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莉


央視熱播電視劇《人生之路》的片頭顯示:本劇部分取材于路遙中篇小說《人生》。
《人生》是路遙的代表作之一,1981年夏天完成初稿,刊于《收獲》1982年第3期。1982年,《人生》單行本出版。1983年,《人生》獲全國第二屆中篇小說獎。
《人生》全文13萬字,算是篇幅較大的中篇,小說以改革初期陜北高原的城鄉生活為時空背景,高中畢業生高加林同農村姑娘劉巧珍、城市姑娘黃亞萍之間的感情糾葛構成了故事發展的矛盾,描寫一個農村知識青年的人生追求和曲折經歷。
當時,人們稱高加林這種喜新厭舊的人為“陳世美”,現在的新叫法則為“渣男”。事實上,高加林這一形象給中國現當代文學界、批評界,給習慣于看好人與壞人或大團圓故事的讀者提供了一個新的形象——一個分不清是“好人壞人”的人。
《人生》很快成為當時的“熱門IP”。1983年4月,由上海青年話劇團改編的同名話劇公演。1984年,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了根據小說改編的7集同名廣播劇。1984年秋,由路遙親自執筆改編、吳天明導演的電影《人生》上映,成為那個時期最受觀眾歡迎的影片之一,并榮獲1985年第八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和最佳女演員獎。
小說《人生》的影響還在繼續。出生于1964年的企業家馬云曾說:“18歲時,我是蹬三輪車的零工,是《人生》改變了我的人生。”出生于1970年的導演賈樟柯說:“讀這本書的時候我還是個上中學的孩子。這么多年我看過很多作品,都對我的電影創作有很大的影響,但是對我影響最大的反而是這本《人生》,它讓我開始對社會有了新的認識,開始思考我的人生。”
對于作家本人來說,《人生》在路遙的現實人生中也具有里程碑意義。就在小說發表的當年(1982年),33歲的路遙調離陜西省作協主辦的刊物《延河》編輯部,成為陜西省作協專業作家。相對專業的寫作條件,讓他有時間和精力去創作大部頭作品,這也是幾年后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得以完成的一個條件,更重要的條件還是作家自發的創作意愿、強大的創作能力等。
小說《人生》發表之后,路遙形容自己的生活“完全亂了套”,信件像雪花般飛來,無數人向他求教“人生應該怎樣生活”,各種約稿應接不暇,親朋找他說情安排子女工作,“文學浪人”找上門來向他要路費……在巨大的“名人”光環下,作家清醒而堅定地認為:人生最大的幸福也許在于創造的過程,而不在于那個結果。
在路遙看來,他一生中度過的最美好的日子是寫《人生》初稿的二十多天,那段時間,他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此前,他28歲時寫的中篇處女作《驚心動魄的一幕》已獲得了全國第一屆優秀中篇小說獎。因為不滿足,他投入到《人生》的寫作中,并為此準備了近兩年時間。他沒有滿足處女作獲獎帶來的成功與勝利,他超越了勝利,寫出了更精彩的《人生》。就《人生》成功后的情況來看,如果路遙想靠此在文學界混一生也完全可以。但是他想“對自己殘酷一點”,他決定忘掉自己寫過《人生》,忘掉自己得過獎,忘掉榮譽,并定下了“四十歲之前要寫一本規模很大的書”的新目標,這個目標就是《平凡的世界》。
為此,路遙至少花三年時間做各種準備工作:重新閱讀近百種現實主義長篇小說,用幾個月的時間看完1975年初到1985年初十年間包括《人民日報》等5種報紙的合訂本,到基層體驗生活,甚至在朋友的幫助下到“第一家庭”省委書記的家里參觀、積累素材……經過六年不間斷地奔跑,1988年5月,他終于完成了《平凡的世界》的全部創作。1991年3月,《平凡的世界》獲第三屆茅盾文學獎。
在《早晨從中午開始——<平凡的世界>創作隨筆》,路遙分享了自己的創作生活:多數在凌晨兩三點甚至更晚入睡,午飯前一個小時起床,靠大量吸煙和喝濃咖啡提神,從不午休,除了吃飯、上廁所,即使被他稱為“消閑時間”也是在看新聞聯播、讀當天的主要報紙。夜晚,人們入睡時,他繼續創作、閱讀、思考,直到入睡。直至全書完結,路遙的精神疲憊不堪,以致達到失常的程度,智力似乎像幾歲的孩子,走過馬路都得思考半天才能決定怎樣過。
路遙幾乎是在用生命寫作。對于作家的人生選擇,在此不予討論,那是作家本人的個人選擇,就像小說中高加林的選擇一樣。不能簡單地認為某一選擇正確還是不正確,人生中的每一個選擇都是這樣。
在路遙看來,高加林的人生經歷了那么多折磨和自我折磨,走了一個圓圈后不得不又回到了起點,里面有各種各樣的歷史原因和現實原因。他只是問題的見證者和記錄者,不是問題的回答者和解決者,至于高加林們以后應該怎么辦,這個問題同樣應該由不斷發展的生活來回答。……“小說至此是結束了,但高加林的人生道路并沒有在小說結束時結束。”所以在小說的最后一個章節,路遙特意寫下了“并非結局”四個字,這給廣大讀者留下諸多思考的空間。
關于人生的意義以及人生的選擇是當時社會上獲得廣泛討論的問題。1980年,《中國青年》雜志的5月號上刊出一封署名“潘曉”的讀者來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隨即引發一場全國范圍內關于人生觀的大討論。
多年后我們了解到一些關于這封信和這場討論的更多細節。這封信其實算是雜志做的一個選題。編輯們發現很多讀者來信向他們傾訴人生苦惱,于是編輯部決定做一個關于人生觀討論的選題。最后見刊的那封信由編輯馬笑冬執筆修改,人生經歷和主要觀點多取自北京第五羊毛衫廠的青年女工黃曉菊的來稿,同時加入了北京經濟學院學生潘祎的一些話,還吸收了一些在座談會上聽來的語言。馬笑冬從黃曉菊和潘祎的名字里各取一個字合成了“潘曉”這個筆名,這場討論也成為改革開放之初思想解放大潮中的一個標識性事件。
早在1979年路遙就在計劃寫《人生》,1981年夏天完成初稿,1982年發表。按時間推斷,其間經歷了“人生觀大討論”,并給出了自己獨特的思考視角:某種意義上來說,高加林就是處于城鄉“交叉地帶”的“潘曉”。路遙以小說的形式參與了這次討論,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經典文學形象。《人生》小說結尾處用“并非結局”給予了高加林無限可能。上世紀80年代的幾種再創作,基本都尊重原著。
最新的電視劇《人生之路》基本體現了原著中的情節,編劇在對原著進行改編時外延了時空,添加了高加林高考被同學冒名頂替、幾位主角從家鄉到上海打拼等故事線,把“并非結局”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給高加林、劉巧珍、黃亞萍賦予了不一樣的人生選擇與人生軌跡。
無論是小說原著,還是經過大幅改編再創作的電視劇,說到底,講的都是人生與選擇。無論讀者表示對經典原著的推崇,還是觀眾對最新改編有異議,其實都起到了“潘曉”討論的作用。無論是“潘曉”還是“高加林”都不是真實存在的人,都是經過藝術加工出來的典型。但他們又是那個時代無數青年的代表,他們的心聲是廣大青年的時代呼喊,他們的選擇也是映證社會變遷的例子,他們身上的缺點、他們走過的彎路,既有時代烙印,又有人性本身的復雜性。而這種表現從討論到小說出版開始,從未停止。
每個人的人生之路都要自己選擇自己走,創作也是沒有盡頭的,不管是主動選擇還是被動面對,人生都會面臨許多選擇,要面對不同的困難與考驗。就像《人生之路》電視劇主題曲《人生路遙》中唱的那樣:
人生中的路口 左和右 去或留
不管怎么選 塵土都飛揚
我們都在途中 迷著路 空著手
有過愛 便有憾 接過痛 亦有勇
……
被夢高高地拋起 現實摔我一身泥
可這依然是我落子無悔 選擇的人生
讓我盡興地和滾燙地歸去
……
現實摔我一身泥 學著腳踩著大地
每個此刻是我落子無悔選擇的人生
人間路遙遠 有風雨隨行
人生路遙遠 唯步履不息
這首歌的詞作者是唐恬,她之前曾有《孤勇者》這樣的知名作品,無論是歌詞作品還是她自己的人生經歷都讓人動容。當然,那又是一段特別的人生故事。
早在 1979 年路遙就在計劃寫《人生》,1981 年夏天完成初稿,1982 年發表。按時間推斷,其間經歷了“人生觀大討論”,并給出了自己獨特的思考視角。無論是“潘曉”還是“高加林”都是那個時代無數青年的代表,他們身上的缺點、他們走過的彎路,既有時代烙印,又有人性本身的復雜性。而這種表現從討論到小說出版開始,從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