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不到處（組詩）

胡忠喜

地下城

界河的血管里

流淌著兩座孿生的城市

一座把釘子砸進山谷、河流

砸進柔軟土地上的每一寸褶皺

一座生長出根莖

從記憶的枯井里汲取歷史

地上城，灰色的骨骼

五十年后就分娩了她的兒子

地下城，巖漿流淌

一場場大火不知埋葬了多少

夭亡千年的棄嬰

苔蘚·拾荒者

為了接住幾片

從林間遺漏的陽光

他們伸出枯皺的雙手

牢牢抓住生活

這塊冰冷的石頭

出神·入化

在這樣幽暗的房間

不開燈

黃昏就能一滴一滴地注滿整個水池

和我一樣靜坐著的

是一滴出神的水珠

掛在脖頸微曲的水龍頭上

安靜得像個酣醉的故人

當我靜止的時候

就有一粒塵埃落下來

企圖拭去頭頂的另一片塵埃

只是，我和這個秋天沉寂了太久

一抬眼

便累積了飽經風霜的模樣

有時，我也在想

如何叫一粒塵埃浮在半空中

學會出神

參加婚禮

20 歲，參加表哥的婚禮

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30 歲，參加同事的婚禮

不愿別人猜到我在想什么

40 歲，參加晚輩的婚禮

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失眠

一本尚未讀完的詩冊伏于書案

一枚仰面靜默的龜殼還不到

占卜的時候

八月北方的木門將掩未掩

夜燈轉向窗臺，欲說還休

這是你的東西南北

也是我的春夏秋冬

有多少風，就有多少蒿草被反復折斷

深夜用來完成一次次自愈的挺身

白晝若無其事的檢閱

讓每一株秋草都有了早霜的倦容

這個世界

白色的根系拔地而起

黑色的土壤越挖越薄

沒有人相信，光明巨大的冠頂

會轟然坍塌

深處

在深山里遇見蛇

在清晨的湖畔驚起一灘飛鷺

村落遙遠，城市轟鳴

果核搖落的秋天里

雨滴和母貓的叫聲構筑了夢的屋檐

深夜

工廠敲擊著大地的木魚

一黃一白的兩枚礦燈鑲嵌在波斯貓的眼睛上

神的目光從來如此

人類用短暫的挖掘平整了土地

卻把遺忘埋得那么深

把脈

從醫院兒科樓出來已是晚上十點多鐘

穿過這座橋就該去單位了

這些天我總是來回兩頭跑

此刻，只想在橋邊歇一歇腳

我該有半支香煙遞給北風

然后把二兩嘆息和一錢慌張補進藥方

可是

日子凌亂而平靜

一如這冬雪傾覆的土地

——沉默，肅寂

于是，我手扶石欄

撫摸著一座大橋的冰冷與脈搏

遠處

大河奔涌，脈象穩健

遠方

埋葬白馬的青山升起祭獻蒼穹的炊煙

云散如鴿

神的烏鴉來到遠方

超度幾滴未亡的河流

牛羊腫脹，歸途廣闊

黃狗拖曳的殘陽

一貧如洗

漫天晚霞皺巴巴地落在柿子樹下

無人收集

一個瘦瘦的村子，剔出白骨

堆積成另一座高山

大地充盈，山石飽滿

一個瘦瘦的村子分娩出一群白色的云朵

飄蕩著，尋找遠方的遠方

把時鐘放進洗衣機

從西瓜山上鏟下一塊質地松軟的石頭

沒有人相信

這是一朵盛開在戈壁上的花

我要把時鐘放進洗衣機里

連同這綿延數日的陰雨

我要把鉛筆和書本都埋進花盆

讓光的種子生根發芽

沒有人相信

房屋泡在洗衣盆里，一顆一顆地數著泡沫

也沒有人相信

我把自己丟進洗衣機里

一瘸一拐地，轉動著

拾荒

垃圾箱吃過了早餐

這座城市才慢慢張開了嘴

一個豐腴的上午讓人緊張忙碌，無暇他顧

到下午的時候

鉆進垃圾箱拾荒的老漢便腰間鼓鼓

下班的人們陸續弓著干癟的身子

像極了

一個個嗷嗷待哺的，垃圾桶

夜晚

城市荒蕪，我亦荒蕪

城東新挖的大坑正好用來掩埋城西的小山

天平的一頭放了一枚月亮又補上幾顆星子

有時候，山河飽滿而我滿腹虛空

我只是把遠方都還給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