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勝,張震,渠景連,黃書婷
1 貴州中醫藥大學 貴州貴陽 550025
2 北京中醫藥大學 北京 100029
張仲景撰寫《傷寒雜病論》,其所載方劑被譽為“經方”,歷來為醫家所推崇。其中《傷寒論》《金匱要略》分別載方113首(缺1方)、205首(5首未載藥物組成),用芍藥者分別為33方次、34方次,合計達67方次(4首為方后注所載加減法),所占比例超過全部方劑的1/5[1]。然而自古至今,對于張仲景所用經方中芍藥之屬于赤芍、白芍存在爭論,對理解與運用含有芍藥的仲景經方造成一定的困惑。如從中醫藥用芍藥源流來看,對于張仲景經方所用芍藥,原義當屬赤芍[2],而目前中醫主流學界運用仲景經方所用芍藥則為白芍[3-4]。故本文基于張仲景著述,結合古今相關文獻的分析,探析古今對運用張仲景含芍藥經方的演變規律,進而指出運用張仲景相關經方的思路。
先秦時期芍藥即為常見的花卉,《詩經》記載有“贈之以勺藥”。中國現存最早的藥物學專著《神農本草經》記載名稱為“芍藥”。由于秦漢時期芍藥并無赤白芍藥之別[5],故《傷寒雜病論》中芍藥亦無赤芍、白芍的區分。而隨著后世對芍藥品種的逐漸明確區分,導致后世對于張仲景運用芍藥的赤、白歸屬產生了分歧。
直至梁代《本草經集注》記載有赤、白芍之分的論述:“今出白山、蔣山、茅山最好,白而長大,余處亦有而多赤,赤者小利。”但對于赤、白兩種芍藥的性味、功效、主治等區分并不明顯,也未有將其辨別、闡述與運用,故而這階段的醫藥文獻僅有芍藥之名。唐時醫藥方書中始有少量赤芍、白芍的記載,將赤芍、白芍運用于臨床實踐的記載逐漸增多,如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在芍藥湯中明確指出所用芍藥為白芍藥,赤芍桔梗杏仁湯中所用芍藥為赤芍藥。《外臺秘要》是唐以前經驗方書之總匯,其中提及真武湯方用白芍藥。
宋朝對于白芍、赤芍的差異認識逐漸加深,并開始廣泛將芍藥區分為白芍與赤芍兩種以運用于臨床之中,使得芍藥、赤芍、白芍三種名稱并列于常用方劑之中。此時對于《傷寒雜病論》芍藥的運用已有界定,但不同醫家著作之間關于張仲景經方芍藥的赤白區別認識并不一致,可謂開啟了對張仲景運用芍藥品種產生爭議的先河。給后世理解不同時期的相關文獻以及運用其中的方藥帶來困惑。
如《太平圣惠方》桂枝湯、葛根湯、黃芩湯、大柴胡湯、玄武湯中用赤芍,在當歸四逆湯、膠艾湯、黃芪建中湯中用白芍藥,在脾約麻仁丸、溫經湯中為芍藥;《太平惠民和劑局方》記載桂枝湯、小青龍湯用芍藥,大柴胡湯用赤芍,當歸芍藥散用白芍等;《圣濟總錄》中桂枝湯以及相關加減方劑均用芍藥。正如當時醫家許叔微在《傷寒發微論》所稱:“仲景桂枝湯加減法,凡十有九證,但云芍藥,《圣惠方》皆用赤芍藥,孫尚藥方皆用白芍藥”[6]。甚至同一作者在不同著述中,對于桂枝湯運用赤芍與白芍的認知不一致,如許叔微在《傷寒發微論》指出桂枝湯用白芍藥,《傷寒九十論》卻認為用赤芍藥。
自宋之后,古今各醫家對于張仲景運用芍藥的爭議一直存在。其中大都雖僅言芍藥,但據其方藥分析,多屬白芍,如吳謙、尤在涇、喻嘉言等。而《醫宗必讀》則認為桂枝湯所用芍藥為赤芍,《傷寒證治準繩》中桂枝加芍藥湯、《通俗傷寒論》中大柴胡湯皆為赤芍。當今有學者從《傷寒論》原文總結其中經方中芍藥功效,認為與現代醫家對白芍功效的總結相似,故而指出張仲景經方中所用芍藥為白芍[7],這亦是中醫學界的主流認識,如《方劑學》《傷寒論講義》等教材中所分析桂枝湯、四逆散等經方所用芍藥皆為白芍。而一些學者對張仲景參考的書籍、《傷寒雜病論》中芍藥的用法與功效,以及植物學的角度分析,認為仲景所用芍藥應為赤芍[8-9]。或根據《傷寒雜病論》書中實例,認為張仲景并非單純只用赤芍或白芍,而是赤芍、白芍并用,具體則根據病情辨證使用白芍或赤芍[10]。
關于張仲景經方中所用芍藥的品種所屬,后世醫家從張仲景參考相關書籍、《傷寒雜病論》中芍藥的功效與相關條文的病機,以及《傷寒雜病論》中芍藥的用法及生長環境等角度進行探究。雖然這些論述角度均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不同學者卻得出并不一致的結論。而如果基于當時時代背景,從芍藥藥物文獻角度進行探析,則基本會得出一致的結論。
赤芍、白芍是中醫目前常用藥品,其生產炮制具有一定的標準,性味主治較為明確。《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規定白芍品種為毛莨科植物芍藥Paeonia lactiflora Pall.的干燥根,夏、秋二季采挖,洗凈,除去頭尾和細根,置沸水中煮后除去外皮,或去皮后再煮,曬干;赤芍品種為毛莨科植物芍藥Paeonia lactiflora Pall.或川赤芍Paeonia veitchii Lynch的干燥根,春、秋二季采挖,除去根莖、須根及泥沙,曬干[11]。現代區分赤芍、白芍的方法主要以植物來源、產地、野生或栽培以及炮制方法等[12]。
《神農本草經》中并未記載芍藥的炮制內容,《傷寒雜病論》非常注重藥物的炮制方法,但對于芍藥并未特殊記錄其加工,《名醫別錄》《本草經集注》指出當時的芍藥加工方法為“二月、八月采根,暴干”。明清之前,對于芍藥炮制記錄最為詳細的為《雷公炮炙論》與“安期生服煉法”。南北朝《雷公炮炙論》記載:“凡采得后,于日中曬干,以竹刀刮上粗皮并頭土了,剉之,將蜜水拌,蒸,從巳至未,曬干用之。”指出了芍藥需要經過曬干-拌蒸-曬干的修治加工過程,這與《神農本草經》《名醫別錄》《本草經集注》的記錄顯然不同。
由此,可以推測,中醫藥用芍藥的初期,除了曬干、洗凈、?咀等簡單加工外,并未進行去皮蒸煮等炮制方法。唐代以前所載芍藥,并無赤芍、白芍的明確區別,其用芍藥并無去皮水煮炮制一法,皆屬野生芍藥生品[13],結合芍藥的采摘時間為二月、八月,為春、秋季節,與《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記載赤芍藥的采收修治一致,故仲景所用芍藥當為赤芍。
隨著芍藥用藥經驗的積累,以及對于芍藥不同品種的認識加深,古人發現中醫藥用芍藥的區別,認為“芍藥,白補而赤瀉,白收而赤散也”(《注解傷寒論》),并推崇芍藥中“白而長大”者。但明清之前古人對芍藥之赤白區分多根據花、根顏色,與近代以來注重產地、加工并不一致。而以芍藥根、花區分的分類,其實其基源來源相同,故二者“主治略同”(《本草匯言》),并因品質差異而有白補赤瀉等稍有不同。因此,古人對于運用仲景經方雖有赤芍、白芍爭議,但均可取得臨證療效作為論證依據。
早在《本草經集注》時就有“今出白山、蔣山、茅山最好,白而長大,余處亦有而多赤,赤者小利”的記載,指出白山、蔣山、茅山等地等地芍藥“白而長大”,其質量相較于其他地方的“多赤”芍藥,則為最好。《本草圖經》轉載“安期生服煉法”時指出,若欲取芍藥服餌,當審看需用“色白多脂肉”之金芍藥。《本草衍義》指出:“芍藥全用根,其品亦多……其根多赤色,其味澀苦,或有色白粗肥者益好。”亦是推崇野生之根色白粗肥的芍藥種類。
在明清之前,古人主要以芍藥的花或根的顏色區分赤芍與白芍[5]。如《本草圖經》記載“根亦有赤白二色”,《開寶本草》稱:“此處有赤白兩種,其花亦有赤白兩色”。及至明清時期,雖然另有芍藥的鑒別方法,然以花之顏色為據仍是許多醫藥學家的認識方法,如《本草綱目》 稱:“根之赤白,隨花之色”。但無論開白花還是紅花,其根均為白色,《本草崇原》謂:“芍藥花開赤白,其類總一。”故以花之顏色區別赤、白芍的依據逐漸退出本草文獻。總之,以芍藥的花或根顏色的區別方法,并不能區分芍藥來源差異,雖然古人在理論上對運用芍藥赤、白產生爭執,但其實所運用的芍藥并無實質差異。故明清及之前本草文獻在赤、白芍是否劃分的問題上,贊成二者合并的多于分開。
《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將蒸煮、去皮等加工作為白芍、赤芍的主要辨別依據。但此鑒別方法并非古代芍藥的區分方法。古代記載芍藥炮制最為詳細的是《雷公炮炙論》與“安期生服煉法”。《雷公炮炙論》指出芍藥需要經過曬干-拌蒸-曬干的修治過程;《太平圣惠方》《證類本草》記載有“安期生服煉法”,相比《雷公炮炙論》芍藥的加工方法,增加了水煮的環節,可謂當今白芍炮制加工的淵源。雖然《雷公炮炙論》、“安期生服煉法”記載芍藥的熟制方法,但經水煮制的炮炙記載鮮見于其他方藥書籍中。唐宋之前書籍中芍藥或白芍、赤芍僅有幾處標注炮制炒或熬,其他大都未有標注。元明以來時,芍藥的炮制記載與之前比較明顯增多,其中論述多為白芍,但卻是為了調整藥性,一般使用仍多是生用,并未將炮制作為白芍、赤芍區別的依據。最終將炮制加工方法作為區分赤、白芍的主要依據形成于近代[14]。由此可知,道家服餌養生的操作方法推進了藥物炮制的發展,芍藥的水煮加工方法有助于促進或增強其補益作用。
張仲景時代芍藥尚無赤、白之分,故《傷寒雜病論》藥用芍藥原義,當為運用赤芍。芍藥因野生、栽培,或生長環境等不同,而有藥物效用品質的差異。古人總結在芍藥一般功用的基礎上,具有“白補赤瀉”的差異,尤其注重野生芍藥之“色白多脂肉”者,認為這種芍藥或有補益之偏性,或相對藥效較好,故而推崇此種白芍,故而成為后世運用仲景經方注重白芍的重要原因。
但古代芍藥之白、赤區分,與近代以來因加工炮制而鑒別赤芍、白芍的方法不同,從本質來說,古人所注重之白芍仍是當今赤芍的范疇。而隨著芍藥人工篩選栽培、加工炮制以及用藥經驗的積累,使得芍藥逐漸演化為功能差別較大的不同藥物,即近代以來所指白芍與古代所載白芍的內涵并不一致。與古代所載白芍相比,當今白芍更偏于味酸而補,其苦泄作用得以矯制而減弱,故在使用仲景經方時需要注意辨別使用。
由于受到古代重視白芍的認識,當代臨證實踐中在運用經方時多偏重于運用白芍,但亦指出根據患者病癥性質或體質進行區別對待。如病證屬實,體質強壯者,運用赤芍;若病證屬虛,病人體弱者,則可考慮用白芍[9]。或痙攣性疾病用白芍較多,若舌質黯紫或血液黏稠者,或為血管疾病者,則使用赤芍比較多[15]。白芍相比赤芍,藥材本身力量就弱,又經過水煮,其藥力遠小于赤芍[13]。
從芍藥藥物文獻角度進行分析,張仲景時代芍藥尚無赤白之分,屬當今之赤芍。芍藥因野生、栽培,或生長環境等不同,在一般功效的基礎上,稍有“白補赤瀉”之別,尤其推崇“色白多脂肉”者,此為后世注重白芍的重要原因。但古代芍藥之白、赤區分,與近代以來因加工炮制鑒別的方法不同,從本質來說,古人所注重之白芍仍屬當今赤芍的范疇。而根據張仲景原義,結合芍藥加工炮制的演化,若病證性質不虛者,均主以運用赤芍,其不耐赤芍開泄者則用白芍。若強調其補益陰血作用,宜用白芍;若運用芍藥苦泄之能,宜用赤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