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薇
內容摘要:林語堂是著名的作家與翻譯學家,在傳播中國文化方面做出重要貢獻,他用英語創作中國題材作品《蘇東坡傳》,在美國等西方國家多次出版,并推動了蘇軾在西方世界的推介,與此同時,眾多譯者對該作品進行回譯,此翻譯活動即無本回譯,其中宋碧云女士的譯本質量受到廣泛好評。本文將通過細讀譯本,基于其文本對照及回譯活動的特點,闡釋其無本回譯活動的具體策略,以期促進無本回譯研究中的共性分析。
關鍵詞:蘇東坡傳 林語堂 無本回譯
宋代文學家蘇軾的詩詞在中國古典詩詞發展中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是中國傳統詩詞文化的瑰寶。蘇軾一生命途多舛,多次被貶,三次出走,依然樂觀向上。中國著名作家、翻譯家林語堂因追崇其處憂患困厄而依然積極樂觀的人生觀,于1947年完成《蘇東坡傳》(The Gay Genius: The Life and Times of Su Tungpo),后來由紐約約翰·黛公司、倫敦威廉海涅曼公司先后出版,在西方世界獲得廣泛關注,尤其在20世紀50年代的美國社會中獲得巨大反響,并進一步推動了蘇軾作品的譯介。
一.蘇軾在西方世界的譯介
蘇軾最早被英語世界的人們所認識源于德國籍傳教士郭實臘于19世紀30年代對蘇軾的譯介。19世紀30年代至20世紀20年代正是英語世界蘇軾研究的萌芽期,這一時期致力于蘇軾研究的人主要是外交官、傳教士和大學教授。西方最早譯介蘇軾詩作的,是刊載于倫敦版《皇家亞洲協會會報》1853年第4期中的一首描寫恬靜家園的詩歌,譯者是魯米斯,后收錄到1867年出版的譯著Confucius and the Chinese Classics: or, Readings in Chinese Literature(《孔子與中國經典:中國文學閱讀》)中。19世紀英國著名漢學家翟理斯也是西方早期關注到蘇軾的第一批學者之一,1884年出版的Gems of Chinese Literature(《古文選珍》)一書中,收入蘇軾散文11 篇。這本英譯古代散文集突破了當時多數漢學家只關注蘇軾詩歌的局限,第一次比較集中地向英語世界的人們介紹了蘇軾的經典散文,具有開創性意義。
20世紀西方世界對蘇軾的譯介逐漸擴大。1918年,英國漢學家阿瑟·韋利在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中國詩歌集》)中翻譯了蘇軾的詩歌。1931年,英國專家李高潔翻譯了包括前后《赤壁賦》在內的18篇蘇軾散文,收錄在他于倫敦出版的《蘇東坡集選譯》中。隨后,美國漢學家王紅公在1956年出版的100 Poems from the Chinese(《漢詩百首》),1970年出版Love and the Turning Year: 100 more poems from the Chinese(《愛與流年:中國詩百首續》)里收錄翻譯大量蘇軾詩歌。華茲生1965年出版的Su Tung-Po: Selections from a Sung Dynasty Poet(《宋代詩人蘇東坡詩選》),選譯蘇軾作品86篇,包括83首詩詞,前、后《赤壁賦》及一封書信。1980年,美國著名漢學家孫康宜在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的英文著作《詞與文類研究》中翻譯59首蘇詞,闡述了蘇軾在創作上的創新精神
在此期間,林語堂1947年在美國出版的《蘇東坡傳》備受關注,將蘇東坡的生平分為四個階段——童年與青年(1036-1061)、壯年時期(1062—1079)、老年時期(1080—1093)、流放歲月(1094—1101),共28章,其中作者在壯年時期與老年時期兩個階段的描寫筆墨較多。林語堂的《蘇東坡傳》在美國完成,致力于構建蘇東坡的形象,并在西方世界得以推介,這不僅得益于蘇東坡天生樂觀的個人魅力,也與當時的社會文化背景息息相關。20世紀50年代,美國盛行嬉皮士運動,提倡“新生活”、“新文學”、“新藝術”,對本國文化價值觀持懷疑態度和反對態度,力圖在神秘的東方文化中搜尋文化寄托,這一時期的寒山詩在美國的流行也得益于此。林語堂的《蘇東坡傳》向西方年輕人塑造了一位樂觀豁達、勇于抗壓、崇尚自然的形象,迎合了美國青年的需求。
二.《蘇東坡傳》無本回譯活動中的原則策略
《蘇東坡傳》是林語堂先生用英語創作的中國文化題材的作品,在西方世界受到歡迎的同時,遂由各譯者譯為中文,擁有眾多的中文譯本,其中,張振玉先生和宋碧云女士的譯本最為著名。將《蘇東坡傳》這本創造語言為英語的中國文化故事傳記譯回中文,即回譯。
回譯研究是翻譯學領域的研究熱點。紐馬克提出將回譯作為檢驗譯文質量的手段,被稱作“檢驗性回譯”。而近年來,“無本回譯”作為一種比較特殊的回譯現象納入研究范圍。無本回譯是以異語創作為基礎進行有文化依據或依歸的翻譯或回譯的。2009年,王宏印在《文學翻譯批評概論》中將“語言上不存在以原作為根據的回譯”現象定義為“無根回譯”。隨后在2015年,他在《從“異語寫作”到“無本回譯” — 關于創作與翻譯的理論思考》一文中將“無根回譯”修改為“無本回譯”。
現在看來 ,“無根回譯”這個表述不盡準確。無論是作為“缺乏原譯的回譯”,還是作為“異語寫作的回譯”,都不是絕對的“無根回譯”,毋寧說是“無本回譯”,即不是完全空無依傍、無中生有的回譯過程。換言之,所謂“無本回譯”,充其量是缺乏文本根據的回譯,但仍有文化之根(這里是中國文化,而不是泛泛的人類文化)作為根基,而不是完全失去其根,……也就是“無本回譯”了。
無本回譯,即沒有“原文本”的回譯。以中國文化為描述對象的異語作品在回歸漢語時,譯者沒有固定的漢語文本作為參照,但是可以將整個中國文化作為翻譯時的文本依托。林語堂飽讀中國古典詩書和經典名著,通曉中文與英文,在創作《蘇東坡傳》時雖然參考并翻譯了蘇軾的詩詞,但其故事短文并沒有特定的漢語文本作為腳本參考,僅僅依托于蘇東坡的詩詞內容、個人成長經歷等文化背景,整合作者本人對蘇東坡的看法進行了異語創作,因而張振玉先生和宋碧云女士對于該書的翻譯應可歸納為無本回譯。
鑒于目標讀者的文化和語言接受,作者在進行異語創作時會針對中國文化專項詞匯進行調整,使用“文化置換”策略將目標文化語境中意義相近的詞匯替換中文詞匯,使用“文化補償”策略對中國文化特定詞進行釋意,因此譯者在回譯過程中需要對這些“變異”過的詞匯進行還原。本文以宋碧云的譯本為例,分析其回譯活動的策略。
1.文化認同指導下的同化策略
黎昌抱在研究林語堂《京華煙云》的回譯本時,指出譯者在回譯過程中忽視對原有文化的認同,傾向于接受其他文化,即“基于文化認同的同化”。作者在異語創作中因考慮目標讀者的文化而采取“文化置換”等策略,譯者在回譯過程忽略此種置換,通過還原或者歸化進行翻譯。
原文:There were certain recipes that were of proved value. The “Divine Powder” contains twenty herbs, including thorny limebrush, sickle-leaved hares ear, water plantain, licorice, wild cardamon, pigs head (carpesium abrotanoides), autumn root, magnolia officinalis, and acorus calamus.
譯文:有一個特別的藥方他深信有效,據他說一貼只要一文錢。下藥加強整個身體,而非專治某一個器官。“圣散子”包含二十種藥,有高良姜、厚樸、半夏、甘草、草豆蔻、木豬苓、柴胡、藿香和石膏蒲等。
譯者在翻譯Divine Powder時,參考了上下文中對于其藥方的內容解釋,從thorny limebrush, sickle-leaved hares ear, water plantain, licorice, wild cardamon(高良姜、厚樸、半夏、甘草、草豆蔻)等藥方的羅列中可以查閱相關藥書,另外,該段出自第二十二章“工程與賑災”,即蘇東坡在杭州任官期間的所作所為,彼時杭州發生病疫,結合史實便可了解,蘇東坡被貶黃州時便遇到瘟疫,躬耕于黃州的蘇東坡通過搜集民間藥方,幾經改良,得“圣散子”一方,造福四方百姓。
除此之外,林語堂在《蘇東坡傳》一書中大量引用其原詩詞,而詩詞的英譯并非易事。中英文在語言方面存在巨大差異,亦步亦趨地保留中文原詩詞的尾韻,同時還要兼顧詩詞意義的傳達,是很難達成的,因此,林語堂在異語寫作時引用原詩詞,無法進行逐字翻譯,只能通過釋意、加注甚至改寫為散文形式進行翻譯。林語堂在第十六章“赤壁賦”對《赤壁賦》的原詞句進行了改寫,并以其寫作背景介紹為主,將詩詞的英文釋義穿插在背景介紹之中。因此,譯者需通過背景介紹和場景描寫還原。然而詩詞翻譯通常讓譯文遠離原文本,譯者在回譯過程需要參考背景、文化知識等內容進行還原,詩詞部分有原文本的對照,因而此回譯過程在查閱資料尋找原文本中會存在障礙。
原文:The unremitting wheels of time turn around,
And we to this terrestrial life are bound.
The fairy went to his celestial home
And left his deer upon the sainted mound.
The homeless deer now sadly gazed afar
…...
Oh, where are you, night-crying deer? Alas!
Among the woods I cannot find a trace.
譯文:日月何促促,塵世苦局束。
仙子去無蹤,故山遺白鹿。
仙人已去鹿無家,孤棲悵望層城霞。
至今聞有游洞客,夜來江市叫平沙。
長松千樹風蕭瑟,仙宮去人無咫尺。
夜鳴白鹿安在哉,滿山秋草無行跡。
林語堂在第五章“父與子”中談到少年時期蘇東坡寫的一首詩,是有關道士身邊相伴的一頭白鹿的故事。綜合作詩時間及詩中deer這一意象去搜尋蘇軾相關詩詞,盡管林語堂在寫作中對于“白鹿”“層城霞”“仙宮”的翻譯都參考了目標讀者的理解,或直譯或刪譯,而且對于該詩的原標題未標注翻譯,但是譯者透過寫作背景、時間以及主要意象便可找到原詩《仙都山鹿》。而此類回譯策略也體現在中國特有文化用詞的回譯中:
原文:“How much were you sold for?” asked Wang.
“Nine hundred dollars.”
譯文:王安石又問:“把你賣了多少錢?”
“九百緡。”
林語堂在寫作時并不認為需要強調當時中國北宋的貨幣使用,因此在說到價格時,根據目標讀者即西方讀者的文化背景,將錢的單位譯為dollars(美元),但是宋碧云在回譯時考慮到漢譯本的中國讀者的文化背景,經過查閱,精準地譯為當時北宋所用的“緡”(一千文銅錢穿成一串叫一緡)。
原文:The most important of Su Tungpos amusements was his “play with ink”,… Su Tungpo not only originated his famous “ink bamboos”… he first created the name for a new style of Chinese painting, the style of “scholar painting” (shihjen hua).
譯文:蘇東坡最重要的消遣便是“弄墨”,他偉大創新的藝術沖動借此得到自由的發揮,也給中國藝術帶來永恒的影響。蘇東坡不但創造出有名的“墨竹”,還發明了新型的國畫“士人畫”。
林語堂在介紹蘇東坡時,從詩詞、書法、美術等方面多方位體現蘇東坡的個人魅力,在介紹到作畫方面,提到play with ink,ink bamboos,scholar painting,除了最后一個詞用括號標注了其原名音譯shihjen hua,其它用詞則需譯者回溯中國文化用詞,方能譯成“弄墨”“墨竹”。
基于文化認同指導下的同化翻譯策略在回譯過程中工作量大,需要譯者根據中國文化史實精準判斷原作者的所指,而如此浩大的工程是基于對回譯本讀者的尊重,如此一來,經過同化修改過的譯文才會獲得中國讀者的文化認同。
2.文化協調指導下的整合策略
前文提到,作者在異語創作中因考慮目標讀者的文化而采取“文化置換”“文化補償”“文化仿譯”策略,而譯者可以在回譯過程忽略此種置換,通過還原或者歸化進行翻譯,同時譯者也可以同等對待和重視本位文化和客位文化(異語文化),即在還原中國文化的基礎上對異語文化進行保留、增刪或融合,即整合策略。
原文:According to this system, all things in the universe are composed of five elements, gold wood, water, fire, and earth. Each of these stands for a principle,such as hardness, growth, fluidity, heat, gravity, etc..
譯文:根據此一理論,世上一切事物都由金、木、水、火、土構成。每一元素都代表一種原則,例如堅毅、成長、流動、熱、重力等。
林語堂在《蘇東坡傳》中介紹到五行時,使用principle一詞,譯者回譯時中文若用“五行”“五行中的每一行”,那中文讀者因具備基本的中國文化知識儲備會迅速了解譯者意圖,但是宋碧云并未使用“五行”一詞,而是直譯為“原則”,并非不知曉中文“五行”的存在。從譯文“金、木、水、火、土”中,中文讀者便已了解該片段在講述中國的五行學說,而譯者在解釋時使用“原則”一詞,一方面是遵從原英文版本,另一方面向讀者展示原英文中對五行意義的解釋,即“堅毅、成長、流動、熱、重力”,在還原中國文化的同時保留英文用語。這種策略也常見于引用史實時的敘事中,林語堂在異語創作時借用中文典籍故事,時常需增加解釋以傳達原意。
原文:“What do you think of Emperor Taitsung of Tang?” asked the Emperor again, referring to the most beloved emperor of that dynasty.
……
The Emperor said with some satisfaction, but modestly, “You are expecting too much of me. I am afraid I cannot live up to your expectations.”
譯文:“你認為唐太宗如何?”皇帝提起唐朝最受愛戴的君主。
……
皇帝表示滿意,卻謙虛地說:“你對我期望太高了。我只怕沒法達到你過高的期許。”
《蘇東坡傳》的第七章講到“王安石變法”,提到王安石與宋神宗的一段對話,這段對話在《四庫全書·宋史》中有記載,譯者也并未選擇回溯原文,直接還原該對話。譯者使用白話文翻譯,同時將林語堂對唐太宗的注解一字一句地進行了翻譯,譯者在還原原對話內容的基礎上也保留了林語堂對唐太宗的評價,將原作者對英語讀者做出的解釋原封不動地譯出來,針對對話內容的解釋幫助中文讀者理解原文,也傳遞了林語堂本人對人物的評價和立場。
在中國文化“走出去”的當下,中國文學外譯研究備受關注。謝天振教授指出:“翻譯領域不再是譯入行為的一統天下,民族文化的外譯也成為當前許多國家翻譯活動中的一個越來越重要的領域”。在國際跨文化傳播與交流過程中,中國典籍作為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代表之一,其英譯研究成為學界熱議的焦點。當下國內大力發展推介宋韻文化,蘇軾作為宋韻文化中的代表人物曾受到極大關注,國內外學者、翻譯家曾大量翻譯其詩詞作品,考慮到華裔作家在兼備中國文化和語言優勢,其異語作品的回譯需更多關注。黎昌抱、屠清音認為無本回譯還有較大拓展空間,需繼續個案研究的同時探索異語作品無本回譯的共性。本文在研究宋碧云回譯《蘇東坡傳》的個案時,基于文化認同和文化協調,總結了其翻譯策略特點,以期為無本回譯的共性研究提供案例依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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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課題由寧波大學研究生科研創新基金資助:《中國題材英語小說的無本回譯現象研究》IF20220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