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麥
1
暑假就要結束了,天氣依舊熱得不像話,倘若打一個雞蛋在地上,立馬就能給煎熟了。就是在這么炎熱的一個下午,吳萌萌非要邀請我一起去圖書館。要是換個人,我肯定拒絕了,但誰叫她是我最要好的閨蜜呢?
路上,平時走路飛快的我,也不得不慢悠悠地走著,生怕出汗太多襯衫給浸濕了,對于女孩子來說,這可是很尷尬的。
上了公交車后,總算涼快了點。車上的人不多,有不少空位。我看準最后一排走去,剛準備坐下,另一個女孩也走到了這里。我猶豫了一會,有些尷尬,她已經快速坐到了我前面的座位。
只見她坐下來后,立刻從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書,認真地看了起來。
我好奇地打量著女孩的模樣,她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大,留著齊肩的短發,戴著一副小巧的眼鏡,看起來瘦瘦小小的。
到圖書館一共有八站,途中她休息了兩次,把書本合上,望向窗外的風景。我也因此看到了書的封面——《樹上的男爵》。我過去從來沒看過這本書,她的品位可真夠獨特的,我也因此對她有了些許興趣。
圖書館站臺到了后,我飛快地下車,她也是在這里下車。從她背著的那個鼓鼓的書包來看,我猜她應該是來還書的。
剛進圖書館,吳萌萌就舉起手喊道:“何佳佳,我在這!這邊!”
我疾步走去,皺著眉頭嘀咕道:“這是在圖書館,你就不能小聲點嗎?”
“怕什么!”吳萌萌滿不在乎地說,“今天圖書館又沒人。”
的確,在我們這樣的小縣城,圖書館連個空調都沒有,這樣炎熱的天氣,根本沒有什么人會跑到圖書館來。
“這不是人嗎?”我頭偏了一下,示意吳萌萌看向那邊。公交車上遇見的那個女孩正在朝還書處走去。
吳萌萌連忙把我拉到一邊。我問吳萌萌這么急著叫我來這里做什么。吳萌萌煞有其事地告訴我:“我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對她發現大秘密這種事一點都不感覺吃驚,因為吳萌萌平均每周要發現三個大秘密。她總是喜歡大驚小怪。好比上個學期,吳萌萌在教室嚷嚷著說發現了一只超大的蟾蜍。她的這一陣急呼引來班上男生們的躍躍欲試,其中一些是出于好奇,更多的是想要好好表現一番,他們拿著掃把拖把什么的,說要去抓蟾蜍。這陣仗把老師和校長都給唬住了。
校長慌忙出面制止了孩子們,并苦口婆心地說:“有些蟾蜍是有劇毒的,要是中毒可就麻煩了,這種危險的事情還是交給消防叔叔來處理吧。”
幸好我們的班主任許老師建議先看看情況再打報警電話。結果,在吳萌萌的帶領下,大家看到了只有拇指那么大的一只小蟾蜍。
“這就是你說的那只超大的蟾蜍?”校長一頭霧水。
“是啊,我最怕蟾蜍了。”吳萌萌說著還打了個哆嗦。
這場鬧劇就在大家的哄笑聲中散場了。校長走后,許老師用兩只手指捏著小蟾蜍說:“你啊,下次別再嚇唬我們班上這些女孩了。”
所以,這次我也同樣對她所說的“大秘密”表示懷疑。
“我發現我們圖書館里出現了一個天才。”吳萌萌繼續神秘兮兮地說。
“就為了這事大老遠把我叫來?”我一臉納悶,“而且你認為什么樣的人算是天才?”
“你看這本書,”吳萌萌拿出了一本叫《尤利西斯》的書,“你看這本書。”
“我那天在雜志上看到了這本書的介紹,說這本書是意識流小說。很少人能夠看得懂,更別說我們這些小學生了。”吳萌萌說。
“嗯哼,請繼續你的表演。”我還是不知道吳萌萌想要表達什么。
“所以我就想看看這本書到底寫了些什么。”吳萌萌不急不緩地說著。
“然后你就發現這本書你真的看不懂,所以特意叫我過來,對吧?”我擠出一個很假的笑容說。
“你先別急嘛。”吳萌萌打開了那本書,里面夾著一張紙。紙上是兩行清秀的字跡,內容是:
“明天就要去新的學校上學了,牛巷子小學四年(3)班,趙小菜。”
“啊?”我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牛巷子小學不就是我們學校嗎?四年(3)班正是我和吳萌萌新學年所在的班級。
“也就是說這個人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吳萌萌分析道。
“可是我不記得有個叫趙小菜的同學啊。”我說。
“上面不是寫了嗎?她是轉學來的。”
“名字還挺好聽的。”
“說到奇怪的書……”我剛準備說在公交車上的事,就聽見圖書館工作人員扯著大嗓門在核對信息:“趙小菜,名字沒錯吧?”
“對!”女孩點了點頭。
我和吳萌萌一起朝前臺看去。原來她就是趙小菜啊!
2
新學期開始了,大家都坐在了原來的位置。我的同桌去年轉學了,座位就空了出來,我想讓吳萌萌坐過來。
班主任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照例開班會。我跟吳萌萌商量著等班會結束,就跟老師提出換座位的申請。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趙小菜跟在了許老師的后面。許老師當著全班同學介紹完趙小菜后,安排她坐在了我旁邊。
趙小菜坐下后,我看向吳萌萌,做出了一個無奈的手勢,但其實我并沒有不樂意跟趙小菜當同桌。
趙小菜坐下后,始終一言不發,于是我主動找話題,敲了敲趙小菜課桌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師剛才不是介紹了嗎?”趙小菜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對哦,我一下給忘了!”我急忙說,“趙小菜這個名字挺好聽的。”
我等著她問我的名字,可她又繼續低頭看書去了。我心想,趙小菜也太冷漠了吧。算了,可能她性格就是很奇怪,還是少跟她說話好了。
最后一節課的上課鈴聲響了,這節課本來是數學,但是數學老師臨時有事,就讓許老師代課。許老師教的是語文,又是班主任。她讓大家寫作文,作文的主題是朋友。
我自詡是班上最喜歡寫作的人,自由寫作正合我意。吳萌萌就不這么認為了,別看她是語文科代表,其實她最怕寫作文了。自從三年級開始寫作文后,吳萌萌的語文就再也沒有拿過滿分。每次寫作文都在想方設法湊字數,但她靠著一手秀麗的字跡,每次考試作文分數比我還高。這也難怪,我那鬼畫符般的字體,就算作文寫得再好,老師看不清也沒用。所以我經常對吳萌萌說,如果寫作文能合作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們肯定能拿滿分。
許老師布置完作業后,就出去忙活自己的事了。教室里又充滿了自由的空氣。我心想,我的新同桌那么喜歡看書,寫作文肯定不在話下吧。不過這么冷漠的人,她筆下的朋友會是怎樣的呢?
我偷偷瞥向了她的作文本。誰知道她馬上察覺到了,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沒有寫字的那邊。
下課后,吳萌萌負責把大家的作文收上來。走到我的座位時,她告訴我,她晚上想去我家寫作業,我點頭答應。不用多說我也能猜到,是她家最近裝修的原因。
作為語文科代表的她,要等最后一個同學上交作文后才能離開,等我們收拾好準備離開時,學校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離開學校后,走了沒多遠,我們又遇見了趙小菜。她蹲在灌木叢邊,手里拿著一包貓糧,正在喂一只小貓。
“你上學隨身帶貓糧嗎?”我好奇地問。
“我家養了貓,這些本來是給我家貓吃的。”趙小菜回答道。
“這只貓真可愛。”吳萌萌想要摸一摸那只貓,貓卻跑走了。
“它身上很干凈,不像是流浪貓。看樣子應該是跟主人走散了。”趙小菜分析得頭頭是道。
“它怎么不怕你?”我問。
“大概因為我也是一只貓吧。”趙小菜說完,似乎在等待著我們笑,但是我們都沒笑。她收起了剩下的貓糧,起身拍了拍手。
這時,吳萌萌才哈哈大笑起來:“你也太可愛了。”
后來,我們發現趙小菜跟我們同路,便打開了話匣子,聊起了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吳萌萌吐槽起家里裝修的問題,說裝修師傅不是這里弄錯了就是那里搞混了,每次都有各種理由。爸爸媽媽也總是會因為各種小事而吵架,大人們總是這樣,只要事情一超出自己的把控,就會變得脾氣暴躁。說到吵架,我則說起了兩天前發生的一件小事。爸爸去街上買蒜頭,買回來連著許多皮,媽媽吐槽爸爸不懂得省錢,那么多皮都不知道剝一下,還有兩個蒜頭都癟了。爸爸這次態度異常堅決地反駁道,就算把全部的蒜皮都算上能有多重?要是一個一個地檢查,哪有那么多時間,我不用干別的事情嗎?接著媽媽便委屈起來,他們都各執己見,互不退讓。
說完這些,我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吳萌萌也說:“生活就是這樣,總是一地雞毛。”當我們滿懷期待地看著趙小菜,想聽聽她有些什么煩惱時,她好像根本沒有我們的這些問題。見我們一臉失望,她又連忙補充道:“其實我很多時候也不能理解爸爸媽媽,無論什么事情他們都是自己做主,不會詢問我的感受。”
我和吳萌萌同時長嘆一口氣,還以為世上真有完美的父母呢。
就在這時,趙小菜的電話手表響了起來,接通后,電話那頭是一個說英語的女人。沒想到,趙小菜毫不猶豫地用英文回答。聽得我和吳萌萌一愣一愣的。
她通話結束后,我做出了恭敬的姿勢,驚訝道:“哇,沒想到你還會說英語!”
“在家里爸爸媽媽就經常對我說英語。”趙小菜并沒有覺得這有什么特別的。
“如果考英語的話,你一定可以拿滿分,”吳萌萌說,“到時候別忘了輔導我。”
“不如今晚一起去我家,我們三個一起寫作業。”我提議道。
“恐怕不行,剛才我媽媽打電話就是為了催我回家。”趙小菜說。
沒辦法,我們和趙小菜在下個路口就分開了。但是,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卻走得更近了。我們三個之間開始有了越來越多的共同話題,每天放學都會約好一起走一段路。周末,便會約著一起去圖書館。
3
一個月后,我們再次見到了那只貓。它依偎在主人腳邊,看都不看我們一眼。我們也只是遠遠地望著。
“它好像把你給忘了。”我說。
“習慣就好,人生不就是這樣嗎?”趙小菜說。
“你可真看得開,”吳萌萌說,“不愧是看了很多書的人。”
“沒什么了不起,會寫才厲害呢。”趙小菜看向我。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我不由得自豪起來,“到時候我寫一本書,把你們都寫進故事里。”
“真的嗎?”吳萌萌搶著說,“我想要在故事里當一只小松鼠。算了,我還是當小公主好了。”
“沒問題。你呢?”我問趙小菜。
“我經常做一個夢,”趙小菜說,“我夢見自己進入了《山海經》中的世界,在那里遇到了許許多多的妖怪。”
“你的這個夢也太神奇了,”我驚嘆道,“你還記得細節嗎?”
“大部分記不清了,不過有些我可以講給你聽。”趙小菜說。
“好啊。”
“我也經常做夢。”吳萌萌見自己被冷落了,過來插嘴道。
“你夢見的是超大只的蟾蜍嗎?”我笑道。
“嚴肅點,我是認真的。我經常夢見自己到了一片草地,那片草地就是一個王國。”吳萌萌說。
“一個看不見的王國,我以前怎么就沒想到呢?”我腦補了一下畫面,“到時候我也把你的這個夢寫成故事。”
從那以后,我們只要一有空就聚在一起討論寫作的事情。趙小菜學識淵博,總能提出一些獨特的見解。吳萌萌想象力出奇夸張,總能冒出很多奇思妙想。有時候,我們還會在周末偷偷跑到附近的公園,因為那里比較有氛圍,我們一致認為適合編寫故事。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又一個新的學期到來了。我們每天形影不離,第一次見面仿佛遙遠得像上個世紀的事情。
趙小菜的學習成績全班第一,可她好像并沒有因此而感到開心。反倒是吳萌萌考了個第八名,笑得合不攏嘴,巴不得向全世界宣布這個消息。
某天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隔壁六年級的孩子在談論升學的事情,吳萌萌對趙小菜說:“你成績這么好,一定能夠考上重點初中的。”
趙小菜卻不愿提及這個問題,轉而追問我的小說寫得怎么樣了。
我說:“路漫漫其修遠兮,要想看到大結局還早著呢。”
吳萌萌說:“以她這速度,沒有個三五年是寫不出來的。”
“看來我是看不到大結局了。”趙小菜神情有些恍惚。
“呸,你這個烏鴉嘴。我看起來像是那么容易放棄的人嗎?”我拍著胸脯保證道,“就算寫個十年,二十年,我也一定能夠寫完的。”
“好,那我等著你的作品。”趙小菜笑著說。
時光飛逝,又是一學期的期末,趙小菜卻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上課老走神,復習也不認真。吳萌萌多次提醒她:“你再這樣下去,可要被我超過了哦。”
“被你超過更好啊。”趙小菜滿不在乎地說。
4
眼看炎熱的夏天又要到來了,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趙小菜的場景。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趙小菜在這個時候約我和吳萌萌在圖書館見面。
見面后,我故意問趙小菜:“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哪里嗎?”
“公交車上啊。”趙小菜飛快地回答道。
“你還記得啊!”我吃驚地說。
“當然,那時候你坐在我后面,老是歪著頭偷看我的書。”趙小菜說。
“哎呀,不說這個了。”我羞得臉都紅了。
“對了,我給你們看一個東西。”吳萌萌在書架上找了一會,找到了那本《尤利西斯》。翻開后,那張小紙條還在里面。
“看來這本書一直沒有人借。”我把紙條遞給了趙小菜。
“當時我看這本書給看困了,就在紙上寫寫畫畫,誰知后來睡著了,醒來就把這事給忘了。”趙小菜不好意思地說。
“我就說嘛,”吳萌萌把書放回去,“小孩子就不要看那么深奧的書了。”
這時,圖書管理員走過來,假裝咳嗽了兩聲。我知道她這是示意我們安靜一點,一般人多的時候,管理員就會特別嚴格。
隨后,趙小菜把我們帶到了附近的奶茶店,一本正經地要跟我們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該不會是你偷偷努力用功復習吧,”吳萌萌自以為是地說,“我早就知道了,成績好的孩子都這樣。”
“不是,”趙小菜搖搖頭,“下個月我要出國了。”
“啊?”我差點把剛喝進去的果汁噴出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吳萌萌追問道。
“爸爸媽媽在我剛出生的時候就做好計劃了,去哪生活,什么時候去,要做哪些準備,出國只是他們計劃中的一部分。”趙小菜略顯憂傷地說。
“以后豈不是很難再見到你了。”我也跟著悲傷起來。
“應該吧,”趙小菜說,“所以我在來這所學校的時候,根本就不想交朋友,因為我太害怕分別了。我覺得如果沒有朋友的話,離開這里的時候就不會那么難過。”
“你明明知道會難過,還要離開。”吳萌萌哇地哭了起來。看著她哭,我的眼淚也不自覺啪嗒啪嗒掉下來。趙小菜一邊給我們遞紙巾,一邊自己也抹眼淚說:“你看吧,我就知道你們會這樣,分別的時候就不能開心點嗎?”
我們都努力讓自己不再感傷,努力說一些開心的話,努力暢想未來。一直聊到太陽下山,我們三個人一起看了美麗的夕陽。
5
這個學期,趙小菜沒有來參加期末考試。
一個月后,在分別的前一天,我拿著寫了三分之一的手稿交給趙小菜,自己又重新抄寫了一份,并承諾以后一定會把這本書寫完。吳萌萌則是把這一年來大家一起拍的照片沖洗出來,送給了趙小菜。趙小菜把東西收好后,就回家了。
離開那天,她不讓我們送她,她說自己太容易感傷了。
我和吳萌萌爬上了距離趙小菜家最近的一座高塔,就站在塔上遠遠地看著趙小菜一家的車離去,就好像記憶一般,越來越遠,卻永遠都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