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的人情溫度

王邦堯

在小寒晴明的日光下，剝一箱川紅橘。用小刀輕輕在外皮劃一個十字花，然后剝開，橘皮就成了一朵花瓣，放在陽光下晾曬，收好儲存至少兩年以上，普通的橘皮就成了陳皮，有了藥用的價值。

橘，同“桔”，但“橘”字比“桔”更有一種沉穩溫文之氣，許是因為有屈大夫和諸多文人的文意在，意思便深遠了許多，而“桔”字則是民間的粗率與真純，簡簡單單只是歡喜。此時認真小心地剝著川紅橘，不僅有“橘”里的沉穩之意，更有“桔”里的簡單真率，俗世日子里的清歡喜樂。

忽然就想起王羲之的《奉橘帖》，寥寥十二個字，卻充滿了藝術的美感與人情的溫度。

霜降之前的某日，王羲之想念友人了，剛好園中橘子將熟，便給友人送上了三百枚。三百枚，好多啊！盈盈十幾筐應該有。這十幾筐，應該用一輛車載著，頗有聲勢地送到朋友家里。想想收到一車橘子的朋友，那得多么歡喜。更令人高興的是，王羲之還附上了親筆短札：“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尺牘雖短，但其間的每一個字，字字用筆不同，有方折，有圓轉，字字挺立，筆意活脫，體態舒朗，可以想見王羲之寫這封信時心中之歡喜，有友可想、有物同享的歡喜。

收信的友人歡喜定然更甚。橘子吃完也就完了，這封短札，卻可以時常拿出來，細細欣賞其間風流灑脫的筆墨。好的書法，一筆一畫都是藝術，令人見而忘憂。友人必是十分珍重地收藏著這封短札，所以，千百年后，我們才有幸窺見一代書圣的一點日常和妙絕風采。

說妙絕，《蘭亭序》當仁不讓。拋開書法的藝術成就不談，《蘭亭序》讓我們看到魏晉名士的風流意趣、超邁天真，而《奉橘帖》則把王羲之拉回了日常，有了日常的溫度，像我們身邊的人，會與朋友相饋贈，還寫了字條，好比家人外出時給你在冰箱貼上了留言：飯菜在鍋，甜點放在桌上……這樣日常的溫暖，和藝術一樣，都可以抵達永恒。

想起《古詩十九首》，大半的詩都在感慨人生如寄、時空浩渺。在浩渺的時空里，誠然消失了很多人、很多物，但那“努力加餐飯”的囑托，卻跨越千年，成為最暖人心的一句叮嚀，所有的相思、愛意，都不必說了，只凝練為一句：努力加餐飯。加餐飯，保健康，那么縱隔天涯海角，也終有相見一日；哪怕不能相見，你若安好，我亦晴天。

這是人情之暖，《奉橘帖》也是人情之暖。一生中有多少次蘭亭雅集？有多少熱烈新鮮？大部分時候，也不過是人情冷暖柴米油鹽。即便清貴如右軍，也不過是奉橘三百，寄絲布單衣，或者收了友人的筇竹杖，旃罽胡桃藥……未見得多值錢，卻縈繞著人間煙火的踏實與溫暖。當然，也有衰老，如他《衰老帖》里寫的“吾頃無一日佳，衰老之弊日至……甚劣劣”。這些是題外之話，在衰老到來之前，且焐著這俗世的溫暖，度好時日。

無獨有偶，后來，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也送了友人梨子，也寫了帖子，名《送梨帖》。行為類似，連帖的內容也類似：“今送梨三百。晚雪，殊不能佳?！币粋€是霜降未至，橘未全熟不可多得，一個是雪落來遲，梨味未佳，些略遺憾。同樣的俗世瑣事，人情往來，卻因了書法至佳，被流傳了下來。誰也不知道王獻之是否有意模仿其父，但父親應該是他心里最高的山，永遠值得他膜拜與仰望，而他也不負所望，用自己的成就，獲得了和父親比肩的資格。

也或者，除了書法、文章上的成績，影響王獻之的，是父親與友人之間往來的怡然自在、真情厚誼。當他被迫與郗道茂離婚時，當他日日被疾病糾纏時，他一定渴望有人能念著他、護著他、幫助他，哪怕仕途一帆風順，他在脆弱時也渴望人情的溫暖。但或許，人情的溫暖，是他這個一生都不得意、不自主的人最難得到的東西，所以他追慕父親，如鹿慕溪。

是啊，誰不渴望呢？霜降之際，雪落之時，人生的寒冬即將到來，有人還想念著你，并奉上一片心意，如何不令人心生溫暖，只覺寒冬亦如三春。人生漫漫，我們所求的，不過是這樣一種有人可以掛懷情意，你來我往，互相陪伴，走過這滋味復雜的一途。

責任編輯：田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