姓名寫著 “九娘”, 揶揄道, 天下有姓九的?

過去的人, 稱呼婦女都隨夫姓。 我九姨夫姓閆, 村里人閆妮閆妮喊她一輩子。 等人老了, 都忘了自己姓啥, 兒孫一大群, 她都不認得。 既然他們找到我, 我就親自照顧, 總不能還跟從前一樣, 報名叫閆妮? 何況有明星, 人家真叫閆妮。 沒有人知道她真實姓名, 我只好寫九娘。

莫小在比夏慕云大不幾歲, 笑瞇瞇的, 口氣像老婆婆。 夏慕云也松軟了口氣說, 用這名字你們根本報銷不了。

報不報的, 也就這樣。 有病總得瞧不是。

莫小在打來半盆熱水, 給九姨娘擦洗, 臉頰、 脖頸、 胳膊腿。 九姨娘直翹翹躺在那, 兩根細胳膊套了十只老銀鐲, 樣子形同木乃伊。

莫小在替她蓋好被子, 只露出一雙畸形小腳。

她啊, 是我們牧羊村最后一個裹腳媳婦。除了偏癱, 她還有宮頸癌、 肺心病, 也是死過一回的人。 八十歲那年, 她犯了肺心病, 在醫院住個把月, 沒治好。 人送到火葬場, 她又伸出一只手說, 娘唉, 餓死了, 給俺半拉饃。 眾人扔下她就跑。 這五年她只說過那一句話, 后來再不開口。

旁邊九姨娘開始打嗝, 嗝! 哦! 嗝! 哦!停不下, 仿佛要用響動向世人證明, 她還活著。

莫小在解開她的頭巾, 梳理散落枕巾上的銀發。 這些活她做得細致沉穩又閑散。 夏慕云覺著她與普通護工相比多了些什么。

年輕時候啊, 她跟你一樣, 也是美人兒。

我算哪門子美人兒。

你眼角這顆美人痣, 萬里挑一。 我猜平時啊, 蘇大夫準舍不得動你一指兒。 他太在乎你了, 才氣昏了頭。 你呢, 不回家, 說明也氣得不輕。 回頭我領你去個地方。 去了以后啊, 保準你不再生氣。

什么地方?

娜拉別苑。 去不?

蘇登科替了別人的夜班, 還想再替一個,同事們不答應。 他們紛紛勸好。 蘇登科只好回家。

可夏慕云并不在家, 算起來她也不值班。蘇登科心里開始塌方。 他不知道夏慕云有沒有受傷。 他覺著吧, 這事責任全在麻片, 他不能打老婆, 老婆是自己的。

親戚朋友都不知道夏慕云去了哪。 蘇登科放下手機, 忽然想起莫小在。 那天她還問他,知不知道媳婦在哪。

呵呵, 蘇大夫, 我又不是你老婆跟班。 對方說完就掛了。

好不容易盼到上班, 蘇登科立馬找到莫小在。

莫小在往排骨湯里灑生抽, 沒搭理他。

蘇登科杵著細高個子, 看了看九姨娘的心電監護儀: 心率略慢, T 波低平, 但還沒有低平到優先挪進病房的標準。

那個, 你們, 先挪進四號病房吧。 他強迫自己說話。

兩人在病房進行了一場深談。 蘇登科垂著長胳膊, 恨不能馬上找夏慕云道歉。

放心吧, 她在那挺好。

你也領我到別苑同住!

呵呵, 那兒只有女人, 連娃娃都是女孩。

麻煩你告訴她, 我和小寶都盼她回來。

明兒啊, 我約約她, 看她愿不愿意見你。

我會負荊請罪……還有, 我有把握讓九姨娘重新站起來。

哦? 行啊, 最好再治治她打嗝。 你聽, 白兒里黑夜打, 也不知她這輩子壓了多少氣。

頑固性膈肌痙攣。 比較麻煩。

我相信, 沒有哪樣麻煩病, 能難住你蘇大夫。

蘇登科點點頭, 往上推了推眼鏡。

蘇大夫真是人才, 你啊, 就是平時太安靜了, 常常安靜得讓人忽略。 而關鍵時候呢, 又讓人忽略不起。

蘇登科回到值班室躺下, 看到夏慕云在黑暗的陌生地若隱若現。 她身后更遠處, 是教堂模樣的建筑。 有人著黑袍, 戴頭巾, 遲緩地走來走去……

朦朧中蘇登科聽到有人吵鬧。 他披上白大褂, 將叩診錘放進口袋。 這幾年傷醫案頻發,他不得不防。

還是四號病房。 原來是九姨娘的小兒子,喝完夜酒跑來, 見床頭桌上放著過期蛋糕, 抽屜里有蟑螂, 跟莫小在鬧起來。

蛋糕今兒才過期, 昨兒不過期。 你留的錢只夠你媽住院吃飯, 難不成我是變形金剛? 蛋糕是我吃的。 再說了, 哪家醫院沒有蟑螂? 真是大驚小怪。 莫小在一面擦桌子, 嘴巴不閑著。

蘇登科過去對莫小在說, 你回去睡覺。

又對九姨娘兒子點點頭, 你留下照顧親媽。 別吵了, 住院病人多, 如果患者因休息不好病情加重, 你們負全責。

娜拉別苑在哪呢, 就在醫院百里外的七弦山, 隔著斷子絕孫河。 一般人根本不敢去。

夏慕云跟著莫小在搖搖晃晃過了竹吊橋。走一段小路, 再往上就是山坡。 中原的山不似北方陡峭, 多綿延起伏, 山勢不高。 晚上看娜拉別苑, 就是建在緩坡的一棟普通七層樓, 像塊羊脂玉皂, 立在黑色背景里通了電。 夏慕云想起 “洗洗更干凈” 的廣告詞兒。 別苑沒有院墻和大門, 所有山野就是他們的院子。 地面沒有鋪水泥, 腳下全是沙。 樓體外布滿干枯的爬墻虎筋脈。 到了夏天的夜晚, 這棟樓必會散發出黃綠色熒光。

夏慕云踩著高跟鞋走上沙地, 風吹得身子打趔趄。 莫小在穿筒靴, 矮墩墩走前邊, 身形挺穩。

我們這, 有七層樓, 一層九套房, 有合住的, 算下來一共二百來號人兒。

怎么選這鬼地方?

呵呵, 我選的。

走上木質樓梯, 感應燈立馬亮了。 三樓房間里地面還是沙。 給人感覺, 整棟樓就是幾千年前從沙堆里拱出來的。 房間里暖氣很足, 從外邊進來, 相當于由冬入了春。 要不是莫小在說娜拉別苑距醫院僅百里, 夏慕云還以為路上睡一覺就翻到了地球另一面。

她環視一圈, 見客廳擺著茶幾、 電冰箱、沙發, 還有一只卵形藍色吊椅。 沙地上全是腳印凹坑。

鋪那么厚的沙子代替地板, 你們真會省。

呵呵, 對于特殊人群, 沙子比水泥安全。坐!

自從過了橋, 莫小在之前的慢吞吞不見了, 腳步分外利落。 她進屋褪下短靴隨意丟地上, 然后開始脫衣服。 她走著脫著、 脫一件扔一件, 羽絨服、 棉坎肩、 毛衣保暖褲發熱內衣……最后, 赤裸著穿過衣服叢林, 進了衛生間。

夏慕云手端茶杯忘了喝水。 她怎么都沒想到, 莫小在這么 “敢”。 更沒想到臃腫的小個子剝去繁瑣衣物, 竟是一尾飽滿的魚。 她赤裸得天然又坦蕩。 反倒是穿衣服的夏慕云覺得羞臊。 她是產科醫生, 原本對女體司空見慣, 但這會兒畢竟不是在產房。

還舍不得脫掉高跟鞋, 舒服啊? 莫小在從門縫里探出圓臉, 似笑非笑。

夏慕云沒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莫小在已縮回腦袋。

里邊傳來咚咚兩聲響, 門又開了, 丟出兩條斷腿。

夏慕云呀一聲逃出門外, 下了樓, 才覺出不對。 她折身返回, 發現那是兩條鋼鐵腿, 被人涂成了膚色。

夏慕云坐在沙地上苦笑。 她解開盤發, 像莫小在那樣赤腳走在沙子上。 一股溫熱感順腳底往上爬, 脊椎骨陣陣酥麻, 帶來電擊樣美妙體驗。 耳邊傳來嘩嘩的流水聲。 她閉上眼睛,聞到海風的咸, 花朵的香, 還有陽光的溫暖。

親愛的, 把腿兒給我! 莫小在打斷了她的遐想。

流水聲停了。 門縫里伸出的手, 位置比常人矮一截。

夏慕云托起沉甸甸的假肢。

莫小在圍著半透明浴巾走出來。 浴巾材質擁有牛奶和絲綢的雙重質感, 又像隨手扯下的一綹云。

夏慕云目光下移, 望著那雙腿。

沒嚇著你吧? 莫小在擦著頭發說, 男人啊, 都受不了我進屋脫衣服。 有腿的時候我談了一個。 他從不敢約朋友來家, 怕人撞見。 說我這 “惡習” 影響今后生活, 叫我改。 我呢,覺著他侵犯我自由。 醫護行業, 從上到下管理都嚴, 我們白天繃著弦兒不敢松, 回家再不解除束縛, 你說活的什么勁? 前后啊我談了兩個, 都談不攏。 干脆趁沒結婚沒要娃娃, 早掰早安生。 后來吧, 我那小腿兒跑了, 更覺著單身好。 不勉強別人, 也不委屈自己。

若不是親眼所見, 夏慕云怎么都不敢相信, 一個人佩戴假肢, 行動能這么自如。

你以前做什么? 夏慕云問。

莫小在從里間走出來, 手里拿著小本。

執業證。 嗬, 你還是副主任護師。 這條件完全可以應聘正規護士或護士長, 為什么要做護工?

做護士必須拴在一個科, 當護工可以滿世界跑啊。 呵呵, 我自由慣了。

莫小在濕漉漉的短發襯著圓臉, 神態清新。 夏慕云犯了產科大夫的毛病, 大咧咧朝她肚子上一按說, 你皮膚真好, 骨盆標致, 腿也夠酷。

呵呵, 走, 我帶你拜訪拜訪鄰居, 看有沒有認識的。

怎么會?

在娜拉別苑, 萬事皆有可能。

就這樣子出去?

咋了嘛, 又沒有男人。

是啊, 樓里邊連沙子都是溫的, 夏慕云索性也脫掉大衣, 只穿毛料連衣裙赤腳跟了上去。

最后知道出事的不一定是丈夫, 也有可能是父親。 夏老無意中聽說啄木鳥醫院大夫互毆, 驚動了警察。 一打聽, 竟牽涉到夏慕云。他質問蘇登科的語氣, 恨不能把他也捆起來交給警察。

蘇登科被醫院通報批評, 又被夏老罵得狗血淋頭, 自然沒好氣, 他故意說, 警察當時就把她放了, 現在, 我也不知道您的女兒在哪。

看老頭子著急上火, 蘇登科說不出的舒服。 晚上還有夜班, 他拿起圍巾, 飯也沒吃就走了。

夏慕云的電話仍然無人接聽。

最近天氣嚴寒, 人群冬病高發季。 眩暈、偏癱、 失語, 甚至昏迷窒息的患者往往扎堆晚上來。 一晚上來幾個病人, 科內原有病號再病情加重, 醫生護士忙一宿很正常。 即便可以抽空躺會兒, 也睡不安生, 起起睡睡, 一晚上幾乎都在 “仰臥起坐”。 如果再遇到急診急救,單班醫生護士根本忙不過來, 就要叫外援。 所以說, 他們即便休班在家, 腦子里的弦兒也繃著。 更不用說在醫院。

這天的晚班不算太忙, 蘇登科接收了兩個新入院病人, 但那個九姨娘, 沒少讓他頭疼。最近是她兒子留醫院看護, 那人只顧打電話、上網玩牌, 九姨娘一會兒跑針了, 一會兒下空了液體瓶, 要么就是尿了床。 護士批評幾句,他還說護士態度不好, 要投訴。 這天半夜, 九姨娘忽然病情加重, 喘得枯魚樣張著嘴, 心跳飆到160, 高壓200, 心電圖波形提示已經心衰。 蘇大夫一面下口頭醫囑搶救, 一面告病危。 可是談完話, 家屬不簽字, 說病情加重是醫生護士的責任, 屬于醫療事故, 不管咋樣得保證人活, 否則他告到縣里去。

蘇大夫很納悶, 這人年紀也不小了, 哪來的擰筋? 典型的醫鬧種子。 他勸他們轉院。 九姨娘兒子不肯, 說你們把人治壞了, 想轉走,推脫責任, 門都沒有!

莫小在趕到搶救室的時候, 九姨娘已經脫險。 這回脫險, 不見得下回還能脫險。 莫小在依照蘇登科的要求, 在病危單上簽了字。

又對她表哥說, 我相信蘇大夫, 出了事我回去交差。 好吧?

表哥臨走說, 過幾天我還來, 接我媽回家過年!

莫小在拉好被子蓋住九姨娘的干癟胸脯。她瞥了蘇登科一眼說, 他不懂你也不懂啊蘇大夫, 再怎么著也是女人, 多少得顧點羞恥心吧。

莫小在貿然提出的問題, 讓蘇登科很困惑: 老年人, 尤其是危重病人, 到底還有沒有羞恥心?

她沒有多少意識了, 剛才情況緊急……

莫小在打斷他, 就是對完全沒有意識的尸體, 你們不是還要舉行儀式, 鞠躬告別, 給予應有的體面、 尊重么? 難道她不如一具尸首?如果因為搶救, 就不用考慮病人體面, 病房還配布簾、 屏風做什么? 哪天你昏迷了, 我們扒光你衣服, 把你扔到床上只管搶救, 旁邊病人家屬圍觀, 你樂意?

蘇登科不寒而栗。 他對著九姨娘鞠了一躬說, 以后一定注意, 抱歉!

蘇登科直起身, 發覺天已經亮了。 晨光穿過玻璃, 灑在九姨娘灰暗的臉上、 鐲子上, 竟有了茶色的輝煌, 仿佛她馬上要坐起來, 下床走動似的。

光也有生命吧?

大查房后, 蘇登科接到夏老電話。

小云哪, 回來給我捎幾片藥, 嗯唉, 這幾天睡不好覺。

是我, 爸。

喲, 戰地老兄啊,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蘇大夫疑惑地看看手機。

他沒有在外邊吃早點, 直接回家。 夏老見到他笑得鐵餅臉要糊了。 他指著腳下說, 水坑, 科科, 小心別踩住水, 施工拌沙哩! 說完弓著背直咳嗽。

在他們腳下是客廳地板, 哪來的水? 望著夏老傾斜發散的目光, 蘇登科腦袋嗡的一聲。

路上他問夏老, 愿意去哪家醫院就診。

嗯, 去縣醫院。

縣醫院就是人民醫院。 蘇登科開車帶他到醫院門口, 前面抬下位老婆婆, 耳根沾了不少嘔吐物。

蘇登科攙扶夏老靠邊站著等, 聽主治醫跟婆婆的家屬談話。

醫生說, 病人腦部出血量多, 必須得手術, 但她年紀大, 不一定下得了手術臺。

兒女們紛紛搖頭。

不手術也得進重癥監護室, 住普通病房她過不了今晚。

婆婆的老伴最后終于吐出三個字, 俺回家。

夏夫人在旁看得眼淚汪汪, 好像自家老頭子也要拉回去等死。

沒事媽, 有我在。 蘇登科第一次在夏家人面前挺直了脊梁。 他樓上樓下跑, 辦卡、 繳費、 抽血、 驗尿。

醫生的判斷跟他不謀而合: 夏老要么是電解質紊亂, 要么是感染引起的神志異常。 首先考慮低血鈉造成的幻覺、 譫妄。 至于低血鈉是進食量過少還是其他原因引起, 需要進一步檢查。 不管怎么說, 他們得先住院, 而且不是三兩天就能出院的那種。

此時夏老已腳下踉蹌, 還掙著到處跑。 蘇登科跟得辛苦。

入院第一天, 夏老忽兒指著墻說, 你看看老賈多能干, 還在粉墻哩!

忽兒微閉眼睛呵斥, 別審我! 我告訴你,姓名, 夏萬雷, 75 歲。

一會又怒目圓睜, 酒, 有! 劍南春、 海之藍、 黃河大曲, 都是老家人送的, 咋的啦? 我親侄子!

那是個大病房, 住院原本乏味又痛苦, 來這么一活寶, 病友們不管病輕病重, 都跟著興奮。

老爺子, 你的酒在哪放著? 下鄉都去過哪兒啊? 當時婦聯主任是誰?

夏老有問必答。 蘇登科拿張報紙擋著臉。

到了深夜, 夏老不睡覺, 跟白天一樣嚷嚷。 蘇登科比值班連軸轉還累。

第二天, 夏老指著空氣小聲告訴蘇登科,你別管, 他們過來問話哩, 我不怕他們。 有些事不說, 誰也不知道。 嗯, 你媽呢? 他還能發現少了一個人。

她回家帶換洗秋褲。 蘇登科沒好意思告訴他, 你尿了褲子, 床都尿濕了。

哦, 我說她也抓起來了哩。

蘇登科覺著不對勁。 縣里前陣子打黑除惡, 案子牽涉到啄木鳥醫院外科醫生——那醫生給夏老做過疝氣手術, 之前蘇登科回家說起這事, 夏老很驚駭, 說天哦, 一個醫生, 咋會犯這么大事?

莫非他不是器質性病變, 而是被打黑行動嚇出了毛病? 好吧, 他那么野蠻強悍, 欺壓我半輩子, 結果我沒瘋, 他先瘋了。 我還得倒過來照顧他。 蘇登科好不感慨。

早飯夏老抱著飯盒吃得滿頭大汗, 夏夫人很滿意。

蘇登科問她, 我爸最近有沒有什么反常?以前他做過違心事沒有?

你爸起初就是感冒了, 后來咳嗽得厲害,每頓飯吃小半碗, 跟貓兒似的。 夜里老說胡話, 說外邊警車到處在抓人。 登科啊, 俗話“七十三八十四, 閻王不要自己去”, 你爸這回危險了。

不一會兒, 夏老的化驗出來了, 結果正常。 那就意味著, 醫生的第一個診斷被否定,只能是剩下選項中更嚴重的疾病。

夏夫人哭得秋天的雨似的。

他也有精神受刺激的可能。 蘇登科說。

受刺激? 慕云到現在不回家……不是, 你是說他瘋了? 好好的……

別哭啦! 蘇登科厲聲喝止。

不得不承認, 這兩天他變了。 從前面對夏老, 蘇登科只有低頭聽指揮, 現在夏老坍塌,病回孩童的 “小”, 蘇登科倒膨脹為守護他的家長。 他沒那么偉大, 多年積怨會毫無芥蒂,他打心眼里抗拒這家屬身份, 想一走了之。 可他是醫生。

夏老神志糊涂, 胳膊腿好好的, 經過治療后力氣大得驚人, 下了床說走就走。 他白天黑夜不睡覺, 鬧得整個病房的人都受不了。 這么大年紀了, 他自己也熬得嘴皮干燥, 很快陷入亢奮、 譫妄狀態。 到第三天, 他飯都不會吃,得喂。 也找不著廁所了。

崩潰之余, 蘇登科再次想到了莫小在。

一個女人坐在樓梯拐角, 捧著透明罐子,反復將拇指伸進罐子再拔出, 吮吸手指的聲音堪比嬰兒。 罐子是空的。 她臉上原本長鼻子的地方, 像被誰拍了一掌, 只留下駭人皺褶。

夏慕云見過不少畸形, 但沒鼻子的還是首次遇到, 難免多看兩眼。

她出生就沒有鼻子, 靠嘴巴呼吸活到現在。 七歲那年她走丟了, 后來換兩戶人家, 生了六個孩子。 我們找到她的時候, 人販子已不在人世。 莫小在說。

夏慕云脊背升起寒意, 跟著莫小在繞過女人, 來到七樓頂層, 見到了娜拉別苑的 “大姐”。 莫小在叫她娜姐。

娜姐身材高挑, 左耳戴樹葉耳環, 身披綠色牛奶軟綢衣, 像一株茶樹。 背后墻上裝飾著巨大的扇形貝殼。 夏慕云猜測, 她就是別苑的主人娜拉。

“娜拉” 走下寬臺階, 牽著夏慕云往象牙白沙發走去。 沙發也是沙發床, 隨意擺放在沙子上。 靠墻一套原木桌椅, 弧形電腦閃著藍光, 旁邊散放著書本和文件。

我是小在的表姐, 叫我莫娜就好。 莫娜赤著腳, 像在沙灘上漫步。

夏慕云如墜幻境, 這里的放松帶給她解除神經緊繃后, 軀體疲憊的舒服。

如果夏醫生能留下, 小在, 你大功一件。

大功? 夏慕云猛然驚醒。 莫小在是哪兒的人, 她不知道。 來啄木鳥醫院之前如何生存,她不知道。 她多大年齡有沒有入黨是否有前科, 這些她統統未知。 她就這么相信她, 敢跟她來到荒山野嶺, 見奇奇怪怪的人。

在啄木鳥醫院, 莫小在這樣的護工有二三十個。 她們只存在于護理部下發的護工名單,后綴電話。 每位護士長手里都握著份名單, 哪科需要護工了, 一個電話召之即來; 看護任務結束, 她們拍拍屁股走人。 只要工作期間不惹事、 沒死人, 她們就跟醫院毫無關聯。 那么,我來是做什么? 難道被蘇登科一掌打壞了腦子?

莫娜沒有給她更多時間思考。

我們別苑居住的, 都是情況特殊的女人。聽小在說, 除了婦產科, 內外科你也懂。 我們正需要這樣的優秀醫生。 你看見了, 我們一樓有影院、 瑜伽館、 精剪廳、 菜籃子、 微型超市、 小吃店, 就缺醫務室。

啊, 我先考慮考慮。 夏慕云打了哈欠。

小在, 給夏醫生安排房間, 好好洗洗睡。

夏慕云聽著她像在說, 好好洗洗蒸了吃。

走出門, 夏慕云責怪莫小在, 你拿我當傻蟹賣?

我們真誠邀請。

這么說我得感謝你, 謝謝你們接納我?

如果你認為, 娜拉別苑只接納離家女人,那也太小看我們了。 你要考慮好了, 我們簽合同。

你是簽過合同的吧? 一伙的。

我只是護士。 女人們生了病, 白天還好,晚上根本來不及。 就是普通社區, 還有社區門診呢。 如果我們連最基本的, 都解決不了, 還算什么娜拉別苑?

簽完合同要違約怎么辦?

在娜拉別苑, 一切都是自由的。 如果違約, 我們會譴責, 罰你下輩子還做女人。 莫小在拍拍夏慕云的手。

回去的時候, 莫小在給平臉女人披了件牛奶軟綢衣, 又放罐子里一把軟膠勺。

平臉女人專心看著手背上蠕動的蝸牛。

這里不大正常。 莫小在指指腦袋說。 到第二戶人家的時候, 她有了孩子, 男人不再拿鐵鏈鎖著她。 她趁機偷了自行車逃出村, 一路討飯回家。 她離家越近啊, 越覺著恐懼, 一直在大街上徘徊, 不敢進村。 后來有一天, 她終于看見趕集的母親, 叫聲媽就哭了。 她母親看看她, 轉身就走, 還對圍觀群眾說她認錯了人。經歷那么多, 她都活了下來, 沒想到, 是親生母親, 拿走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們見到她的時候, 人已經不大清醒, 嘴里的牙也被拔光了。據說是她咬人, 生生被鉗子扳掉的。

這種事, 以前我們牧羊村也有。 那時候窮啊。 你會發現, 鄰家大齡男青年, 一夜之間有了媳婦, 面對眾人詢問, 他只會憨笑; 好吃懶做的光棍, 莫名其妙有了老婆。 那些女人一般膚色都黑, 長相不錯, 就是口音難懂。 我們當地人管她們叫 “黑媳婦” 或者 “蠻子”。 起初村民們也吃驚, 后來見怪不怪。 哪家娶不上媳婦, 他們還半開玩笑, 去領個唄! 你說我們那窮吧, 還有邊遠地區比我們更窮的。 到后來,那些婦女倒樂意嫁到我們這。 要是抓住了, 會判……這邊走吧。

她父母近親結婚, 還有個先天性心臟病弟弟。 為了給小兒子做手術, 她母親把她賣了。因為沒有鼻子, 買家還不愿意多給。

難怪電視上總是有找孩子的。 我要是抓到人販子, 看不剖了他們!

呵呵, 法網恢恢, 這些年全國上下打拐,情形好多了。

二樓大廳自動玻璃門, 中間印著巨幅圖案: 一雙被繩索捆綁至扭曲的手。 隨著人的進出, 門會自動打開、 合攏。 開的時候 “繩索斷裂”, 兩只手隨之 “松綁”。 玻璃門合攏, 雙手就又捆到一起。 開開合合, 好比人每一次經過, 都是做了場解救。

大廳右側的房間, 夏慕云看到個小羊毛卷披發的女人, 雙手拍打著窗戶想出去, 而房門明明開著。

她來別苑兩年了, 是被人拋棄的。 身體各項指標基本正常, 總幻想自己是金絲雀, 還關在籠子里, 哪怕房門開著也飛不出去。

她會跳舞嗎? 夏慕云問。

莫小在打開手機。 女人瞬間啟動, 隨音樂輕盈一躍, 身體在空中彎成 “C”, 仿若隨風拂動的蘆葦。 而她腳下騰起的細沙, 正簌簌落進蘆葦叢。

夏慕云想起多年前收治的縣舞蹈家。 舞蹈家子宮肌瘤手術, 后期就是這么在陽臺上舞蹈。 當時是冬天, 她身后掛著一輪圓月, 月光灑在窗戶冰凌上, 宛若天宮。

夏慕云無法確認, 她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你再看那。 莫小在望著不遠處的胖女人說, 每天晚上, 她都要吭哧吭哧地挪沙發, 頂在門后, 不然不敢睡。

女人身穿緊身牛仔褲, 腰里垂著鑰匙串,跟莫小在打招呼。

這是進入娜拉別苑以來, 夏慕云遇到的最正常的人, 有十足的人間塵土味。

她是我們的后勤管家, 肩膀以下全是傷。高中畢業后, 她找了份超市工作, 不久就升任了副經理。 后來, 被送水人強暴。 她和那人都是牧羊村的, 她就想著老鄉出來不容易, 回回要水, 都打他的電話。 出事后, 她第一念頭是報警。 可全家人反對, 說傳出去毀了她的名聲, 也丟家人的臉, 為了以后好嫁人, 讓她吃個啞巴虧。 只有大她五歲的哥哥, 氣得要去殺人。 為了家人臉面, 也為了哥哥, 她放下了此事。 沒想到, 最終還是走漏了風聲, 是送水人自個說出去的。 沒人再愿意娶她。 送水人趁火打劫, 找到她父母提親。 她怎么肯? 父母還勸她, 不如嫁給他算了。

她又等了五年。 那五年啊, 對她來說就是無底洞。 五年后新婚夜, 送水人歡喜地說, 不想想, 除了我誰還要你?

她一下崩潰, 抽出床墊里的裁紙刀, 被男人奪下。 她又跑去跳河。 河水太淺, 她沉不下去, 抱著橋墩站了一夜。 最后被民警送回了家。 那時她很瘦, 覺著就是因為體重輕, 所以才活不了人, 也淹不成鬼。 從此暴飲暴食, 吹起來似的發胖。 來娜拉別苑以后啊, 她主動減肥, 已經瘦掉不少。

她前夫來看過她, 那人取出包裹里的銀元說, 俺娘傳的寶貝, 都給你。

她望著他冷笑, 慢慢張開嘴, 當面吞了銀元說, 你有本事讓銀元自己跳出來, 我就跟你回去。

男人放下包裹哭著走了。 誰知第二天, 他帶了汽油。

她揚手一擋, 臉逃過一劫, 汽油全潑在身上, 差點沒把她燒死。

第一次來, 你們就不該放了他!

是啊, 我們都太仁慈了。 那人現在還在監獄。 不說了。 咱回去加件衣服再出來。

冬天的第一場雪下得悄無聲息, 地面有的裸露, 有的被白色覆蓋。 路燈和蠟梅樹上鼓起朵朵雪窩。 空中還在飄著雪花。 雪花涼涼地落在夏慕云發燙的臉上、 唇上。 她聞到蠟梅微苦的香。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流了淚。 淚水滋潤著她, 從脊髓深處抽枝、 發芽、 散葉, 整個人雪水洗過般剔透。

從小被寵愛, 她從未想過, 世間還有那么難活的女人。 她們倆沉默下來, 一路慢慢走著。 雪花越來越密集。

娜拉別苑通體散發出橘子燈的暖黃, 點綴著朱紅燈籠, 那么高貴、 典雅。 但絕不是金碧輝煌。 金是可以傷人的。 娜拉別苑只有雪山的晶瑩, 琥珀的剔透、 溫暖, 讓人想起千百年前的夜晚。

它是不是我的前世?

傻, 我們只有當下。

在姐, 我想寫詩。 大條神經受刺激了。 我高中就喜歡讀詩, 至今沒能寫出一首, 遺憾啊。

呵呵, 等你住下來, 我們專門給你安排書房, 裝滿滿一墻的書架。 書架上, 只放詩人夏慕云的詩集。 我們向來拿人才當寶貝。 這地方兒, 也最適合寫詩。 現在是冬天, 只有蠟梅,到了春夏秋三季, 再看, 漫山遍野的槐花、 酸棗兒、 棠梨兒、 山里紅、 橡子兒, 千百種鳥叫哦……

睡到半夜, 夏老一骨碌爬起來, 摸到了墻角的床位。

你要干啥? 那個女陪護嚇得喊起來。

嗯, 不是你叫我的嗎? 哦, 沒人叫啊? 我又聽錯了。 唉, 一合眼就有人喊我談話, 睜眼人就跑了。

蘇登科忙給人道歉, 哄夏老重新躺下說,調查組已經撤了, 他們只抓壞人。 我們是好人, 安心睡覺。

干恁長時間, 一點事沒有, 不可能! 夏老再次下床走到衛生間門口, 停了片刻, 出門拐到相鄰病房。

哎哎! 哪來的神經病? 滾! 家屬呢?

三天了, 他鬧得左鄰右舍不得安生。 蘇登科忍無可忍, 拖起夏老拽回病房, 將他按倒在床, 又順手抽出約束帶, 捆住他的兩條腿。

夏老動彈不得, 躺著呼呼喘。 蘇登科站在床邊擦汗。

夏老破口大罵, 從鄉巴佬罵到瘦稈條, 再罵到蘇登科祖宗八代。 天都被他罵亮了。

早上他趁蘇登科盛飯, 掙脫約束帶從床上往下蹦, 一面繼續罵。

你媽當婊子, 你狗日的也是婊子, 叫你媽從墳里爬出來, 再死一次……

我看你根本沒病! 蘇登科哆嗦著扔掉勺子, 一巴掌扇他嘴上。

走, 回家!

不走, 我血壓高頭暈, 他們喊我談話哩!

夏老賴在地上, 鬧得不可開交。

其實夏慕云站門口有一會了。 她提著夏老愛吃的烤魚, 羞憤得滿臉通紅。

你們倆, 在家鬧得還不夠, 非要折騰到醫院丟人現眼。 蘇登科, 你太過分了。 夏慕云說完擰身就走。

之前莫小在一直勸她回家。

昨夜你爸哭著安排后事呢。

得了吧, 我爸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 他霸氣、 強壯, 從不會掉淚。

好歹過去看看。

蘇登科給了你多少好處? 以前你勸我留下, 現在又讓我回家, 屬變色龍啊?

我是怕。 那時候我父親病得急, 臨了, 都沒能見他一面。

夏慕云原本是打算回來好好過日子的, 沒想到, 竟目睹了這么一出。 她后悔高估了兩個男人的涵養。

夏慕云再次回到娜拉別苑住了下來。 忙碌的醫生忽然有了大把時間, 她在圖書室找到余秀華的詩集, 《月光落在左手上》, 白天陪女人們聊天、 運動, 晚上讀詩。

那些女人大部分有生活能力, 會納鞋墊、十字繡、 烹飪、 做糕點等手藝, 還有兩個彈琴、 畫畫的文藝青年。 她們有的在別苑謀差,也有的在外邊找工作, 跟正常人一樣生活。 她漸漸知道, 別苑除了莫娜、 莫小在管事, 還有莫小在背后那四十二個, 甚至更多股東, 他們都是莫小在的舅舅或者姨娘, 遍布全國各地,分散在各行各業。

九姨娘被兒子接回家, 莫小在暫時也不用去醫院了。 小年夜, 她來找夏慕云搭手搓湯圓。 沙地上漂浮著米粉和蜜糖味, 有家的溫馨。

你能想象不, 我九姨娘這么大歲數了, 還戴著節育環。 莫小在說, 我九姨夫四十年前去世, 她一個寡婦, 戴了幾十年環兒。 那東西啊, 恐怕已經長到了肉里。 她有宮頸癌, 我原本想讓她在醫院養養, 等身體經得起了, 再做子宮摘除手術, 連節育環一塊清了。 我表哥非要接她回家。 恐怕那金屬圈, 得帶進墳墓嘍。你說這女人吧, 又是手鐲, 又是項鏈的, 還嫌不夠麻煩, 節育環戴上都不知道取。

我接診過很多老年婦女, 她們與環共存成了習慣, 才不管什么長期戴環的危害。 我發現娜拉別苑的女人倒不戴首飾, 我們醫務人員是衛生需要不準戴, 你們為什么?

女人就應該是自由、 天然、 美好, 不需要太多衣服、 鞋子, 更不需要首飾裝點。

除了莫娜戴綠色耳環。

那是權力的象征。 娜拉別苑因九姨娘而起。 她一輩子生養三男兩女, 挺好。 只是后來, 有錢的人多了。 那幾年風氣很差。 九姨娘兩個女兒, 先后都在娘家生孩子。 不知道是誰的, 不說啊。 九姨娘哭訴說, 活得沒臉了, 想死去。 她兩個閨女帶著孩兒, 都住娘家。 只有過年了, 才帶著各自的女兒, 進城去給男人拜年。 男家的大老婆好飯菜伺候著, 不敢鬧。 她鬧他就離婚, 她不愿離, 就得忍著。 九姨娘說, 在啊, 俺小閨女生孩, 就是大婆兒伺候的月子。 那時候他們還住城里, 你說男人出門掙錢了, 家里就倆女人帶著孩兒, 俺怕啊。 你說一天天兒的, 大婆兒脾氣再好, 也有忍耐不住的時候, 哪天拿刀把俺閨女捅了, 都沒人曉得。

看九姨娘難過, 我心里也不好受, 很想為她做些什么。 我們不是兄弟姐妹多嘛, 就湊錢建了娜拉別苑, 把那倆帶娃的閨女先收進來,免得九姨娘看見心煩。 后來吧, 附近的姑娘也住進來了。 她們中啊, 沒有生男孩的, 否則母子早被接進城了。 只有生女兒的, 才會被趕回娘家, 男方每年打一筆撫養費, 春節跟她們見一面。 娘家人呢, 拿了好處, 一般也不說什么。 就是這些女人啊, 難呢, 一輩子, 長。

不爭氣, 千百年來, 真不知道她們什么時候才能活得有尊嚴!

解救被拐女、 住離家出走的女人、 收養棄嬰, 是后來的事。 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寬泛。 根據她們的特長, 我們設置了美容美發、 小飯館、 水果店、 超市。 有了這些鋪子, 既給她們謀生之道, 也滿足別苑居民日常需求。 發展到后來, 還有人教瑜伽、 做保潔、 洗衣、 種菜。女人們其實很懂事, 尤其那些由于種種原因離家出走的, 都有獨立思想, 她們每年都會主動捐款, 讓我們用于那些少數腦子不清醒、 需要治療看護的女人身上。 外出遇到殘疾動物、 流浪貓狗, 她們也撿回來。 燒焦睫毛的斑點狗、一只眼的貓、 禿尾巴鸚鵡、 走路歪歪扭扭的馬, 都是她們撿回的 “棄嬰”。 有只馬戲團拋棄的三條腿山羊, 是我從刀口下救出來的。

夏慕云見過那只山羊端坐莫小在對面, 斯斯文文進餐的樣子。 餐盒里剪碎的秸稈拌了豆料。

愛是互相傳遞的。 我們的動物, 從不互相攻擊。 每撿回一個新成員, 我們都會拉著它的爪子, 跟老成員握手, 告訴它們說: 一家人哈, 你們是朋友, 不能干架。 也不知它們能不能聽懂, 反正啊, 這里的貓貓狗狗互相都親。各色物種混一起, 要么成群沖進山林撒野, 要么在窩里擠著、 蹭著, 曬太陽、 睡覺。 它們從外邊領回的 “配偶”, 我們也接納。 娜拉別苑從不圈養動物, 更不拿繩索拴它們。 動物們想跑就跑, 想回就回, 撒嬌賣萌, 跟我們的孩兒一樣。 對入住的女人, 我們更不采取強制, 哪怕再精神異常, 也不捆綁囚禁, 更不會逼她們吞服大量藥物, 強迫接受電擊。 即便真的需要服藥, 也不使蠻力灌。 她們都是被世界嚇怕的人, 我們怎么還能粗暴對待? 我們有心理咨詢師, 需要的時候, 可以輔導。 娜拉別苑只提供舒適、 自由。 身心受傷的女人們慢慢好轉, 面色由萎黃到紅潤, 駝著的背也挺起來。 到今天為止, 除去兩個結婚外嫁的, 沒有一個女人逃跑, 也沒有人走失, 更不會發生自殺。 她們在娜拉別苑, 活得踏實、 安然、 自在。 我和莫娜啊, 倒一直鼓勵她們走出去, 能融入正常生活, 才是最終目的。

如果哪天三八婦女節沒了, 才說明女人真正站起來了。 對弱勢群體最大的尊重, 就是不再提醒她弱勢。

對嘛, 醫生就是醫生, 不存在男醫生、 女醫生; 詩人就是詩人, 也不用特意強調, 誰是女詩人。

你們讓我刮目相看! 可惜來了這么多天,我也沒為她們做什么。

醫生主業治病救人。 別忘了你這雙手, 迎接了那么多新生命呢。

我一直受沖擊。

呵呵, 還想寫詩對不? 當年在學校, 我也是辦過油印小報的人。 我們每一個人啊, 天生都是詩人。 活著、 做事、 寫詩。 這一生, 無論你富貴、 潦倒, 成功還是失敗, 都是一首寫給自己的, 獨一無二的詩。 當終結來臨, 我們都會得到一副棺木, 或薄或厚, 那是生命留給大地的信封。 薄的, 萬物歸零; 厚的, 囊括了此人世間的全部。 親人把亡者塞進信封, 送入大地, 就是將他的一生封存。 我們總認為, 這一生足夠長, 可以慢慢寫。 其實不然。 可能你寫歪了, 或者有更好的寫法, 你撕了想重寫, 但你忘了, 人生沒有回頭路。 在娜拉別苑不是,你可以重新走上一條, 與以前相異的路, 繼續寫下去。 除非你不愿寫, 或者死神提前造訪,敲響了房門, 你還沒有寫完。 那是另一回事。

你, 到底是誰?

我是你們的護工啊。 莫小在笑得軟糯。

我年輕時候, 折騰過多種身份。 現在, 只剩下這一種。 護工身份, 最適合我。 一天天兒的, 我游走在醫院, 游走在黑夜與白天的交界, 見證那些黑暗、 殘暴、 死亡、 殘缺、 疾病、 拋棄、 背叛, 愛與仁慈。 以前吧, 我總覺著, 世上惡魔、 小丑太多, 看不到閃亮的人。后來啊, 我不單能看到惡魔、 平庸, 也能看出純真和美好。

是啊。 跟她們比起來, 我那點煩惱算什么呢? 白白擁有那么多幸福。

所以, 你還是回家, 陪陪老爹。

我不想看見他們!

如果你當下、 此地都消化不了, 怎么有能力積蓄熱量, 走向詩和遠方, 去影響啟發別人呢? 那樣的話, 即便你寫出了詩, 大眾也不會喜歡, 更不可能被打動。

普里什文說, 生活的本質就是詩。

你有你的好, 高妙的婦產科醫術、 解危濟貧的膽略, 還有義氣、 反思能力, 你都有。 等家里忙完了, 你想清楚了, 留下跟我們一起做事, 做有意義的事, 寫有靈魂的詩。

從未有人能跟夏慕云這么深入交流過, 兩人說得正酣暢, 別苑忽然停電了。

黑暗中萬分寂靜。 不一會, 走廊里傳出沙沙沙聲響。 女人們端著燭臺, 從各自房間走出來, 排著隊。 夏慕云看到的每雙眼睛都跳動著火花。

她們赤腳來到大廳, 自由散開, 在沙子里或坐或臥。

女人都怕黑, 只要一停電, 她們就端著燭臺走出來。 哪怕不說話, 就那么扎堆等。 莫小在說。

等光。

起風、 打雷的夜晚, 她們也怕。 我們所能做的, 只有安撫。 安撫她們的傷口, 鼓勵她們站起來, 指認、 說出。 世上需要娜拉, 去做些特別的事。

娜拉就是娜姐吧?

她是娜拉, 我是娜拉, 你也是。 我們都是娜拉。 我們, 有自己的刑法……夏醫生, 我跟你說得太多啦。

兩人靜默了一回。 怎么弄的? 夏慕云撫摸著莫小在的腿問。

我跟最后一個男友分手后, 去了南方, 應聘到一家化工廠職工醫院。

爆炸后, 我聽到有人在廢墟外哭叫我的名字。 迷迷糊糊, 那聲音就像蒲公英, 在我周圍上下飄動, 恍惚宇宙一道光, 牽著我不放棄。過了很久啊, 我才明白, 那不停呼喚我的人,正是我自己。

剛開始截肢的時候, 我覺著兩條腿還在,腳也在。 腳趾頭一陣陣兒地疼。 電鋸切割似的, 釬子扎、 火燒油煎似的, 不停地疼, 用了很多藥都止不住。 后來醫生告訴我, 那是幻肢痛, 和受損神經及中樞神經有關, 目前還沒有辦法, 只能忍著。 折磨得我, 還不如在爆炸中死了。 直到后來, 我戴上假肢, 要命的疼才慢慢消失。 等到我訓練站立、 行走的時候, 再難都能咬牙堅持了, 最疼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嘛。我完全按正常人的要求訓練自己。 慢慢我發現, 通過努力, 健全人能做的, 我一樣能做,甚至做得更好。 只是剛開始那會, 我死活不愿意脫靴子, 怕嚇著別人, 也怕自己害臊。 直到有一天, 我看到水里一條下頜殘缺的魚, 披著鱗甲, 在魚群里游得那么歡暢, 我才恍然明白: 同為自然之子, 人與魚, 原本沒有區別。

我終于可以, 坦然露出假肢。 我特別想做些什么, 去幫助那些, 比我還難的人, 因為我受到過那么多陌生人的救助, 才撿回一條命。我做了很多公益。 直到九姨娘的哭訴, 讓我起了建娜拉別苑的想法。 從狹隘到廣泛, 娜拉別苑的意義越來越明確。 我和莫娜到處參觀學習, 與高手交流, 吸納人才、 精英, 一步步將娜拉別苑發展到現在, 成為我的主業。

莫小在的手機響, 她看了一眼說, 是蘇大夫, 接不?

莫小在和蘇登科的談話一度陷入僵局。 提到夏老, 他憤懣不已。

這樣吧, 我先替你守在醫院。 你去找夏醫生, 好好跟她談。

那怎么行?

怎么又不行? 我本來就是護工嘛。

作為他的家人, 我都受夠了。

呵呵, 你在做檢討嗎? 就這么著吧, 都是自己人。 你去跑一趟, 接夏醫生回來。

那謝, 謝謝了! 我這就去。

現在太晚了, 你沒有足夠的時間和把握帶她回來。 明天吧, 穩穩的。 啊。

太陽掉到了病房樓后頭, 花園的小亭子清冷得讓人打哆嗦。 蘇登科站起來跺腳, 又重新坐下。

這些天, 我明白了很多以前你說過我卻沒有聽懂的問題。 比如說, 病人添亂, 那只是病在添亂, 跟患病的人無關。 再比如家屬說話難聽, 是他們控制不住著急情緒, 并非不體諒醫護人員。 他們一趟一趟跑去找醫生喊護士, 很可能不是有具體事, 而單純出于恐懼在尋找安全感。

太對了, 人與人之間啊, 需要的就是換位和耐心。 憑直覺, 我覺著蘇大夫也不是容易動粗的人, 為什么控制不住暴力呢? 你在家是受了些委屈。 但你想過沒有, 你所經歷的, 不過是大多數女人婚后會經歷的事情。 作為男人,你更應該體恤自己心愛的女人, 不是嗎?

說到女人, 作為救濟院, 我不贊同你們性別歧視。

如果你認為, 我們只是搞救濟, 還真小瞧了我們。 我們還有解救、 打擊、 懲處。 比如有個送水的歹人, 我們看過關于蚊刑的小說, 某天把他光溜溜拴在蘆葦蕩, 先讓蚊子去懲罰他; 虐狗殺狗的, 我們在他腳心抹豬油, 讓狗去舔; 調戲、 猥褻不成, 暴打女孩致傷又開車外逃的人, 我們先捉住他, 扔冷庫里凍二十分鐘, 然后才交給警察。

我倒覺著, 既然是維護婦女權益, 你們完全可以擴大、 公開來, 做好事不用躲那么遠,家人都找不到地方。

呵呵, 遠了清凈。 多少年前, 我從李時珍雕像寬大的袖子底下, 撿過兩個女嬰。 那年頭重男輕女思想還很嚴重, 丟棄的多是附近人來醫院產下的私生子, 或是家里已經有了女孩,又生下女嬰。 男嬰只要不是太殘缺, 至少有人愿意養, 總會有人撿回家, 照顧他成人。 女嬰呢, 出了產科, 他們找到小花園, 就卸下了“包袱”。 我不想, 收養的這些女孩子, 因為過去留下陰影。 住的地方啊, 那是越遠越好。

我也聽說過。 丟在醫院有人管, 方便救治。 沒錢的人家, 如果孩子是心臟病, 他們還盼醫院給予免費治療。

現在經濟條件多好, 又有醫保。 人們也不再重男輕女。 各地棄嬰啊, 快絕跡嘍, 呵呵。

他們走著說著, 回到病房。 莫小在跟護士要了輪椅, 想帶夏老去樓下大廳轉轉。

夏老不去, 說領導沒批準。

哪還能回家喲孩子唉, 人家不讓回家嘍!

不回家去哪? 莫小在試探他。

住監獄!

莫小在感嘆, 這鐵打的人, 活在自己虛構的世界里受煎熬呢。 他這是把自己囚禁了, 設置了刑罰柵欄, 外人進不去, 他也出不來。 可話說回來, 世上人, 誰不是獨活在自己的煎熬、 恐懼里呢? 那些黑暗角落, 若不是機緣巧合, 外人誰能看得見? 即便看見了, 又怎能看真切?

在她的示意下, 蘇登科解開了約束帶。 夏老沒有像他們預期的那樣, 跳下床亂跑。 他拒絕吃飯, 看見碗就撥楞腦袋。 如果飯喂不進,就意味著藥也吃不了, 相當一部分治療就用不上。 蘇登科考慮是不是要下胃管。

莫小在剝了瓣橘子, 放到夏老嘴邊。 夏老張嘴嚼了。

她趕緊端來熱好的藥。

哦, 漱嘴啊? 好。 夏老接過藥杯, 喝一大口, 咕咕嘟嘟!

咽了咽了! 可不能吐啊你在床上吐臟了咱……

噗! 棕褐色藥水噴得到處都是。

一屋子人誰都不說話了。 莫小在下意識地收縮了手腳。

只有蘇登科, 端著粥碗, 還算鎮定。 跟莫小在花園一談, 他消滅了連日煩火, 有了足夠的耐心和智慧, 來應對各種突發難題。 他受莫小在喂橘子的啟發, 將勺放在夏老唇縫中間。

夏老果然抵不過肌體條件反射, 張嘴吞了。

蘇登科往粥里摻上藥, 拌了糖。 他知道夏老喜歡吃糖。

又一勺。

吃得不錯, 柴火粥味道就是好。 蘇登科哄著、 夸著, 一勺一勺喂下去, 好比從前夏老喂小寶。

蘇登科是怎么都沒想到, 當夏夫人都喂不進飯的時候, 竟然是他, 讓夏老乖乖張開了嘴。 可夏老糊涂得越來越嚴重, 這么下去, 早晚會昏迷。 他肺部感染好多了, 只剩下精神病和腦炎兩種可能。 腦炎一般會發燒, 他體溫正常。 要想確診腦炎, 得做腰穿, 縣里可以做,卻查不了標本, 標本得送市里, 純粹耽誤時間。

這種情況下轉院, 夏慕云必須在。 蘇登科跟著莫小在一起, 前往娜拉別苑。

莫小在沒有讓蘇登科進去, 他們站在橋頭。

為增加可信度, 蘇登科講了他們的戀愛經歷。

第一次見夏慕云, 是神內科主任出差到上海, 蘇登科替他隨醫務科長到病區檢查。 查到婦產科, 有個坐輪椅的老人堵在走廊中央, 身旁沒有家屬。

蘇登科正想上前詢問, 夏慕云拿著無菌包迎面走來, 跟老人說了句什么。

老人似乎耳背, 朝她招招手。

就在夏慕云近前交流的時候, 老人伸手朝她胸前摸了一把。 夏慕云瞬間豎了眉毛紅了臉, 咵一巴掌甩過去, 耳光甚是響亮。

蘇登科鼓掌叫好。

喊什么喊? 沒見過打流氓? 去告院長吧,就說我打病人了! 夏慕云翹起下巴, 眼睛里甩出飛刀, 狠狠瞪著他。

蘇登科還真替她捏把汗。 醫院規定, 不管什么原因, 凡與病人發生爭執, 首先處理醫務人員。 道歉、 通報批評、 罰款, 情節嚴重的要辭退。

可夏慕云不僅沒有挨批, 還在副院長主持下, 為全院女職工上了一堂教育課, 教她們如何防范性騷擾。 那時夏慕云剛參加工作不到兩年, 就像草原上的馬兒, 雙眼灼灼閃光。 從此蘇登科就經常去婦產科送酸辣粉, 然后看夏慕云吃得鼻尖冒汗, 自己抿嘴樂。 兩人一個儒雅安靜, 一個熱情潑辣, 半年后他們如愿結了婚。

如果不是麻片從中作梗, 我們會很恩愛。蘇登科肯定地點點頭, 做了總結。

不是別人作梗, 是你自個兒啊, 心里有刺兒。 那么不自信的。 等著吧。 我去叫她。

蘇登科手捧玫瑰花, 凍得來回走。 月光很亮。 娜拉別苑掛著紅紗燈籠, 他稍瞇縫眼, 那些燈就變成了無數光點, 仿佛紅月亮噗噗嗒嗒掉落一地。

夏慕云披著卷發, 從光點里走了出來。 她平時忙, 總挽著發髻, 芭蕾演員一樣穿梭在病區與手術室之間, 很難見到這種溫婉。

你走后, 我認真地病了病, 也就好了。 蘇登科癡癡望著她。

……

來, 你打我吧。

……

你要是能原諒我, 我承包一年, 不, 承包一輩子洗碗。

你不是貧嘴的人, 東施效顰只會叫人惡心。

我來, 是告訴你, 咱爸他得的是腦……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跟你回去。 你不覺著我們過得很無聊嗎?

你是醫生, 爸得的是腦子上的病, 他把我要折騰瘋了。 那天你看到我們在……

什么腦子的病值當你做女婿的動手? 打人打上癮了? 連長輩都打? 我要告你家暴! 夏慕云劈手搶過花, 扔地上又踩一腳。

你好好聽我說。 蘇登科拉她。

夏慕云再次踩下去, 高跟鞋尖利無比。

唉啊! 你……真舍得。

打我的時候你舍得不?

爸他真病了, 腦炎或者是精神病。 我被他耗了好幾天控制不住脾氣, 對不起。 但是作為醫生你不覺著那種鬧法反常嗎?

蘇登科不想讓她擔心, 但事關重大, 還是將夏老的病情原原本本實說了。

這些日子在娜拉別苑住著, 夏慕云已經意識到自己小氣, 又聽說父親病得如此蹊蹺, 自己還魯莽冤枉他們, 更是后悔不迭。 她沒有跟莫小在告別。 關上車門, 夏慕云深吸一口氣,聞到獨屬于醫生的干凈酒精味。

夏老緊攥雙拳, 僵硬地躺在病床上。

爸, 你睡著了嗎? 夏慕云試圖掰開他的手。

別管我睡沒睡著, 走你哩! 他抽回拳頭。

我是慕云啊。

領導總比咱高明, 啊, 組織總是偉大!

他一直這樣? 小寶呢, 小寶的話他聽不聽?

初三放假晚, 蘇小寶還在學校復習。 夏慕云聯系上班主任, 然后將電話放到夏老耳邊,爸快接電話, 是小寶。

手機差點被他打飛。 夏慕云從頭涼到腳:真是六親不認了。

多干實事, 領導安排的事, 一定要完成!完不成的, 要積極尋找教訓……夏老咳一陣,從枕頭底下摸出止咳水往嘴里倒。

止咳水里有鎮靜劑, 不能多喝! 蘇登科去奪。

夏老不給。

蘇登科搶過來扔出窗外。

夏老將瓶蓋擲到地上, 扭過頭誰也不理。

夏慕云既心疼父親, 又驚訝蘇登科在父親面前的兇猛。 這 “兇猛” 她不反感。 看到蘇登科下巴上罕見的胡茬, 夏慕云掉下眼淚。

別哭, 就是爸真瘋了, 也沒關系, 還有我弟在家賦閑呢。 咱倆不能請長假, 可以讓他來。 世上那么多精神病家庭, 他們能過我們一樣過。 咱先住精神病院, 等病情穩定了, 還能恢復正常生活。 如果他得的是腦炎, 更簡單,我們轉上級醫院治療, 基本沒有生命危險。

爸你看看, 誰回來了? 蘇登科拉著夏老的手, 搭到夏慕云手上。

夏老終于有了反應, 他睜開眼, 攥住夏慕云的手使勁搖, 我里傻孩子唉, 你來干啥? 這地方哪是你能來的也……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母女倆抱著他哭成一團。

還沒到哭的時候。 現在當務之急, 是抓緊時間辦轉院。 慕云你是醫生, 不能失去理智。蘇登科說。

他很快聯系了市里的同學幫忙找專家, 說好先看精神科門診, 再去神經內科住院。 這樣不管是精神病還是腦炎, 都不會漏掉診治。

縣城離市區不遠, 120 急救車很快到了。夏慕云架著父親, 夏老站在床邊抖抖索索, 竟邁不出腳。

早上還好好的, 你放手讓他自己走。 蘇登科說。

你不知道你爸頭暈得站不起來了嗎? 夏老瞥他一眼, 撒嬌又嗔怪。

母女倆都不放手。 蘇登科只好蹲下說, 我來背。

在夏慕云眼里, 他就變成了她們的大樹。

蘇登科背著夏老下樓, 把他抱到大廳等候的平車, 再推下臺階, 抬上市醫院的救護車。

感謝我里父老鄉親吶! 為你們這一抱, 我給你們跪下啦……夏老拖著哭腔。

救護車開往市醫院的路上, 夏老忽然從擔架上坐起來說, 我得去看看小孩。

哪來的小孩兒? 夏慕云問。

小寶的孩子在哭。

夫妻倆互望一眼, 眼眶都紅了。

住進市醫院當晚, 主治醫生用了半片鎮靜劑 (縣醫院醫生一直不敢用, 怕他睡過去醒不了), 夏老總算好好睡了一覺。 第二天, 胡言亂語癥狀明顯減輕, 身邊也不需要太多人照護了。 夏慕云讓蘇登科和夏夫人回家。 她說蘇登科還有兩天假, 回醫院上班前, 希望他能補個覺。

蘇登科很是意外, 又感動于妻子的體貼。他知道, 在她身上, 有些事情肯定是發生了。

無論如何, 這個春節他們得在醫院過。 走前, 蘇登科跟家人吃了團圓飯。 他們懷念夏老做的米粉肉片。

蘇登科將火燒一點點掰碎, 泡在夏慕云的酸辣粉里說, 爸好的時候也不覺著什么, 他一躺倒, 家里完全亂了套。 等爸出院了, 我陪他下幾盤棋。 還有慕云, 我聽同學說, 武漢發現不明原因肺炎, 你在醫院注意戴口罩。

夏老最終確診為伊麗莎白菌感染的腦炎。病菌十分罕見。

蘇登科在電話里問夏慕云, 病菌從哪兒來? 他沒去過大城市, 除了家門口下下棋, 轉轉超市、 菜場, 本地又沒有發現過這種病例。

主治醫生說通過動物、 土壤、 醫務人員可以傳播。

不管怎么說, 只要明確診斷, 下一步就能精準治療。 倆人都松了口氣。 他們都有歷經劫難之感, 也越發覺著了彼此的親密。

大年三十上午十點, 兩人同時接到醫院緊急通知: 下午四點到會議室開會, 任何人不得缺席。 冠狀病毒已經神不知鬼不覺, 隨春節返鄉大軍播散到全國各地。

蘇登科下鄉接了弟弟, 帶他趕往市醫院,讓他留下照顧夏老, 然后載上夏慕云回縣城。

上車前倆人都沒有說話。 但他們明白, 醫院那邊, 有重要的事在等著他們。

路上他們交換了信息, 心里沉甸甸的, 隱約又有些興奮。 輕度興奮, 是職業醫生投入大戰前的必要條件, 和心理準備。

會議室里同事都戴了口罩。 白色、 藍色、粉色, 一次性口罩、 醫用口罩、 外科口罩, 還有戴雙層口罩的。

蘇登科選了會議室后門位置, 將門敞開。

感控辦主任傳達疫情通報。 蘇登科將數字往前倒推, W 城確診分別是62 和45……也就是說, 單W 城, 僅僅兩天, 確診病例就已經成倍成倍往上翻。 這是什么速度? 還有重癥死亡。 從醫這么多年, 蘇登科從未見過如此烈的傳染病。

縣城內已經有了確診病例。

蘇登科緊緊扣住了夏慕云的手。 夏慕云手心里有汗。

世界忽然變了樣。 病毒一夜之間發育為粗壯的紅色管狀物, 日夜不息, 朝著四面八方延伸、 分叉、 茁壯、 吞噬, 所到之處, 片肺不留。

隨著第二例疑似病例確診, 啄木鳥醫院停止了春節休假, 全員上崗。 傳承多年的 “早拜年” 取消了, 家家關門閉戶。 醫院門口以往車水馬龍的大路, 別說人, 連陣黑風都看不到。目之所及, 到處是口罩, 人們惶恐、 無奈, 并且忙亂到失控。 來勢洶洶的疫情打得基層醫院措手不及。

夏慕云身處疫情一線, 卻沒有防護服、N95 口罩, 連多余的外科口罩都沒有。 她和兩名護士負責預檢分診, 重點排查W 城返鄉人員, 體溫計不夠, 普通口罩僅剩兩天的用量。東西漲價厲害, 藥械科長帶人在廠家門口日夜蹲守, 就是搶不到貨。 她叮囑大家穿上橡膠靴, 以手術衣代替防護服, 給自己最起碼的保護。

蘇登科所在的發熱門診更危險。 由于疫情醫院門診量銳減, 看發熱門診的患者卻劇增。平時感冒誰都不在乎, 如今一有風吹草動, 都涌到發熱門診看醫生。 形同太空人的裝束, 繁瑣的穿脫程序, 讓蘇登科他們很不習慣。 多年沒有大型傳染病, 他們走路要跑, 說話靠喊,加上呼吸潮熱, 口罩很快濕了, 失去防護作用就得換。 口罩越發不夠用。

夏慕云一只口罩違規戴兩天, 節約下的都救濟了蘇登科。 這樣一來, 夏慕云又增加了風險, 蘇登科不干。 他一趟趟跑醫務科、 感控辦, 要口罩。

醫院里有不少人在為一只口罩上下求索,再空手而回。 他們從隱忍到爆發, 每天都有爭吵發生。

夏慕云自覺承擔起調解員角色, 忙得像一團火。 可她剛安慰好這個, 又惹惱了那個, 最終落得筋疲力盡。

她漸漸明白, 特殊時期, 只有防護用品才能平息躁動。

就在夏慕云一籌莫展的時候, 莫小在攜帶滿滿一箱口罩, 伴隨一陣黑風, 從天而降。

量不多啊, 你們先用著。 莫小在將箱子放到預檢分診臺, 拍打身上的沙塵。

箱子是肥皂外包裝, 一張A4 紙印著 “口罩” 兩字。 內包裝是無字塑料薄膜。 顯然沒有經過批準。

你們敢用嗎? 莫小在問。

夏慕云抽出一只樣品剪開, 夾層是正宗噴絨布。

她慢慢翹起下巴, 質量很可靠。 退一萬步說, 差點也比沒有強。

她打電話喊蘇登科過來領口罩。

你們在醫院很危險。 怕嗎? 莫小在軟糯一笑, 望著他們像望著自己剛長大的孩子。 慕云, 你正在書寫此生最精彩的詩篇。

夏慕云停下分裝口罩的手, 眼睛里閃爍著星星。

不說了, 我啊還要去人民醫院, 他們那兒, 也有很大缺口。 你們倆多保重!

一個護工, 哪弄來的口罩? 蘇登科疑惑地望著莫小在的背影。

在姐? 她本事大著呢! 閑了我給你講四十二個舅舅和姨娘的故事。

這天晚上, 夏慕云和蘇登科連夜整理了資料。

元豐三年, 黃州也就是現在的黃岡遭遇瘟疫, 是時任黃州團練副使蘇軾, 親自向朋友求藥, 以中醫藥挽救了大眾性命。 蘇登科說。

我查到艾葉預防瘟疫也有幾千年歷史了。夏慕云放下手中的筆。

昨天省中醫院已經采取中醫藥對付新冠病毒。 我們基層醫院設備落后, 相關藥品防護設施緊缺, 中醫更占優勢。

完全贊同, 我們不缺中醫藥。

打報告?

第二天一早, 艾煙彌漫在醫院的門診大廳, 香味覆蓋了角角落落。 不少人排著隊在接藥茶。 他們戴著口罩, 躁動不安的心終于有了著落。

上午九點, 夏慕云接到感控辦通知, 說國家撥了十余箱防護服, 衛健委讓盡快領取, 發給一線醫務人員。

夏老在醫院經歷一場 “牢獄之災”, 出院后卻什么都不記得。 伊麗莎白菌侵犯了他的中樞神經, 抹去了病重期間所有記憶。 但蘇登科仍然相信, 他在臆想中受到了教育, 如今變得隨和又慈愛。 而他這做女婿的, 倒挺直腰板,成為全家人的依靠。

蘇登科和夏慕云在醫院各自忙, 很難相聚一處。 忙完一天, 睡前他會給夏慕云發微信說情話。 夏慕云也說, 最近想的最多的, 不是小寶和父親, 而是他青麻稈蘇登科。 兩人很快恢復到戀愛時模樣, 甚至忘了之前為什么總是爭吵。

由于崗位特殊, 他們怕將病毒帶回家, 已經很久沒跟家里聯絡了。 夏夫人說, 夏老總問孩子們為什么不回家吃飯? 是不是他又惹他們生氣了?

夏慕云打電話安慰夏老, 三言兩語總結了“抗疫行動”, 承諾一完事立馬回家。 然后將手機遞給蘇登科。

蘇登科叫了聲爸。

好啊科科, 嗯, 你們了不起。

他叫他科科。 蘇登科輕聲說, 爸, 過年好!

這句遲到的祝福, 讓蘇登科聲線發抖。 他似乎看到那張鐵餅臉融化出珍貴笑紋。

疫情這么嚴重, 也不知道那些女人怎么樣了? 放下手機, 夏慕云想到娜拉別苑。

不放心我們去一趟看看。

怎么都沒有想到, 當他們驅車百里趕到七弦山的時候, 面對的竟是一棟空樓。

除了新添加的機器、 門后閃過的黑貓, 沒有遇見一個人。 就連經常坐在樓梯口的平臉女人都不見了影。 讓人懷疑這里根本不是居所,而是拋擲荒野廢棄多年的廠房。

你是不是跟爸一樣出現幻覺了?

說什么呢。 你看那墻上干枯的藤蔓筋脈,再踩踩腳底的沙, 喏!

那你告訴我, 人在哪?

真是見鬼。

沒準就是鬼屋。

恐怖片看多吧!

你也看見了, 這里沒人, 沒人就不存在疫情風險。 我們可以放心回去了, 醫院還有工作。

就在這時, 夏慕云聽到身后傳來一陣笑聲。

呵呵, 是你們倆, 醫院那么忙, 怎么有空來啊?

在姐! 我們正犯迷糊呢, 人都去哪了? 你可別告訴我, 這樓真是千百年前從沙堆里拱出的。 夏慕云找到了救星。

莫小在軟糯一笑, 領他們返回二樓。 二樓是他們剛剛看過的機器。

我們將娜拉別苑的一樓、 二樓, 都改造成了加工廠。 女人們吶, 只要有動手能力的, 全部加工口罩。 莫小在說。

那好哇, 可以申請注冊商標, 以后她們就有工作了。 夏慕云說。

注冊是以后的事。 我們總得先應急, 保護你們這些戰士不是?

那也不能集體消失啊, 這會兒她們不應該在廠房加工口罩嗎?

加工口罩, 是夜間的事。 白兒里啊, 她們都去外邊忙嘍!

腦子有問題的也在忙?

她們聽說, 去支援W 城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女人, 第一次為身為女人而驕傲。 她們從沒有這么清醒過, 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 我跟莫娜稍加點撥, 女人們就一個個走了出去。 能力強的, 帶著不能自處的, 工作的同時順帶照顧姐妹。 這場災難啊, 讓我們更團結, 也更陽光了。 要不了多久, 娜拉別苑就要改名字了。 與時俱進嘛!

莫小在送他們到橋頭。 指示牌上的 “斷子絕孫河”, 已正式更名為 “太陽河”。

夏慕云的目光穿透深褐色木牌, 看到女人們飄忽的身影:

她們在莫小在帶領下, 正踏上嶄新的鋼架橋, 走向需要她們的四面八方。 她們變身為接送醫務人員的女司機、 運輸菜品的采購員、 免費上門的理發師……解決了封閉縣城造成的大部分生活難題。

我算看出來了, 你根本不是什么護工。 夏慕云站在低處望著莫小在, 像仰望某個發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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