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著鹿到森林深處去

千羽之城

旅行，可以讓人從重復乏味的生活里短暫脫身，去過一過不一樣的人生。

在我過去的那些旅行里，似乎只有這趟蒙古國行程充滿別樣的艱辛。可奇怪的是，如今回想起來，那疲累和寒冷都像沒了苦味的苦丁茶，你知道你曾經嘗過那糟糕的味道，只是待在甜美的夏天，那苦和冷都成了融了刃的冰刀，再也無法傷害你，所以好像也就沒有那么苦、那么冷了。到現在記憶深刻的，就只是那凜冽的空氣里簌簌散落的雪，和騎在馴鹿身上左右搖晃的森林……

那趟行程定得匆忙，因此有許多準備不充分的地方，還未真正接近蒙古國北境，就幾乎要耗光我的精力和體力。可跋涉了這么多天，吃了那么多苦頭，重頭戲還在后面呢，說什么也得勉力堅持下去。

終于，我們一行人在向導的帶領下驅車抵達了森林的邊界，再往前就沒有汽車能行駛的路了。

我們戴上厚厚的羊皮帽，穿上在蒙古國買的毛氈靴，把全身包裹得只剩一雙眼睛，才一個個從車上挪下來。

查坦人已經帶著他們的馴鹿來迎接我們，他們穿著與國內蒙古族相似的棉袍，臉上掛著溫和淳樸的笑，叫我們先去跟馴鹿們打個招呼，接下來幾個小時，就是這群可愛的森林精靈要馱我們越過幾座山頭，到他們查坦部族的營地去。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馴鹿，它們大多長著白色和灰色的毛發，其中一只有一對巨大而漂亮的角，安靜又溫馴。向導教我們先撫摸它們，然后慢慢將臉貼近它們。如果它肯讓你長久地靠著，那大概率也會樂意讓你坐在它的背上，安全穩當地帶你進森林。

查坦人給我選的似乎是一頭個子中等的母馴鹿，它正趴在樹下休息，我走過去與它套近乎，發現它真的很會挑地方，那棵大樹下沒有積雪，只有厚厚的松針墊。我艱難地在它身側跪下去，脫下手套輕輕撫摸它的頸背。它十分親人，回頭用微微濕潤的鼻子去拱我的手心，于是我大著膽子去摸它的頭臉，然后緩緩將頭靠近它。

我想它大概并不討厭我。

馴鹿雖比馬矮了不少，但我穿的實在太多了，想騎上去并不容易。兩個查坦人左右扶著，才艱難地將我拖上馴鹿的脊背。馴鹿背上放了類似馬鞍的東西，有一只把手可供人抓扶，腳下卻沒有類似馬鐙的東西，騎上去時雙腳懸空，多少有點缺乏安全感。好在馴鹿不高，一路又有厚厚的積雪，想來即使摔下去，也并不會太疼。

我們一行人都騎上了馴鹿，還有幾頭鹿替我們馱著行李，浩浩蕩蕩一隊人，沿著幾乎看不出是路的林間小路，慢慢向山里走去。

蒙古國北境的大山有連綿的原始森林，也有大片的曠野。走在相對平緩的路上時，騎馴鹿是件有趣的事情。馴鹿比馬騎起來更晃，它們的身體左右扭的幅度更大，但若是翻過了山頭，開始走下坡，就讓人有些心驚，總擔心人會從鹿背上一頭搶下去，栽倒在雪堆里，一路滾下山。

查坦人騎鹿的訣竅就是放松身體，挺直腰板，跟隨馴鹿一起搖擺。只要自己淡定不驚慌，馴鹿也不故意甩，你便不會翻下鹿背。就這樣騎了十來分鐘，漸漸找到了騎鹿的感覺。

靜謐的森林曠野里，只有馴鹿的腳步聲和雪從枝頭掉落的簌簌聲響。

行程剛開始，馴鹿們走得很輕松，它們輕而易舉地穿過雪地，鉆進森林，走得輕巧又毫不費力。可是一兩個小時后，它們開始喘粗氣。

此時，天上飄起了雪粒，天氣變差了。我們必須按計劃抵達營地，否則在這樣的原始森林里過夜是相當危險的。又騎行了近一個小時，馴鹿們的喘息聲更粗重了，但腳步并沒受多大影響。我有些不忍心，輕輕撫著馴鹿的脖頸，它或許很累了，但一點都沒有要把我掀下去的意思。

可能因為雪下得大起來，也可能是馴鹿們的體力快要告罄，最后一段路，是徒步行進的。

雖然馴鹿們在雪地里走得輕巧不費力，但人類是不行的。才剛開始走，我就意識到，穿著如此厚的衣服，踩著這樣笨重的靴子，走在雪地里是多么困難的事。如果沒有馴鹿的幫忙，人類要在冬季走進這樣深的森林里，得有多不易。

在我體力幾乎要耗光的時候，隊伍前頭終于傳來喜訊，他們看見查坦人的帳篷了。

查坦人祖祖輩輩在森林里養馴鹿，住的都是這種尖頂的帳篷，靠地面的四壁裹得厚厚的，不透風，很是保暖，但頂尖上是露天的，這樣在帳篷里生火，就不怕煙熏或中毒。

向導說天氣好的夜晚，能透過敞開的尖頂看到滿天繁星，這算是枯燥的養馴鹿生活里不多的幾種娛樂之一。

冬季的森林靜極了，除了馴鹿的聲音，幾乎聽不到其他任何動靜。人裹在睡袋里，周圍伸手不見五指，因為是雪天，頭頂那片小小的天空也陰沉著，看不見幾百幾千光年外的星辰。還來不及回味白天的種種經歷，身體就已陷入深深的睡眠里。

馴養馴鹿，住在森林里，睡在尖頂的帳篷內，這就是保留古老傳統的查坦人最普通的日常生活。

接待我們的查坦人說，在森林養鹿的日子又苦又無聊，他把他的孩子安置在城市里，希望他們長大后可以去做更輕松更有趣的事情。

離開查坦部落仍是要靠馴鹿，有一小段路程向導的馴鹿與我的并排著走，他問我說：你想留在這里生活嗎？

不，我不想。這是屬于馴鹿和傳統查坦人的森林，這是他們的天地，有他們覺得枯燥無聊的普通日子，我還是要回到那個讓我感到重復和乏味的、我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去。

而這里于我而言，是段美好的記憶，會在往后的歲月里悄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