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湘

作者:[印度] 阿什卡·莫迪(Ashoka Mody)
出版社: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出版時間:2023年2月
定價:35美元
本書講述了印度的經濟、社會和政治困境及其歷史脈絡。
阿什卡·莫迪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
公共和國際事務學院訪問教授
根據聯合國的估算,今年4月,印度超過中國,成為全球人口最多的國家。6月22日,美國和印度發表《美印聯合聲明》,宣稱兩國將在技術、信息等領域大力深化合作共享。這使得“印度崛起”再度成為國際輿論熱點。在過去30年間,關于印度崛起的預言一直不絕于耳。1990年代,分析家們宣稱不斷增長的印度年輕人口將推動經濟自由化并帶來經濟奇跡;2006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宣布印度是全球發展最快的自由市場民主國家,時任印度商務部長說印度經濟將很快超過中國。然而,這些預言并未實現。今日印度仍是全球兒童營養不良率最高的國家之一,而中國的經濟規模約為印度的5倍。
在經濟學家阿什卡·莫迪(Ashoka Mody)看來,印度崛起的預言完全脫離了絕大多數印度人的生活現實,未來10年印度需要創造2億工作崗位來為勞動人口提供就業,這是不可思議的。他在《印度已經崩潰:被背叛的人民,從獨立到今天》一書中指出,如果想要了解印度,必須首先關注就業,因為就業不僅僅是經濟問題,它還關乎人的基本權利。衡量發展的主要標準應該是創造體面的工作機會,而不是GDP增長率。
自獨立以來,印度一直嚴重就業不足,數以億計的印度人很難得到工作,環境、衛生、教育、城市管理及司法系統都很糟糕。工作機會的缺乏破壞了印度的民主制度,而民主制度的崩壞進一步破壞了就業機會的創造。
阿什卡·莫迪指出,印度墜入這樣的陷阱難以自拔,原因在于,印度獨立后的領導人從未直面印度真正的問題。印度因為尼赫魯的錯誤受到致命傷害,而莫迪從2014年至今的執政最終搞垮了印度的民主制度。
作為獨立自主的現代印度的締造者,尼赫魯是一個高度理想主義的人,具有建造一個民主、平等和世俗的印度的愿景,但是他并沒有將他的理想主義轉化為實際的政策和行動,尤其是沒有意識到普及基礎教育的重要性,而這恰恰是泰戈爾和圣雄甘地所強調的。
印度在獨立之后不久就宣布了普及基礎教育的政策,但是政府對此并不重視,導致識字率進展緩慢。遲至2000年左右,才實現了學齡兒童普遍入學。但是,即使在今天,在宣布獨立75年之后,很多五年級學生仍無法解答二年級的數學題,超過1/3的年輕人沒有完成中學教育,而大多數大學生是在辦學質量不合格的大學里混文憑。與印度相比,東亞和東南亞國家普遍重視基礎教育,因此可以順利地將大量勞動力轉化為技術工人,為經濟騰飛創造了前提條件。
尼赫魯所重視的是精英教育,他選擇以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為藍本,創建了科研水平世界一流的印度理工學院,以這所大學為代表的印度精英教育贏得了國際聲譽。但是,印度的精英教育主要為跨國公司提供管理和技術骨干,并未惠及印度大眾,也并未有效地為建設一個民主、公平和世俗的印度設計和實施社會經濟發展戰略。
尼赫魯對于基礎教育的忽視和對于精英教育的偏重,是與他的經濟發展議程相一致的。在印度獨立之初,這個國家正處在人口結構迅速轉型的邊緣,出生率高企,死亡率下降,政府理應創造經濟機會,將不斷增長的人口納入國家建設。這意味著利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的全球出口熱潮,采取創造就業機會的出口導向經濟模式,將低收入、低生產率的農業勞動力轉移到勞動密集型制造業。這正是日本實現戰后經濟奇跡的路徑。
然而,尼赫魯卻選擇了優先發展重工業的經濟戰略,他將重工業稱為“新印度的廟宇”,希望藉此實現自給自足的工業發展。從1951年至1956年,印度實施了第一個五年計劃,在計劃結束后不久,它被宣布為一個巨大的成功,為印度躋身工業化國家之列奠定了基礎。
事實上,尼赫魯并不關心如何正確處理官僚機構和服務的關鍵細節,也不評估國家的真正經濟能力。由于重工業需要大量投資,從而嚴重影響了政府和民眾的收入水平,同時也賦予了官僚機構超級強大的尋租權力,結果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印度在具有高就業潛力的出口導向型輕工業方面的真正優勢被忽視了。
由于忽視基礎教育,再加上優先發展重工業和放棄出口導向型經濟,使得大量印度人無法找到一份可以養家糊口的工作,也無法獲得公共產品。在尼赫魯長達17年的執政結束后,超過60%的印度人口仍處于赤貧之中。
尼赫魯的問題不僅在于制定了錯誤的教育政策和經濟政策,而且在于他沒有能力也不愿意制止彌漫于印度政治中的道德墮落。印度在獨立之后號稱建立了民主制度,但統治權力被上層種姓掌握在手中。自從獨立以來,在國會和政府位居要津的統治精英除了少數例外,幾乎都不以大眾福祉為代價,貪婪地為自身和小團體謀取利益。尼赫魯去世后,女兒英迪拉·甘地先后擔任總理長達將近16年,卻在使印度經濟步入良性發展軌道方面鮮少作為。英迪拉·甘地雖然采用一些親民的口號吸引百姓支持,但其經濟舉措反而造成了民眾處境的惡化,同時她也拆除了對個人行使權力的制度約束,采取手腕排除異己,不僅造成了長期執政的國大黨的內部分裂,也加劇了印度民主制度的崩壞。
1991年,在蘇聯解體的沖擊下,時任印度總理拉奧推動了新自由主義的市場化改革,其改革路線為后來的歷屆印度政府所繼承。改革帶來了GDP的加速增長,就經濟指標而言是成功的,但是如何向民眾提供環境、衛生、教育、城市管理等公共產品的問題被無視了。
從2001到2014年,納倫德拉·莫迪擔任印度最西部的古吉拉特邦的首席部長,制定了該邦的經濟發展模式。在2014年他成為印度總理,古吉拉特邦的發展模式也從此成為印度的發展模式。
阿什卡·莫迪指出,古吉拉特邦的發展模式是打激素的掠奪性發展。企業得到了幾乎免費的土地、幾乎零利率的大額貸款、慷慨的稅收減免和毫不費力的環境審批,納稅人承擔了成本,補貼那些幾乎沒有創造任何就業機會的企業家。
阿達尼(Gautam Adani)是古吉拉特邦模式的典型代表,其控制的阿達尼集團經營港口、煤礦、資源貿易等業務,2022年一度成為全球第二大富豪。阿達尼是納倫德拉·莫迪的密友,在莫迪擔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長的14年里,阿達尼集團的規模增長了14倍。奧妙在于,古吉拉特邦政府把土地以遠低于市場價格出售給該集團,并為其建設項目多次提供大量補貼,而且阿達尼集團對于原始森林的濫砍濫伐,對空氣和水的致命污染都完全不受追究,高昂成本都由沒有話語權的邊緣群體—森林里的原住民、漁民等等—來承擔,對他們的生計造成了不可彌補的損害。雖然印度擁有全球上最完備的環境法規,但是它們經常被藐視,對于環境影響的評估只是一紙空文。
另一方面,阿達尼集團提升了古吉拉特邦的GDP,但其資本密集型的建設項目只創造了很少的就業機會。2014年,莫迪就任印度總理之初,宣稱要在5年內創造1000萬個工作崗位。然而到了2019年他的第一個任期結束之際,印度的就業人數甚至比2012年還要少。那么為何莫迪還能在2019年以壓倒性優勢贏得大選,成功連任呢?關鍵在于他積極推動印度教民族主義的日?;?,藉此樹立自身的統治合法性。
印度教民族主義產生于2 0世紀初,是一種以強調敵我關系為主軸的政治運動。它以英國殖民主義為敵,要求印度獨立;其次,它以伊斯蘭教和穆斯林為敵,要求建立印度教國家;最后,它也將甘地、尼赫魯所提倡并為多數印度人所支持的世俗主義原則視為敵人。印度教民族主義中的強硬派不僅參與了1947年印巴分治時的教派大仇殺,而且在1948年刺殺了甘地。
在印度獨立運動期間和建國初期,一方面,甘地和尼赫魯憑借他們的人格力量將印度教民族主義的聲音邊緣化,另一方面,基于擺脫殖民統治所建立起來的國族團結力量也遏制了印度教民族主義的滋長空間。但是正如大多數新獨立的國家一樣,通過去殖民化所建立起來的國族認同很容易被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的基于地域和文化的民族認同。對于印度而言,這意味著印度教民族主義必將成為一種政治力量。
即使在尼赫魯時代,印度教民族主義不僅在執政的國大黨之外盛行,在國大黨內部也頗具潛在的影響力。英迪拉·甘地在就任總理期間,為了贏得選票,在維護世俗主義原則的表象下支持柔性的印度教民族主義。而到了1980年代后期,印度教民族主義的幽靈終于撕毀封印,粉墨登場。
導致印度教民族主義沖破封印的轉折點,是1982年孟買紡織業大罷工的失敗,工會因此失去了號召力,許多原先追隨左翼政黨的工人及其子女轉而投入了印度教民族主義政黨的懷抱,后者在為這些心懷怨恨的失意者提供抱團取暖的認同感的同時,也強化了他們對于少數族群的仇視和妖魔化。1992年,印度教極端組織強行拆毀了北方邦的巴布里清真寺,理由是這里是印度教大神羅摩的出生地,歷史上曾經有過一座印度教神廟;1992年至1993年,孟買發生了多起教派騷亂,造成大量穆斯林喪生。
莫迪自從2014年成為總理以來,積極推動將印度教民族主義作為執政意識形態。例如,他主導國會通過了《公民身份法》修正案,首次將宗教作為公民身份的基礎,數以百萬計的印度穆斯林因此被剝奪公民權和選舉權,包括許多已在印度定居數個世代的家庭;他還廢除了憲法賦予查謨和克什米爾邦的特殊地位和自治權。
更有甚者,印度教民族主義在今日印度不僅主宰了政黨政治,而且滲透了司法系統。當年巴布里清真寺被拆毀之際,社會各界嚴厲譴責;而在2019年,印度最高法院裁決將清真寺所在土地判給印度教徒以重建羅摩神廟,政府另擇土地讓穆斯林重建清真寺。印度教民族主義終于得償所愿,贏得了國家機器的背書。這不僅違背了甘地和尼赫魯所提倡的世俗包容的民主政治的愿景,加劇了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間的對立,也為民族主義政客提供了不必問責和兌現承諾就可肆意操縱民意贏得選票的萬能鑰匙。
阿什卡·莫迪指出,印度要重回正軌,就需要重建規范,為民眾提供合格的基礎教育和各種公共產品。他將印度西南部的喀拉拉邦視為值得全印度效仿的典范??铋L期由左翼政黨執政,自印度獨立以來,它擁有全國最好的教育和醫療保健體系,并能夠成功抵御對環境的破壞。究其原因,喀拉拉邦建立了基于社區的分權治理,成功培養了民眾的社區意識和公民意識,拉近了精英和民眾的距離。
阿什卡·莫迪對印度社會的剖析,對于創造體面的工作機會而非GDP增長率的重視,無疑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規劃民主: 現代印度對發展的追求》
作者:[印度] 尼基爾·梅農(Nikhil Menon)
出版社: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本書回顧了印度獨具特色的五年計劃和發展道路的形成史。
《繼承、等級制度和種姓: 印度政治衰敗的起源》
作者:[印度] 達南杰·索因達吉·萬賈里(Dhananjay Soindaji Wanjari )
出版社:SAGE Publications Pvt. Ltd
本書指出,繼承、等級制度和種姓使得權力日益集中在印度世襲統治階級手中,阻礙了國家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