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狠話

魏青鋒

六歲那年夏天，悶熱異常，一塊兒在村巷里玩耍的伙伴們商議著準備下河游泳，我年齡小，就被分派在岸上看衣服，可天氣實在太熱，看著大伙在水里游得暢快，我的心里也有些癢，隨后也脫了衣服，下到淺水里撲騰，忽然有人大喊：“來人了！”

父親黑著臉站在岸上，他冷峻的目光在露出河面的黑腦袋里很快找到我：“你膽敢下河，看回去我不打斷你的腿！”我慌忙爬上了岸，穿好衣褲跟著父親提心吊膽地回了家，躲進屋里心不在焉地翻看小人書，姐姐放學回來：“咦，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么乖！”這時父親的聲音從羊圈飄出來：“他頭發上有泥，你給他洗洗……”

讀初二那年，我喜歡上了看課外書，梁羽生的武俠小說、瓊瑤的言情小說、《四世同堂》《今古傳奇》《民間傳說故事》……只要能借到的書，我都拿回家如饑似渴地讀起來。可有天，借回來的書卻不見了，放書的木箱里空空的，就在我焦急地翻箱倒柜時，父親下地回來了。“爸！”我囁嚅著，“你看到我箱子里的書了嗎？”“那些閑書我收起來了！”父親放下鋤頭，準備打水洗手。“爸！”我苦著臉哀求他，“那些書都是借同學的！”“借誰的都不行！”父親瞪大眼睛，“你再看那些閑書，影響學習，我就一把火都點了！”

大學畢業剛參加工作那幾年，單位效益不好，有同事辭職去了南方，聽說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經不住同事的再三邀請，我也按捺不住了，可回家剛提起，父親便火冒三丈：“你要是辭職，以后就不要進這個門！”那時畢竟年輕氣盛，加之同事又在信里吹得天花亂墜，我回了父親一句：“不回就不回，誰稀罕！”然后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去了南方的小城，才知道同事所謂的“大事業”是傳銷，每天的“工作”就是寫信哄騙親朋好友，所幸去的第四天就被聞訊而至的政府部門解救了。

當時不想這樣灰頭土臉地回家，就跟著一個湖北的兄長去了武漢，投靠了他的表弟，被分派去給醫藥公司發宣傳小報。不久公司正好有個業務代表辭職，營銷總監覺得我做事踏實，又有學歷，就推薦我補了缺。業務逐漸熟悉后，我做得越來越好了。三年后我被派往一個四線小城開拓市場，在那里我遇到了現在的妻子，很快結了婚按揭了住房……可多年來一直礙于面子，我跟父親很少主動交流。姐姐說，你每次寫信回家，父親都會看了再看，有時候還會拿著到村巷里炫耀：“我兒又寫信了，我孫子都會滿地跑了，哈哈……”

終于有一次，我跟母親通完電話后說：“媽，你讓我爸接電話。”

電話里我聽到父親干咳了幾聲，走了過來。

我怯怯地說：“爸……今年我們準備回家過年。”

我能聽出他壓抑不住的激動，可電話里卻傳來：“事業要緊，事業要緊，要真不忙的話，就回來吧！”

除夕團圓飯，姐姐主廚，父親自告奮勇做了他最拿手的紅燒肉，還是那嫩嫩的、滑滑的、肥而不膩、咸中帶甜的熟悉味道，大家直呼：“香，好吃！”兩杯酒下肚的父親大著嗓門：“好吃那就多吃點，吃不完，不準走！”

四歲的兒子一聽“不準走”，愣了一下，隨即“哇”地哭了起來。

我忙抱起兒子：“爺爺是愛你才不讓你走……”想想也真是，不茍言笑的父親，一輩子，總在說著最狠的話，卻給著我們最深的愛。

大年初五，我們要離開老家，兒子卻拉著爺爺奶奶不松手：“爺爺奶奶不上車，我就……我就不跟你們回去！”

兒子的“狠話”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我從后視鏡里偷瞄父親，只見他抱起孫子，頭抵著頭，笑得眼角眉梢都是淚。

（一片云摘自《湛江晚報》2023年6月8日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