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潔
莎劇在強烈的戲劇沖突中表現了人性的極致。在《李爾王》中,莎士比亞將人性中善良與丑惡的成分無限夸大,構成性格極端的兩方人物。小女兒考狄利婭是善良與正義的化身,大女兒高納里爾與二女兒里根則是邪惡與黑暗的代表。站在天平兩端的人物,其性格的迥異與價值觀的差異使戲劇無法如同靜靜的湖水緩緩流淌,反似波濤洶涌的大海風暴不斷洶涌。戲劇從李爾王給三個女兒分配財產開始,天平的兩端便發生激烈晃動,在動蕩之中人與社會皆發生叛離。
李爾王作為一國之君是富有威嚴的,一個眼神就令臣兵膽戰心驚、驚恐不已,一聲令下眾人紛紛響應、無人不從。李爾王作為一國之君是令人信服的,肯特伯爵與格洛斯特伯爵都對在位的李爾王充滿敬意,對現有的秩序感到滿意并且堅定維護。然而,正是因為出生時便身在高位、在位時能叱咤風云,一生享盡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李爾王的人性便逐漸扭曲,美好的品質也轉變成邪惡的品格,人性的美好發生叛離。
扭曲性格的背后則是自我認知的迷茫。“國王的兩個身體”在英國流傳了半個世紀之久。國王有兩個身份,一個為政治身份,一個為自然身份。李爾王缺乏對自我身份的認知以及自我與他人關系的思考,他將政治身份與自然身份混為一談。一方面,政治身份的權威延伸到自然身份中,對于女兒更多的是國王的專制而非父親的慈愛。另一方面,李爾王的政治身份致使他的外向觀察帶有俯視的優越、內向觀察充斥物質的氣息。卡西爾在《人論》中講道:“從人類意識最初萌芽之時,我們對于生活的內向觀察伴隨著那種外向的觀察。”至高無上的君主地位賦予李爾王外向觀察無比的優越感,使得李爾王缺乏內心的反省。或者說,李爾王形成不可避免的思維定勢,外向觀察以物質為標準進行反復衡量,而這種衡量方式也進一步延伸到內向觀察中。
物質無形之中粉飾著、蒙蔽著李爾王,影響著李爾王認識自我、認識世界的方式。正所謂性格決定命運,在將權利與財富拱手讓人后,身份也發生了多重轉變。首先是李爾王主動性選擇的身份轉變,從至高無上的在位者轉變成配有百名侍從打獵游玩的遜位者。李爾王的自由與肆意招致大女兒高納里爾的不滿,高納里爾教唆管家奧斯維德對李爾王采取漠視的態度。李爾王在與高納里爾對峙后,逐漸感受到自己權威和地位的下降。其次是李爾王被動性的身份轉變,從一個有著父系權威的強勢一方轉變成請求女兒贍養的弱勢一方。李爾王仿佛預見了自己命運的衰敗,對里根不再是強制性的命令,更多的是試探性的詢問與帶有乞憐意味的懇求。在劇中他一邊唾棄、咒罵著高納里爾,一邊意圖得到里根的肯定與維護:“你是懂得天倫的義務、兒女的責任、孝敬的禮貌和受恩的感激。”結果卻是高納里爾與里根串通一氣,勢必減少父親的侍從、消磨父親的銳氣。然而,她們真正要做的則是完全卸掉背負的贍養義務,與年老體弱的父親徹底劃清界限。最后,李爾王認清殘酷的現實,在無限的懊悔與絕望中憤然離家,從天堂跌落地獄,淪為無家可歸者。
人的性格異變扭曲、人的身份迷離轉換帶來的是社會與國家的混亂。自統治權落入高納里爾與里根的手中,國家也由此一分為二。私生子愛德蒙洞悉局勢、趁虛而入,先是用謊言攪亂家庭的安寧,迫使無辜的哥哥踏上不歸的路途。而后,不惜以父親為人生的跳板,誣陷自己的父親私通敵國,攪起國家的軒然大波。自己則受到重用,率兵出征,立下功名,更是同時博得高納里爾和里根的喜愛。兩個自私自利的女人一下子變得頭昏腦脹,陷入愛河。正如葛洛斯特所言:“親愛的人互相疏遠,朋友變為陌路,兄弟化成仇讎;城市里有暴動,國家發生內亂,宮廷之內潛藏著逆謀;父不父,子不子,父子綱常完全破滅。”王室的動亂最后引發國家的離散,和諧的秩序被徹底打破,國家的未來陷入一片迷茫。
喬治·斯坦納說:“莎士比亞用兩萬個詞語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伊麗莎白時代的世界,幾乎沒有遺漏任何行為和思想的空間,幾乎沒有任何東西過于遙遠或專業而難以用于具體的戲劇題材。”莎士比亞在《李爾王》中呈現社會秩序混亂乃至癲狂,有著深刻的歷史緣由,一定程度上是對社會現實的描摹。戲劇飽含著莎士比亞對于社會秩序崩塌的原因追溯與因果反思。從當時的社會政治、經濟來看,隨著1605年英國“圈地運動”的進行,社會矛盾不斷激化,貴族階級與資產階級的利益沖突加劇。從當時的社會文化與宗教來看,新教一統天下,天主教則受到種種壓制。英國社會的積怨、對立、沖突、糾葛也由此得見[3]。《李爾王》的寫作就處于社會法律失去威嚴、各類訴訟案件橫生的時節。在這種社會境遇中,莎士比亞的創作風格開始有所轉變,由樂觀積極轉向陰郁失落。《李爾王》以戲劇反照現實,寄托了劇作家君主能夠專心治國、王室能夠和諧相處、法律保有威嚴、社會和諧安寧的人文理想。
在父女反目、姐妹成仇、父子背離的叛離情境中,人物體驗著前所未有的非常態處境,思索著自我價值與人生意義,在經歷巨大的人生反差跌落谷底后,追問著人從何來、人在哪里、人將何去,重新審視自我、審視世界,實現價值重塑。
愚人作為外在因素幫助實現人的自我認知。在愚人貌似愚蠢、滑稽可笑的外表下面,蘊含著先知先覺的智慧,具有某種神性。《李爾王》中的愚人更是走出了富麗堂皇的宮殿,走到荒無人煙的原野,以比喻、夸張、通俗易懂又富有哲理的話語幫助李爾王重新認識自己、認識世界。愚人用牡蠣要造殼、蝸牛要背著屋子的通俗比喻,暗示李爾王遜位之時抉擇的愚鈍。愚人也憑借“瘋癲”的特質嘲弄著李爾王:“我傻你更傻,兩傻相對照。一個傻瓜甜,一個傻瓜酸。甜的穿花衣,酸的丟皇冠。”不僅如此,愚人更是幫助“戲中”與“戲外”交流的使者,承擔著教化民眾的責任。“多積才、少擺闊;耳多聽、話少說;少放款、多借債……”愚人的語言更像是莎士比亞傳達自己的思想,用以教化觀眾。
荒原作為外在環境推動實現人的自我認知。社會環境使人類“丟失本性,陷入混亂”,自然環境卻使人類“回歸本性,恢復平和”。荒原是人類最為原始的生存環境,人回歸到原始的荒原中,在荒原中完成本性的回歸。李爾王經過兩個女兒的驅逐后,在寂寥的荒原身軀接受著暴風雨的洗禮,內心世界則經歷著比暴風雨更激烈的思想交鋒。暴風雨更像是李爾王心緒的外現、心境的外化,固有的思想觀念在原始的環境中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轉變。李爾王重新審視自我,站在荒原中發出悲切的吶喊:“我站在這里,只是你們的奴隸,一個可憐的、衰弱的、無力的、遭人賤視的老頭子。”重新審視與他人的關系,在李爾王與高納里爾首次對峙后,李爾王表達著自己對于小女兒態度的懊悔。隨著大女兒與二女兒本性的逐漸暴露,李爾王的悔恨也在逐步加深。在荒原中,李爾王的內心反省達到頂峰。李爾王重新建構價值觀,從注重物質價值到注重實用價值,將暴風雨中的茅屋視為珍寶。李爾王在劇中說道:“一個人最落魄的時候,再渺小的東西也會變成無價之寶。”他重新審視人類,在看到落魄的埃德加時感慨道:“我們三個人都失去本來的面目,只有你保有天賦的原形,人之初不過是像你這樣一個寒磣的赤裸的兩腳動物。”
荒原、愚人激發了李爾王的道德反思,使他更好地處理政治身份與自然身份的關系,“人認知”“人本性”“人身份”在相互作用中實現回歸。首先是政治身份,國王的憐憫心顯露,對普通民眾的生活憂心忡忡:“衣不蔽體、不幸的人們,無論你們在什么地方,都得忍受著無情暴風雨的襲擊,你們的頭上沒有片瓦遮身,你們的腹中饑腸轆轆,你們的衣服千瘡百孔,怎么能抵擋住這樣的氣候?”同情心、憐憫心得到召喚,明君的品質重新回歸。其次是自然身份,父親的羞恥心加劇,在未完成認知重塑之初,渴望考狄利婭的拯救,而后在尚存一絲清醒時特意叮囑肯特拒絕面見考狄利婭。人的道德回歸后,社會秩序也逐漸恢復。
莎士比亞在《李爾王》中所建構的混亂無序的世界,充滿了對權威的挑戰、對秩序的破壞、對傳統的反叛。但莎士比亞在劇中仍舊抱有對舊制度、舊道德的溫情。除了一直對國王忠心耿耿、甘愿為國王赴湯蹈火的肯特伯爵之外,還有無權無勢的奴仆捍衛著秩序、堅守著道德。在康華爾準備刺瞎葛洛斯特的雙眼之時,一個卑微的奴仆拔劍相助,與康華爾拼個你死我活。奴仆最終悲憤而亡,康華爾也因醫治無效最終死亡。從長遠來看,奴仆以微弱的力量、堅定的意志,奪取了不忠不孝的康華爾的性命,撼動了慘無人道的統治階級的根基。康華爾強勢而殘忍,他的存在必然會壓制里根情欲的迸發。那么,兩姐妹競相爭寵、互相殘殺的局面則不會發生,不列顛王國則一直被心狠手辣的統治者所操縱。由此可見,莎士比亞早已埋下秩序回歸的種子。
戲劇第五幕揭示出人物的命運,達到全劇的高潮,也意味著新局面的開啟。善良而無辜的考狄利婭離開世界,李爾王也帶著無盡的悔恨深睡不醒。新的一國之君奧本尼誕生,承擔起護國安民的職責。莎士比亞早已用極少的筆觸巧妙而有力地勾勒出奧本尼仁慈、明智、審慎的形象。奧本尼懷有仁慈之心,在大女兒高納里爾將父親驅逐出家門,他指出高納里爾恐遭暗算的多慮。奧本尼懷有明智之心,高納里爾與奧斯華德反復嘲弄他的怯懦時,他對奧斯華德的不端行徑深感惋惜,準確地預見其生命的終局:“一個人要是看輕了自己的根本,將勢必難守他起碼的本分;枝葉脫離了樹木將會枯萎,到后來只能讓人當作枯柴而付之一炬。”奧本尼懷有審慎之心,對于妻子的不軌行為則表現出強大的隱忍,并且帶有君子的氣質:“你雖然是一個魔鬼,你的形狀卻還是個女人,我不能傷害你。”仁慈、明智、審慎的奧本尼,必將善治國家,促成秩序的最終回歸。
《李爾王》堪稱莎士比亞筆下最為絕情的悲劇,自誕生之日就接受著批判與抨擊。18世紀是古典主義盛行的時代,傾向于將“理性”與“道德”作為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尺度。以塞繆爾·約翰遜為主的評論家認為《李爾王》的結局缺乏道德性,邪惡之人毀于自身,正義之人離開人世。但悲劇的本身就是要解開世界溫和的面紗,直指現實的殘酷。悲劇常見的表現手段則是善良之人的消殞,以此喚起人們的同情與悲憫,對生死、愛恨以及人性、道德等嚴肅的戲劇母題進行深刻思考。悲劇不僅牽引出人們的情感,更是為人們注入強大的精神力量。在《李爾王》正義未得到伸張、邪惡未得到懲治的表象背后,我們更是在深徹的黑暗中堅信燦烈的光明。不管是肯特、葛洛斯特這一代老臣的忠誠,無權無勢的奴仆的抵抗,還是仁慈、明智、審慎的國王奧本尼的繼位,我們依然能從敗壞的風氣中找尋到人性的美好,依然能從陳腐的制度中看到進步的力量、光明的希望。由此可知,《李爾王》的悲劇不能僅從“理性”與“道德”的單一維度評價。莎士比亞發揮悲劇的凈化作用,引發人們在宗教與道德意義上的陶冶,在情感和情緒上的惋惜。
莎士比亞誕生在文藝復興的末期,受到文藝復興的影響,形成了“關心人、尊重人、以人為本”的世界觀。他早期的作品充分頌揚人的意義與價值,并肯定自然欲求的合理性。他滿懷激情地贊嘆了人類在宇宙中的中心地位,他說:“人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作品!理性是多么高貴!論行動,多么像天使!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而在戲劇創作的最后十年,莎士比亞從早年溫和的烏托邦蘇醒過來,以悲劇探討人性、道德等嚴肅的母題,以悲劇承載對于人文價值更深的思考。《李爾王》表現的則是非理性人本主義,人欲望的膨脹、道德的敗壞破壞社會和諧的秩序,社會秩序下混亂的是人的本性,而人的善良本性回歸之時,社會才能和諧安定。因此,《李爾王》飽含了莎士比亞對人文主義的深刻反思,他既認識到人認識歷史、改變歷史的能動性,又認識到人欲望膨脹、性格扭曲、道德敗壞下的破壞力,對于人文主義進行了更加理性而深邃的反思。
莎士比亞對人文主義的重新反思依然是局限的——莎士比亞把人文主義理想和封建、資本主義社會現實之間的矛盾歸結為抽象的善與惡的道德問題。他反對暴力,主張人道,但僅僅通過道德改善,仍無法解決社會矛盾;他同情人民疾苦,但只看到個人作用,強調思考的力量,這樣的矛盾必然產生抑郁憤懣的悲劇。正如別林斯基曾言:“通過了他的靈魂的天眼,我們看到了宇宙脈搏的躍動,他的每一個劇本都是世界的縮影,包含著整個現在、過去和未來。”莎士比亞充分考量當時的歷史條件,早已超越了時代的局限,是英國乃至世界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