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歌

在鄂西北林川村，人人會唱花鼓歌。多年前，這里山大人稀，信息閉塞，人們長期封閉隔絕在相對單調的精神世界里。于是，鄉里人便選擇山歌，尤其喜歡用簡單粗獷的花鼓歌來釋放自己心情。

花鼓歌飽含著泥土的芳香，它樸實無華，富有濃郁的鄉土情趣。當他們登上山崗，或薅草挖地、或打柴采藥，寂寞之時或心情舒暢之時，都要吼它一嗓子。

花鼓歌，因歌詞簡單好記，唱起來朗朗上口，分為通俗、情愛、戲謔、恭賀幾類。花鼓歌的曲牌多種，調式不同，變化多樣，演唱風格各異。有高腔、蠻腔、贊腔、淘腔、平腔、單嘆、雙嘆、湘蓮曲、十樣錦等等。其中高腔、蠻腔、贊腔在唱法上高亢激昂。單嘆、雙嘆、湘蓮曲在唱腔上則優雅婉轉。而淘腔、平腔、十樣錦則唱法詼諧纏綿。人們在高興時常用高腔、蠻腔、贊腔放聲高歌。他們或吹牛助興、或相互吹捧、或相互攀比、或自吹自擂、或指桑罵槐、或相互戲謔。由于唱詞詼諧逗趣，往往使人們笑得捧腹，從而達到消愁解悶、振奮精神的作用。

自己唱歌，那是自娛自樂。聽別人唱歌，那是享受消譴。放牛人習慣在山坡上喊號子。采藥人喜歡在林間唱歌壯膽子。男女行走在山間小路上喜歡唱煽情的歌來打趣逗樂。一個人獨處時也會哼幾句情歌解憂散悶。三五人相聚做農活時會對歌提神。各種喜宴上，人們常常用歌勸酒……

花鼓歌以花為主，老家人叫打花鼓。最有趣的表達方式為器樂伴奏。器樂由鼓、大鑼、鈸、小鑼等器樂組成。演奏時由四人組成，一人打鼓，一人敲鑼，一人擦鈸，一人操小鑼。演奏時先由小鑼開始，然后由打鼓的敲擊鼓面，將鈸和鑼帶入，當器樂演奏完后，歌師開始唱歌。

歌師們相逢歌場是很快樂的事，老家人打花鼓有個規矩，叫做“有理無理，打鼓的先起?！本褪怯纱蚬膸煾档南乳_口唱。一般歌師開口歌為：要我唱歌哥不難，不是挑花繡牡丹，挑花還要五色線，唱歌只要嘴動彈，舌頭圓泛。也有歌師會謙虛的唱：正好唱歌忘了歌，正好織布飄了梭，關公提筆忘記了字，野雞翻身忘記了歌。還有歌師會唱：出門就是一聲歌，別人笑我窮快活，有人勸我多掙錢，有人勸我娶老婆，金錢老婆都不愛，一心要學花鼓歌......

花鼓歌一端起了頭，氣氛很快活躍起來，打鼓的會把歌謙讓給其他歌師唱，一般會唱謙讓歌：“把歌讓來把歌讓，把歌讓給xxx唱，如果不把歌來讓，還說我唱歌沒得商量”。這時，被點名的歌師會唱接歌：把歌接來把歌接，還把仁兄你謝謝，如果不把歌來接，還說我們沒的親熱。接歌的歌師也會自我謙虛一番，唱到：正好唱歌歌不來，歌在南山打骨牌，天九地八都扎下，人七合五接了牌。

花鼓歌的唱詞，老家人說它是順口溜，也有人說它是打油詩。因它的語言頗具特色，地方語和口語較強，大量應用雙關語。俗語、諺語、歇后語和謎語也多有應用。它采用比喻、比擬、排比、復踏、疊字等修辭手法，又用排歌和組歌的形式把它唱出來，通俗易懂。每首歌只最少要四句起碼，只要押韻，能把一件事唱清楚，意思完整就行了。所以，在老家林川，不分文化層次，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能參與其中。

不過，在合轍押韻的基礎上，唱詞編得越長，事件說唱得越清楚，趣味性越濃厚，就越好。老家人常常把歌詞的長短和韻腳的好壞用來衡量歌師的水平。如：十七十八學賣糖，走過興山到宜昌，又從沙湖到南陽，一走走到小當陽，遇個情妹打稻場，問我賣的什么糖，粘米糖來糯米糖，苞谷花子粘麻糖，花生芝麻香酥糖，金果麻棗棒棒糖。情妹一聽喜洋洋，把我請到灶門上，燒酒煨得撲鼻香，雞蛋油饃大骨湯，我喝她的酒，她吃我的糖，大胯蹺在二胯上，慢慢悠來慢慢晃。還沒等到糖吃光，他的爹媽轉回鄉。大繩捆來小繩綁，把我綁在柱頭上，吹火筒加搟面杖，橫直聽到家伙響，又是蹦來又是犟，強勉奔脫逃他鄉，繞過當陽到南漳，又走谷城到?？担皇锹飞吓笥褟V，兮乎死在小當陽，自從那回上了當，以后再也不賣糖。

人們一聽便知，歌詞的意思是一個年輕人出門在外做生意有失檢點，挨了人家的打，灰溜溜地轉回了家。歌詞中把鄉村怎樣干活、怎樣做飯、男女二人洋洋得意的內心活動以及女方父母怎樣抓住，怎樣捆綁和用什么東西毆打等等都說的清清楚楚，鄉土生活氣息十分濃厚，這些趣味性很強的歌聽一遍便能記下百分之八九十。這就是花鼓歌容易被人們接受和掌握的原因之所在。

盡管如此，因花鼓子畢竟是人們生產生活中的產物，是民間藝人自編自唱的，各種曲調都有模式可套，都有規律可循，只要歌師能夠靈活應用，掌握起來并不是難事。如兩個歌師相互吹捧：遠看梧桐樹一棵，梧桐樹上鳳凰窩，鳳凰窩里千根草，歌師肚里萬支歌，花鼓場上露幾著，也讓我們好學學。謝謝歌師恭維我，我歌哪有你歌多，你的歌本幾簸籮，書童挑起橋上過，一陣狂風吹下河，大江大海都是歌，又被狂風吹上坡，漫山遍野全是歌。

花鼓歌是老家人喜慶時必唱之歌。有次在老家親戚過喜事，一群歌師圍著方桌打花鼓，一個歌師唱了一首單身漢的歌，聽后讓人更是啼笑皆非。歌詞：單身漢子多下作，出門就是一把鎖?；氐郊抑信僭罨?，灶頭碰到額腦殼。親朋好友都勸我，勸我攢錢娶老婆。走陽坡到西坡，要娶就娶十幾個，堂屋里面放兩個，與我裝煙泡茶喝。磨房里面放兩個，推的推來籮的籮。廚房里面放兩個，打雞蛋來烙油饃。臥室里面放兩個，與我鋪床疊被窩。還有幾個無處擱，形影不離服侍我，看我快活不快活。

長期以來，唱山歌已形成了老家的一種鄉風。在婚嫁、喬遷、逢年過節、小孩滿月、老人壽誕等喜慶之日，必請歌師來打花鼓，吹喇叭助興。這也正是歌師們大顯身手的好機會，老年歌手借此以顯技藝，青年男女則借此以表春情，就連小孩也會借此湊熱鬧，以圖玩的開心。

新婚之喜人們唱的是：“洞房門前一對燭，左貼喜字右貼福，今日洞房花燭夜，明天聽到娃娃哭……”；

鬧元宵玩龍燈人們唱的是：“十五圓月高高掛，元宵鬧到千萬家，家家都把龍燈耍，萬家團圓萬家發……”；

蓋房時唱的是：“只有主東走鴻運，起房造屋百事順，奠基正遇黃道日，上梁又逢紫微星……”；

喬遷開張之喜唱的是：“好久未到這一方，主東蓋起新樓房，金包柱頭銀包梁，左邊蓋的金銀庫，右邊蓋的余糧倉，余糧倉來倉余糧，年年有余金玉滿堂……”；

壽誕之期唱的是：“貴府堂前打一躬，壽星正在鴻運中，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花鼓子歌唱詞通俗易懂，唱做并重，特別是丑角戲，戲路子寬，唱腔唱詞詼諧風趣，深受老家人的喜愛。

老家有個兄弟對花鼓歌情有獨鐘，而且能觸情生情，隨口便答，張口即來?？匆娨粋€穿白衣服適合開玩笑的女子，他隨口唱到：遠看姐兒穿身白，十指尖尖像藕節，伸手上前摸一把，回家想你半個月?！笨吹酱┗ㄒ路拇蠼汶S口唱到：遠看姐兒穿身花，情姐愛我我愛她，情姐愛我年紀小，我愛情姐一支花。

老家人用歌聲唱出了他們心中所想、夢里所求，抒發的是滿腔激情和對生活的美好向往。

張天堂，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發表散文多篇，現居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