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乙瑤 王 琦
學位
高校學位授予的非學術標準的反思與重構——兼評《學位法草案(征求意見稿)》相關條款
劉乙瑤 王 琦
學位授予的非學術標準包括以積極條件為導向的政治要求與道德要求,和以消極條件為導向的違反法律法規、嚴重違反校紀校規與學術不端等禁止性要求,與學術標準具有同等重要地位。認為我國關于非學術標準的法律條文過于原則化,且實體性與程序性規范缺失,導致高校自主設定非學術標準面臨合法性與合理性危機。《學位法草案(征求意見稿)》在實體與程序層面對《學位條例》進行了擴充,存在諸多亮點,但關于非學術標準的具體規定還存在模糊性。指出《學位法》應當根據非學術標準的分類進行重構,以保障學位申請人的合法權益為出發點,保證非學術標準的自主權設定符合法律優先原則,內容設定遵循比例原則,程序設定遵循程序正當原則。同時對非學術標準的地位、設定標準、設定權限、設定內容、審查監督程序等方面進行擴充。
學位授予;非學術標準;學位法草案(征求意見稿);學位申請人;研究生教育
1980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條例》(以下簡稱“《學位條例》”)確立了我國三級學位制度的基本模式。但是由于我國長期遵循“宜粗不宜細”的立法傳統,在學位法制中尚未明確高校學位授予的明確目的和具體范圍。近年來,關于高校與學生間的訴訟糾紛案件中“同案不同判”的現象頻頻發生,背后原因是眾多高校在實踐中將學術標準作為是否授予學位的唯一指標。是否要將學術標準與非學術標準并軌作為雙重標準的爭論依然持續?!缎聲r代的中國青年》白皮書數據顯示,相較于1977年我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的2.6%,2021年已達57.8%。高等教育的普及化與招生規模的擴大,使得學位授予數量激增,有關學位授予的行政訴訟糾紛案件數量連年上升,從“田永案”到“王長斌案”,再到“楊永智案”,無不體現了學生與高校間的力量博弈。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大學的自主辦學性質與頂層設計的模糊性使得學位授予單位對待學位授予具有一定的靈活性,表征為學校作為一個享有自治權的主體與學生基本權益間的沖突;另一方面,高校自主設置的學位授予標準是否具有合法性有待進一步檢視。
為完善我國學位法律制度,促進“以法治教”方略的深入推進和教育事業的高質量發展,《學位條例》的修訂工作被納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立法規劃,學界對學位授予標準問題展開了討論。由于高校是學術性機構,因此學界在討論學位授予標準的過程中,很自然地將目光聚焦于對學術標準的探討,對于非學術標準的討論則顯得較為冷寂。當前我國已經啟動《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的起草和制定工作,在《學位條例》的基礎上形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草案(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學位法草案》”)。該草案共七章,分為38條,涵蓋了學位管理體制、授予權的取得、授予條件、授予程序等學位授予的基本問題,在實體與程序層面都對《學位條例》進行了擴充?!秾W位法草案》首次將“學位制度”寫入法律條文,在一定程度上標志著我國的學位管理從零散化、碎片化走向系統化、規范化和法治化。《學位法草案》在《學位條例》與《學位條例暫行實施辦法》的基礎上對原有學位授予標準進行了細化,列明了授予學位的國家標準。但是,《學位法草案》關于非學術標準的具體規定還存在模糊性,這既不利于保護學位申請人的合法權益,也無法有效地對學位授予單位的自主權在合法限度內進行規制。
《學位法草案》總則部分第1條和第5條只簡單提及品德要求,但從整部法律草案來看,非學術標準的地位遠不如學術標準。若新法只通過總則部分兩條具有模糊性的概括性規定來確定非學術標準,則無法凸顯非學術標準與學術標準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學位法草案》第18條規定:“學位授予單位應當根據本法規定的基本條件,結合本單位學術評價標準,制定具體的學位授予標準?!痹摋l只是簡單列舉“學術不端”的具體情形,如“以冒名頂替、徇私舞弊等非法手段取得入學資格或畢業證的”等滿足撤銷學位的情形,前述規定是高校自主制定具體標準所依據的原由,但如何具體化?具體化的內容包括什么?以及具體化的限度在哪?還缺乏一個統一的規范標準。由于統一標準之缺失,學位授予單位不得不另設標準對具體標準進行細化。由于理解程度不一,使得高??赡軙ㄟ^“層層加碼”的方式,將一些不合理的非學術標準與學位申請人是否取得學位掛鉤,從而導致高校與學生之間的沖突日益加劇,行政訴訟糾紛不斷。
《學位法草案》第34條提到了撤銷學位時學位申請人的陳述權、申辯權等規定,和撤銷學位事后的申訴權、復議權和起訴權的規定。但是,有關申訴和起訴等權利救濟機制的規定仍不清晰,缺乏操作性。
由此出發,本文試圖分析論證如下問題:若要依照教育法律規范設定學位授予的非學術標準,那么應當包括哪些內容?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中如何體現?這些問題涉及國家學位制度管理權的實施與高校自治權的維護以及學生受教育權的保障與實現。因此,對高校學位授予的非學術標準的研究無疑具有重大的理論與實踐價值。
高校在一定限度內可自主設定學位授予標準。學界在承認具有非學術標準的前提下,將學位授予標準視為學術標準與非學術標準的總和。學術標準通常被視為學位授予的核心部分與首要標準,非學術標準則往往被視為次要標準,但這并不意味著非學術標準不重要,它也是學位授予標準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非學術標準的內涵應從規范的紀律性要求與理論對象的性質要求進行厘定。非學術標準的分類應從現有教育法律規范層面進行考察和劃分,具體包括積極條件標準和消極條件標準。
我國理論界在學位授予方面采取單一學術標準還是雙重標準尚未達成共識,即便存在某些共識,對其內容也缺乏深考[1]。通過梳理已有相關文獻,可以歸納為如下幾種觀點:①非學術標準包括政治標準和道德標準。但政治標準與道德標準不能相互混同,只有在非學術類型的學位撤銷案件中,與之掛鉤的只能是涉及政治條件的部分[2]。②學位授予的條件應包括學術水平、政治立場與思想品德,并從相關法律中推導出學位授予涵蓋道德標準的依據[3]。③非學術標準涵蓋否定的、消極的、違反某種規范的行為[4]。④非學術標準就是品行標準[1]。⑤非學術標準應指品行要求、紀律要求、政治要求等;保持良好道德品質、遵守法紀校規等[5]。上述觀點對于本文厘清非學術標準的內涵與外延具有可資借鑒之處,但是在邏輯層面具有不周延性,在實踐層面難以進行準確地界定與區分。因為非學術標準的內涵界定不僅要符合立法規定,即規范的紀律性要求,還要滿足價值層面的要求,即理論對象的性質要求。
就規范性紀律要求而言,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在《關于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條例>等有關法規、規定解釋的復函》(學位〔2003〕65號)中強調“《學位條例》第2條涵蓋了對授予學位人員的遵紀守法、道德品行的要求”?!吨腥A人民共和國教育法》第5條規定“教育必須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服務,必須與生產勞動相結合,培養德、智、體等方面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和接班人”。就理論對象的性質要求而言,非學術標準指涉了學位制度對社會道德的期許,要求大學考核學生的品行,進而實現健全人格之發展目的[6]。需要強調的是,界定非學術標準的具體內涵需要針對中國特色人才培養的價值目標來確定。毋庸置疑,我國高等教育培養人才的內在要求與價值目標是“立德樹人”,這就要求高校學生需要具備基本的政治素養與道德水平。所以授予學位時不能因學術標準的核心地位而將非學術標準束之高閣。因此,非學術標準的內涵指政治要求、道德要求和法紀要求,政治要求表現為國家法律規定的“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擁護社會主義制度”等;道德要求表現為規范性文件中的“品德高尚”“品行端正”等;“法紀要求”表現為不得違反刑法與行政法律規范,不得“嚴重違反校紀校規”和較低專業相關度的學術不端。
1.以積極條件為導向的標準
以積極條件為導向的標準是指學位申請人“應當做什么”的標準,可分為政治要求與道德要求。與以美國為主要代表的大學學位制度不同,我國實行國家學位制度,高校是作為“法律、法規授權的組織”,代表國家行使權力[7]。換言之,國家培養人才、評價人才的重要方式是學位制度,其授予標準也應當符合國家的政治要求。在《學位條例(草案)》通過之前,時任教育部部長蔣南翔提出對學位獲得者應該有政治條件的規定,要鼓勵他們朝著又紅又專的方向發展。因此,“紅”與“?!本褪亲鳛閷W位制度設計的重要考量因素[8]??梢钥吹?,《學位條例》第2條規定學位申請人須“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擁護社會主義制度”,這就是政治層面的要求,是對學位申請人政治素質的要求,這表明學位申請人在政治立場方面應當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因此,學位申請人的學位獲得應具備相應的政治條件,這不僅與憲法對公民的政治要求相吻合,也與國家政策的精神相一致。當然,該政治條件是狹義上的理解,外國人作為例外不受該條件限制。
道德要求是對學位申請人品行方面的要求,要求學位申請人的道德水平達到一定的社會價值期許[9]。道德要求在相關規定中是以概括式的方式呈現出來,例如,在《關于做好應屆本科畢業生授予學位準備工作的通知》中指出:“……品德高尚、符合社會主義制度的要求,才可授予其學士學位?!薄秶鴦赵簩W位委員會關于做好應屆畢業研究生授予碩士學位工作的通知》中規定:“……應屆畢業研究生申請學位,不但必須具有應有的學術水平,而且必須為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服務,遵守紀律和社會主義法制,品行端正?!痹凇秶鴦赵簩W位委員會關于做好博士研究生學位授予工作的通知》中提出:“……我國博士學位獲得者……自覺遵守紀律和社會主義法制,品德良好?!币陨系摹捌返赂呱小薄捌沸卸苏薄捌返铝己谩倍紝儆诜菍W術標準的道德要求。
2.以消極條件為導向的標準
以積極條件為導向的標準具有概括性,以消極條件為導向的標準則較為具體,指涉學位申請人“禁止做什么”的標準,具體可歸納為三類:違反法律法規、嚴重違反校紀校規和學術不端[9]。
(1)違反法律法規主要是指違反刑事法律規范與行政法律規范,構成是否授予學位的實質要件。根據《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第五章第52至54條對學生獎勵與處分的規定中指出:“違反憲法”“擾亂社會秩序”“觸犯國家法律,構成刑事犯罪”“受到治安管理處罰,情節嚴重、性質惡劣”都體現了以違反法律法規為主要內容的非學術標準。
(2)嚴重違反校紀校規。大學具有自主辦學的獨立性,校紀校規是在上位法的指導下為體現大學自主辦學性質而制定的。《學位條例暫行實施辦法》第25條確立了學位授予單位制定學位授予標準與規范的自主權,《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第52條的八類可開除學籍的情節中,“嚴重影響學校教育教學秩序、生活秩序以及公共場所管理秩序”“屢次違反學校規定受到紀律處分,經教育不改的”應被視為嚴重違反校紀校規的非學術標準。
(3)學術不端行為。由于學術標準涵蓋因素復雜繁多,不僅包括基本的學位論文與課堂成績,還包括日常學習生活所引發的各項行為活動,如校園打架、四六級考試作弊等。這就導致我國學術與非學術標準之間的界限不明確,尤其是“學術不端行為”在學術標準中的地位不明。學術不端雖然暫時沒有一個普遍性的定義,但其涉及深刻的倫理道德問題。有些學術不端行為的目的是獲取名利、騙取承認、謀取個人利益。學術不端的行為主要表現為篡改數據、抄襲剽竊等[10]。有學者根據《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學術不端行為辦法》(以下簡稱“《辦法》”)中第27條例舉的7項內容作為“學術不端”的定義[11],雖然在法律與大學章程規定中主要以“舞弊”“剽竊”“抄襲”等作為學術不端的實質性要件,但并非將所有與該要素沾邊的“學術不端”行為都囊括進學術標準當中。如《辦法》第27條中規定的剽竊、抄襲、侵占他人學術成果,篡改他人研究成果,偽造科研數據、資料、文獻、注釋,或者捏造事實、編造虛假研究成果應當作為學術標準來判定學術不端。以上情況具有高度的專業性,需要通過專業評定才能判斷是否構成學術不端[12]?!掇k法》的第4—7項中,不當使用署名或虛構合作者共同署名的,買賣論文、由他人代寫或為他人寫論文等情形具有較低的專業相關度,應歸屬于非學術標準來判定學術不端。以《西南政法大學學位授予工作規定》為例,其中第36條指出:學位申請人在學位授予過程中出現作弊、剽竊、抄襲等學術不端行為或其他弄虛作假行為的,一經查實,取消其學位申請資格;對已經授予學位的人員,經校學位評定委員會審議后依法撤銷學位。該條的“作弊、剽竊、抄襲”可解讀為學術標準的學術不端,“弄虛作假行為”可解讀為非學術標準的學術不端。
設定非學術標準的正當性關乎高等教育的高質量發展和學生合法權益的保障。為了滿足正當性要求,高校自主設定的非學術標準需要以保障學生合法權益作為價值取向,遵循相關基本原則。具體來說就是:自主權設定遵循法律優先原則,內容設定遵循比例原則,程序設定遵循程序正當原則。
1.自主權設定遵循法律優先原則
“學術自由”是大學行使自主權的重點指向,不僅確證教師的科研與教學自由,還包括學校對學生進行考核評價的權利。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第25條規定,高校的行政主體資格因法律法規的授權而取得。但是,學校的學位授予權力與國家作為管理主體的地位二者之間并不矛盾。因為社會組織只有在國家權力介入或影響的情況下才具備公法意義[13]。換言之,“國家—高校”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而是在實現學術自由這一宗旨指引下的交互關系。因此,國家與學校應當在共同促進學位制度發展的目標下,既要遵循上位法的要求,明確高校設定權限的限度,又要尊重高校的自主性,根據自身情況合理設定校紀校規的內容。詳言之,高校在設定非學術標準的過程中,可將以積極條件為導向的政治要求和道德要求,以及以消極條件為導向的違反法律法規、學術不端的情形依照法律規定進行設置。而以消極條件為導向的嚴重違反校紀校規的情形則由學校自由裁量,予以合理設定。
2.內容設定遵循比例原則
我國教育管理實踐在高校學位授予方面,頻繁出現學生合法權益保護難的問題。高校雖然具有設定非學術標準的自由裁量權,但必須遵循比例原則的規范性指引。因為該原則的邏輯出發點在于人權保障[14],具體包括適當性、必要性以及均衡性等三項子原則。
(1)適當性原則要求考量作出的行為是否符合目的性。質言之,高校在設定非學術標準的“手段”與其想要達到的“目的”應當進行反復論證,從而達至“適當性”的基本標準。例如,面對維持學位的榮譽和培養具有品行的人才這一立法目的,高校具有多項可選擇的手段,若將一些輕微違反紀律的行為(如“無正當理由遲到”“未按時完成作業等學校安排的任務”等)與學位掛鉤,將違背適當性要求。
(2)必要性原則要求綜合考量“目的”的實現程度與“權利”的侵害大小,從而慎重地選擇一個具有較高“性價比”的手段。具體而言,以負擔性措施取代禁止性措施,以指導性措施取代強制性措施。禁止性措施具備“禁止”“不得”等字眼,負擔性措施指完成負擔性內容則可讓權利處于圓滿狀態。強制性措施指違反行為人意愿的措施,指導性措施指通過引導、協商等手段達至與強制性相同的目的[15]。例如,針對違紀作弊行為不是單向度地與不授予學位直接掛鉤,避免出現諸如“禁止徇私舞弊,否則取消學位授予”等條件,需要形成“指導+負擔”理念,對違紀行為的處理不得武斷,應當堅持教育與懲戒相結合。
(3)均衡性原則出發點在于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權衡合乎理性,要求在非學術標準內容設定上對結果進行充分衡量,防止弊大于利。若因非學術標準所達的利益目的小于學位申請人的實際權益損失,那么該項標準就違背了均衡性要求。如將學生因無故帶手機入考場的行為作為不授予學位的情形,或因無故晚歸、欠繳學費作為不授予學位的構成要件,等等。雖然學校的出發點具有一定的正當理由,但由于對學生的受教育權、就業權等切身利益造成了嚴重損害,使得學位申請人的利益損害大于因非學術標準所達的利益目的,所以違反了均衡性原則。
3.設定程序遵循程序正當原則
在法律預測功能的指引下,具有明確的法律規定是行為人能否對自身行為與后果具有預判能力的前提要求。堅持程序正當原則是指通過公開、中立、透明的過程來提升行為人對待法律法規的可預測性的合理性要求。校紀校規雖不是狹義上的法律,但其對學生的規范性使得高校制定非學術標準的程序應當滿足公開性、中立性、參與性三項具體要求。若違反或不及其中任一要求,則制定的非學術標準將因此無效。
(1)非學術標準的制定規劃、信息資料、設定過程應當通過專門的渠道與平臺進行公布。
(2)高校在上位法的限度內堅持學術自由的自主性,避免外部行政機關的過多干涉,根據本校的發展規劃與發展要求客觀地制定科學合理的非學術標準。
(3)學位申請人作為利益相關人,高校應當暢通意見表達渠道,使得學位申請人能夠主動參與到非學術標準的制定程序過程中,同時以聽證會的形式廣泛聽取專家意見,提升制定非學術標準的質量。
我國現行學位制度主要遵循的法律依據是《學位條例》和《學位條例暫行實施辦法》,二者在改革開放以來對規范學位制度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當前學位制度雖然在社會經濟文化變遷中不斷優化,但是其中的矛盾和缺陷也日益凸顯。在理論上表現為國家授權說與學術自治說之爭,在實踐上表現為學位授權在國家層面法律規范授權不明,高校層面自主性規定面臨合理性與合法性危機。
國家授權說強調學位授予權作為一種國家行政權,學位授予是代表國家的學術信譽[16]。在國家授權說的向度下,非學術標準的設定權限來自國務院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授權,但是目前無論是國務院頒布的條例,還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公布的立法來看,國家法律規范對非學術標準的設定原則、權限、范圍等還沒有明確規定,只有倡議性、指示性的條款。例如,由國務院頒布的《學位條例》第2條系體現“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擁護社會主義制度”這一政治層面要求的倡議性規定;第17條規定了“有舞弊作偽等嚴重違反本條例規定的情況”可撤銷學位的禁止性消極要求。在裁判文書中,法院往往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公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教育法》(以下簡稱“《高等教育法》”)第4條中“高等教育要使受教育者成為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要求與《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第4條“具有良好的道德品質和行為習慣”作為學校制定非學術標準的法律依據[17],但這些規定的法律責任條款付之闕如,缺乏義務性和強制性規定,因而難以得到學生的普遍認同和信服。即使國務院也曾在關于授予學位的工作通知中提到道德品行的要求,但是受制于發布文件的主體地位,也只能說明非學術標準存在的合理性與必要性,無法直接論證高校具備國家授權其制定非學術標準的權力。
此外,雖然《學位條例暫行實施辦法》第25條規定學位授予單位有權自行規定學位授予的工作細則,但是細則設定的具體原則和標準缺失。《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法》規定了授權決定應當明確具體目的、范圍、原則等,由此可見第25條的概括性授權規定顯然違背了授權明確性原則。然而法院在司法裁判文書中多數援引該條款,不謀而合地與學校達成了共識,對其細則幾乎不作更進一步的合法性分析[17]。加之這種概括性授權缺乏對其合法性分析的相關法律條文基礎,從而混淆了學位制度的學術評價功能與高校對學生的管理功能,造成高校權力在行使過程中容易被濫用。必須強調的是,學位制度功能不同于高校對學生的管理功能。我國學位制度是具有國家主導的特征,學位制度的學術評價功能必須受法律保護,學位授予是國家對具備一定學術水平的公民授予學位的法定權力[18]。這也意味著,若因沒有達到高校制定的細化標準而直接剝奪學生獲取學位的權利顯然有悖于我國學位制度的功能和宗旨。但現實情況是,學生面對因高校制定的非學術標準而被撤銷或拒絕授予學位的情況時,往往難以尋求具有權威性、明確性的法律條文進行救濟。
學術自治說的理念主要源自西方的“大學自治”,但卻不完全相同。在我國主要是為了調和高校與政府之間的關系,反對政府對高校的過度干預從而確保高校的主體獨立性[19]。近年來隨著放管服改革的推進,學術自治說的呼聲高漲,但存在以下兩方面理論困境。
1.設定權限的合法性問題
《學位條例》明確了高校是“法律法規授權的組織”,其地位與授權組織相同,共同適用行政機關相關規范。但是有學者認為學位授予是一種行政確認的行為,對于學位的撤銷則是對行政確認的撤銷[20]。這似乎與遵循“法無規定不可為”和高?!白灾餍浴眱r值取向相悖。因為《憲法》規定“國家發展教育事業”,從根本法上確立國家在教育事業中的指導地位,《高等教育法》也明確規定了高?!白灾鬓k學”的相關內容。行政機關遵循“法無規定不可為”的權責法定原則,高校也應當接受該原則的規制。但我國在實踐中的授權類型呈現出內外層次分化的復雜樣態,高校作為授權組織的行政主體地位是自身性質與規范性質雙向互動的結果[13]。由于學位授予標準缺乏國家法律的明確規定,高校在教育管理實踐中理所應當地認為其設定學位授予標準的職權直接來源于法律授權。這種普遍性認識造成的后果就是各個高校在追求自主辦學目標過程中,對不授予學位的自由裁量權力過大,導致出現超越自由邊界侵犯學生利益的行為[21]。因此,頂層設計缺乏明確的權力限制,容易誤導學校做出缺乏合法性依據的行為,尤其體現在因非學術標準不授予學位,學位申請人無法找到對應的法律依據予以救濟之時。
2.設定內容的合理性問題
行政行為的合理性作為對合法性的補充,其基礎在于自由裁量的合理性。合理性要求不僅在于法內,還在于法外。換言之,由于法律規定無法面面俱到,學校在行使自主權設定細化的非學術標準時應當適度和適當。
根據《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第51條,學校對在校學生違反法律法規、校紀校規進行處分的類型可被分為五種:①警告;②嚴重警告;③記過;④留校察看;⑤開除學籍。除了第⑤項才可能是不授予學位的情況外,第①項至第④項內容并不能充分構成不授予學位的依據和前提。第57條對學校處分作了限定,即除了開除學籍以外,其他處分具有設置期限,并且期限過后學生各項權益不再受原處分的影響。此外,對于“開除學籍”也有法律規范限定,即第52條,可以被概括為“違反法律法規”和“嚴重違反校紀校規”。由于“嚴重違反校紀校規”的概念宏大寬泛,每個學校設定的內容存在偏差,導致寬嚴不一,因此應當解釋得更為嚴格[9]。這種缺乏合理性的內容設定直接體現在司法實踐中。例如,在“吳凌訴南京航空航天大學案”中,即便學校被法院三次判為敗訴,但學校還是將“考試作弊”作為拒絕授予學位的理由[22]。顯然,學校的非學術標準過于苛刻、缺乏變通,將“考試作弊”與學位授予直接掛鉤的內容設定,直接違背了行政行為合理性的內在要求。
國家授權說因法律條文不明確導致非學術標準面臨合法性危機,學術自治說因其靈活性過大而導致非學術標準面臨合理性危機。出現該矛盾的根本原因是我國相關法律未能清楚劃分國家與高校兩大主體的權限。雖然大致上作了相應規定,但在操作層面還無法有效解決該問題。應當從立法上對非學術標準的地位、設定標準、設定權限、設定內容、審查監督程序等方面進行擴充。
當下,《學位法草案》已經出臺,《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的頒布也呼之欲出。非學術標準是國家、社會和個體的共同需求,《學位法草案》中非學術標準的相關內容和程序還不夠具體,由于高校在制定非學術標準時可參照的法律規定模糊而權限不明,導致在實踐中設定非學術標準未能涵蓋合理的評價指標。應當根據非學術標準的分類進行重構,以保障學位申請人的合法權益為出發點,保證非學術標準的內容設定遵循比例原則,程序設定遵循程序正當原則。通過更清晰和具有操作性的法律條款予以明確界定。
筆者建議在《學位法草案》總則部分第5條對學位授予基本條件規定中全面涵蓋“政治要求”“道德要求”“遵守法律法規要求”“遵守校紀校規要求”等。
為保障高校自主權和學生的合法權益,筆者建議《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增加相關條款,即允許高校在學術自由范圍內,依照法律優先原則、比例原則、正當程序原則等,自主設定對違反非學術標準的行為拒絕授予學位的規定,但不得增設學位授予基本條件之外的其他要求。例如,應當對“嚴重違反校紀校規”的“嚴重”程度進行條文釋明,對“校紀校規”的正當性進行公開論證。學位申請人只有在實質上達到“嚴重”程度和違背了合法正當的“校紀校規”才可以被剝奪學位授予資格。在此基礎上,還應對以積極條件為導向的非學術標準與以消極條件為導向的非學術標準作內涵與外延的明示。為避免出現高校設定非學術標準寬嚴不一的情形,還應增設高校授予學位行為的否定性、限制性條款,例如,不得將開除學籍以外的其他違反校紀校規的行為與學位授予直接掛鉤,對開除學籍的認定必須通過校學位評定委員會以公平公正的法定程序予以認定。還應規定“高校應在結合自身實際情況下,對嚴重違反校紀校規的行為進行細化規定”。
《學位法草案》第33條新增了對“學術不端”不授予學位的規定,雖然因學術不端被撤銷學位是最多和最主要的情形,但還包括其他較低專業相關度的學術不端行為。因此,筆者建議《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應當對“學術不端”的情形進行界分,可分為“高度專業性(學術標準)的學術不端”和“較低專業相關度(非學術標準)的學術不端”。進而明確學位申請人的其他學術成果涉及不同性質“學術不端”時的處理規定。
筆者建議,高校應當通過學生手冊、校園網、公告欄等形式將校紀校規、學位授予的非學術標準,以及校院兩級學位評定委員會的職權、人員構成等重要信息予以公示。此外,若學生對是否授予學位有異議的,高校應當暢通意見反饋渠道。
由于高校對非學術標準具有較大靈活度,筆者建議將司法審查作為外部監督力量,明確規定審查范圍與審理形式,對非學術標準進行合法性審查的具體條款設計可以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中的規范性文件附帶審查條款,并可借鑒簡易訴訟程序的訴訟時效與具體流程,同時規范司法審查的必要限度,使得大學在行使自主權與保障學生合法權益間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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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省“十四五”教育科學研究2022年度重點課題“我國教育法法典化的模式選擇與規范配置研究”(編號:XJK22ZDJD07)
10.16750/j.adge.2023.07.005
劉乙瑤,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中國法治現代化研究院研究人員,南京 210046;王琦,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中國法治現代化研究院研究人員,南京 210046。
(責任編輯 周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