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靜潔
(北方民族大學 法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2012 年,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現行憲法公布施行30 周年大會上的講話首次提出了“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的命題[1]。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進一步提出“堅持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2](31~32)。此后,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十八屆五中全會、十九大不斷重申這一命題,并成為習近平法治思想的核心要義之一。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到2035年我國“基本建成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3]。縱觀學界對法治社會的學術研究歷程,可以發現,對于這樣一個政治意味濃厚的概念,學術研究的重點有二:一是從法治角度厘清法治社會的基本概念(包括法治社會與法治國家、法治政府的關系)和基本特征;二是關于法治社會建設的社會要素研究(或者說路徑研究)[4]。特別是近10 年來,關于法治社會已經成為法學研究的熱點,并且學術觀點逐漸趨近。關于法治社會的概念,學術界基本上從物質和精神兩個層面展開討論。就物質層面而言,重在強調制度建設。有觀點認為,法治社會的基本構成應當包括價值、規范和實踐三大維度要素[5]。其中規范維度涵蓋了國家層面的正式法律和社會層面的非正式制度,如市民公約、鄉規民約等。有學者將法治社會直接定義為“公民運用國家的立法和社會多元化的規則實行社會自治”[6]。就精神層面而言,重在強調法治社會的目標定位與價值取向。如有學者將法治社會的基本精神定位為“民主”與“和諧”[7],也有學者立足于法治社會的構成特征,強調社會與政府的共治與善治[8],還有學者認為,完善的法治社會在心理層面以“社會群體和成員”的“法之認同”[9]為基本特征。對于法治社會建設,多數學者同樣從物質和精神兩個層面進行討論,一者強調法治社會的制度規范建設,一者強調對法治社會的心理認同。
目前的研究對于幫助民眾凝聚關于法治社會的共識,明確法治社會建設的目標指向與路徑選擇具有重要意義,但必須指出,現有的研究無論在物質面向還是精神面向都存在一個方法論上的空白,即作為法治社會物質基礎的制度建設(特別是非正式制度)和作為精神寄托的心理認同何以能夠實現。《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 年)》(以下簡稱《綱要》)明確指出,法治社會建設要“堅持法治、德治、自治相結合;堅持社會治理共建共治共享”。這表明中國特色的法治社會建設是一個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結合的過程,與民眾的積極參與不可或缺。參與的前提是心理認同,心理認同不僅包含理性選擇,還包括情感共鳴。其中,情感共鳴是理性選擇的基礎。傳統的中國社會是一個以綱常、倫理為基礎構建的人情社會[5],人情社會過渡到法治社會,不可能徹底摒棄人情觀念,以簡單粗暴的方式在民眾內心植入法治意識,而應當探索人情社會與法治社會在觀念上的內在銜接,從數千年人情社會的傳統認知中挖掘與法治社會相契合的觀念共識,進而實現人情社會向法治社會的有序轉型。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事實上扮演了這樣一個紐帶角色。黨的二十大報告在談到加快建設法治社會時強調,要“弘揚社會主義法治精神,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引導全體人民做社會主義法治的忠實崇尚者、自覺遵守者、堅定捍衛者”[3]。本文試圖揭示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對法治社會建設的積極意義,以及如何將其融入法治社會建設,更好發揮其引導作用。
在“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背景下強調法治社會,是在為法治國家夯實社會根基,實現法治國家建設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良性互動,避免單向度的由政府主導的法治建設可能出現的公權力控制乏力與立法侵害法治的現象[10]。在這種互動過程中,法治社會獲得了獨立的存在價值。雖然學者們對法治社會的定義不全然相同,但對法治社會的規范屬性則堅持了大體一致的立場。江必新等明確了法治社會建設的三個維度,即健全社會制度規范、全民守法和社會治理法治化[11]。這里的社會制度規范,不僅局限于國家法律,還包括社會層面自主形成的規則體系。如龐正認為,“法治社會是指一種由國家法律和社會自生規則共同締造良好秩序的社會狀態”[12],在這種多元規則體系之下形成了多元治理模式。因此,《綱要》明確指出要“完善社會領域立法”“促進社會規范建設”,以及“加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建設”。所謂全民守法,其核心在于確立和增強全民法治觀念,而全民法治觀念的形成則取決于民眾對法治觀念的價值認同。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概念,社會治理成為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對于社會治理法治化的理解,不僅應強調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更重要的是要突出社會治理在國家治理中的重要作用。據此,我們可以將法治社會的規范屬性界定為:規則多元、價值認同和社會共治。
在這三項屬性中,規則多元是物質保障,社會共治是目標指向,價值認同則是根本前提。規則多元和社會共治都意味著國家與社會以及社會組織內部的關系互動。良性的關系互動必然基于國家、政府、社會之間的“法治共識”[13]。就規則互動而言,國家法律同社會自治規則之間在價值取向和基本原則上應當具有一致性[10]。就社會共治而言,民眾和社會組織參與社會治理,如果要同國家治理產生一加一大于二的協同效應,進而提升整體的治理能力,那么應在治理理念和價值取向上保持一致。因此,治理主體之間的價值認同是法治社會得以存在的根源,也是確保法治社會建設取得積極成效的根本保證。
據此,法治社會建設的著力點在于努力推進國家、政府、社會之間達成價值取向一致的“法治共識”,這就需要全社會形成并強化法治觀念。《綱要》第一部分明確提出“推動全社會增強法治觀念”,強調要“培育全社會法治信仰”,“使法治成為社會共識和基本原則”。只有在精神層面凝聚共識,才能在制度建設和制度運行層面追求可預期目標的實現。
對于多數學者和實務工作者而言,談到增強法治觀念的方法舉措,首先想到的是全面深入開展普法工作。事實上,自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革命實踐開始,我們的政治建設就包含了普法的內容。我國自1986年就開始舉行五年普法活動,近40年的普法宣傳對于增強全體國民的法治意識和法治觀念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但時至今日,我們仍然不能肯定地說,全民法治觀念的整體水平已經滿足法治社會建設的基本需要。因此,五年普法活動還必須長期持續下去。究其實質,普法活動的確實現了讓法律深入人心的目的,但沒有真正實現讓法律像道德一樣內化為公民的價值準則與行為自覺,即形成法治信仰和法治權威。很多人對法律了解得越多,越容易將法律作為謀取個人利益的手段,法律機會主義由此產生[14]。
類似的情形在立法、執法和司法環節同樣存在。就立法而言,法律文本是貫徹法治的物質載體,但由于立法者理性的有限性[10],以及社會轉型期立法膨脹導致的立法與民眾認知的差距越來越大,使得立法在一些時候不能成為人民意志的體現,反而成為民眾的法律負荷。在此情形下,何談民眾對法律及法治的尊崇與信賴?因此,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旗幟鮮明地提出“深入推進科學立法、民主立法”。2023 年3 月5 日在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王晨副委員長所做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法(修正草案)》的說明,明確將堅持以人民為中心作為立法法修改的原則之一。
就執法和司法而言,長期以來飽受爭議的機械執法和機械司法對強化民眾的法治信仰同樣起到了阻礙作用。以機械司法為例,趙春華非法持有槍支案就暴露出司法者過于刻板地理解法律及具體案件的事實與證據,對案件的處理偏離實質正義[15]。機械司法暴露出的問題是司法者沒有領會立法的精神實質,只是局限于對法律形式的解讀,這是典型的法律工具主義,同樣是法治信仰缺失的表現。當司法者本身缺少對法治的信仰,又如何能推動民眾信仰法律和追求法治?
當前的問題在于,當普法、立法、執法、司法環節出現諸多消極因素時,我們如何才能打破困境,探索恰當的增強全民法治觀念的新路徑。
雖然我國法治建設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乃至于更早的革命斗爭年代,但真正意義上的現代法治建設起步較晚。縱觀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的法治建設歷程,我國的法治硬件建設取得了輝煌成就,但軟件建設仍顯滯后,特別是全民法治觀念、法治意識、法治思維乃至法治信仰的養成還處于初級階段。造成這種物質層面極大豐富而精神層面相對貧乏的原因在于,法治建設的主導者和參與者對法治的理解有失偏頗。法治不僅是一種治理方式,更是一種文化現象。我國法治建設的一大特色是政府主導下的強力推進,這種模式的優勢在于能確保法治建設一以貫之,久久為功,但容易忽略對法治文化的關注,忽視對民眾的法治熏陶,進而將法治觀念植根于民眾內心,漸次養成法治意識。對于民眾而言,作為文化現象的法治還意味著,從身體到靈魂將法治內化為自覺的行為方式,必須經歷一個從認識普及到情感認同再到理性選擇的過程。我們以往開展的所有工作,不得不說在這方面有所缺失,特別是在幫助民眾形成對法治的情感認同方面幾乎是空白。缺少情感認同,就很難完成從認識普及到理性選擇的轉變。前述法律機會主義的悖論就在于我們盡管完成或者接近完成了對民眾的法治認知訓練,但在理想的法治行為塑造方面由于缺少情感層面的道德共鳴,從而走向法治的反面。因此,有學者指出,社會成員法治意識和法治能力的培育和提升是法治社會建設的重要條件。其中,“營造濃厚的法治文化氛圍”則是重要舉措[7]。
《綱要》也提出要“建設社會主義法治文化”。從觀念上講,這固然不錯,但缺少一個方法論意義上的有效切入。法治文化同樣不可能從無到有,否則,這與單向度的由政府主導的法治建設效果一樣。我們需要從社會文化自身尋找法治的思想淵源,以此為契機,引導民眾逐漸形成對法治觀念的道德共鳴與情感接納,最終達至理性認同與自覺選擇。這就是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融入法治社會建設的重要意義所在。在加快法治社會建設方面,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3],這也是對習近平法治思想的貫徹落實。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是習近平法治思想的重要思想來源,中華數千年法治文明積淀的文化成果對于今天的法治建設仍然具有很強的借鑒和指導意義。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為我們今天推進法治社會建設,增強全社會法治觀念,凝聚全社會法治共識提供了豐富的文化資源。
上文從方法論層面指明了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對于法治社會建設的價值所在,但從知識論的角度來講,只有我們梳理出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中蘊含的與我們所倡導的法治社會理念相關的知識因子,才能有效激發其方法論功能。結合學界已有研究成果和法治社會的基本內涵,筆者以為至少在以下幾個方面可以找到觀念認同。
1.崇德尚法,德法并重。春秋戰國時期儒家和法家在德治和法治的治國方略選擇上存在尖銳的對立,但自漢代董仲舒倡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中國歷代事實上采取了外儒內法的治國策略。“德主刑輔”“明德慎刑”以及“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都是這一觀念的體現。作為治國理政的指導思想,強調在運用法律手段制裁違法行為的同時,充分發揮道德的示范、教化和引導作用[16]。習近平法治思想主張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就是對這一觀念的繼承和發展。為此,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必須以道德滋養法治精神、強化道德對法治文化的支撐作用。”[17]《綱要》將加強道德規范建設和推進社會誠信建設作為法治社會建設的重要任務之一,也是在突出法治與德治相輔相成且相得益彰的治理功能。
2.以人為本,親民愛民。民本思想是中國古代社會治理的重要理念。從《尚書》中提到的“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觀念發展到后來儒家所倡導的“民貴君輕”思想,數千年來已然成為封建王朝極力宣揚的治國理念。荀子最早提出的舟水關系辯證法經唐太宗發揚光大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矜恤老幼孤殘”,“限制刑訊”,“控制死刑決定權”,“罪疑惟輕,律法斷罪”,“則天行刑、順天行赦”[18](43~46)等制度設計將民本思想貫徹于法律運作的方方面面。“堅持以人民為中心”作為習近平法治思想的核心要義之一,深刻體現了傳統法律文化中的民本思想。這一思想在法治社會建設中也被特別強調。從保障當事人合法權益、加強人權司法保障到為群眾提供便捷高效的公共法律服務,《綱要》將以人民為中心的理念體現得淋漓盡致。
3.無訟是求,調處息爭。中華文明素來注重和諧,“和諧”思想已是中華民族精神內核的重要組成部分[19]。在這一思想指引下,追求“無訟”成為國家治理的理想境界。在傳統法文化中,訴訟被認為是官吏德化不足和缺乏政績的表現[18](325)。無訟觀念導致的結果就是注重多元主體參與下的糾紛調解機制建設,調處成為息訟、無訟的重要手段。從官方調處到民間調處,我們已經形成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制度。“楓橋經驗”作為基層社會治理的重要經驗,其中蘊含了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的精髓,在今天仍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堅持和發展新時代楓橋經驗,完善社會矛盾糾紛多元預防調處化解綜合機制等,在《綱要》中已經被作為推進社會治理法治化的重要內容。
通過這一簡單梳理,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與當下進行的法治社會建設在主導思想和觀念傳承上高度契合。這些歷史積淀下來的優秀文化很大程度上已經成為民眾基本的生活經驗和行動自覺,將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充分融入法治社會建設,讓廣大民眾逐漸在思想上理解法治、接受法治,進而遵從法治、信仰法治,為法治社會建設奠定堅實的群眾基礎。
1.在制度層面,以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為紐帶,促進規范良性互動。立法是一個不同群體和個人之間利益訴求博弈的過程。這種博弈不僅在國家法律制定過程中存在,在社會規范的制定過程中也同樣存在。利益訴求的多元導致規范價值取向的異向和沖突。法治社會有效運行的規則系統既包括國家層面的正式規則,也包括社會組織層面的自治規范,還包括事實上發揮調整社會關系作用的生活習慣。不同層面的規則在法治社會運行中必然會產生交集,如果不能有效調節規則之間的沖突,將妨礙法治社會建設的有序推進,也難以實現民眾對規則的信仰與服從。因此,在各類規則中充分反映人民的共同價值觀,是法律體系獲得服從者信仰和自愿遵從的充分且必要條件[8]。科學立法、民主立法解決的是規則制定必須充分反映民眾的利益訴求,但無法解決多元利益訴求的調和,這就需要訴諸培育人民的共同價值觀。我們長期以來在全社會推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旨在促使民眾實現價值認同,進而實現利益趨同,以此消弭規則的內在沖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的諸多內容都可以從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中找到原型[20]。將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融入規范的制定與實施,在立法中追求和塑造共同的價值觀,在執法、司法和守法中引導并實現共同價值觀,從而優化法治社會建設的制度保障。
2.在運行層面,以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為抓手,提升社會治理能力。法治社會建設的使命之一是提升社會自治能力,在此基礎上實現與國家治理的有效互動,推動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法治社會建設的主要方向在于賦予社會組織和公民更多參與社會治理的機會和權利。“楓橋經驗”作為基層社會治理的重要實踐,其核心是社會自治,運用非正式的規則體系,借助非正式的組織力量,將矛盾糾紛化解在基層,保證社會整體和諧。社會自治有效運行的前提是其本身獲得了權威和認同。社會自治的權威依靠的不是國家強制力,而是民眾對社會自治規則和自治組織的信賴和服從。以網絡空間治理為例,完善網絡法律制度,加強網絡監管,對于營造風清氣正的網絡空間當然十分重要。但如果網民整體的素質不高,必然會增加網絡治理的難度。因此,培養良好的網絡法治意識,堅持以法治網與以德潤網相結合,強化社會自治權威向網絡空間延伸,才是提升網絡治理能力的根本途徑。在社會治理中浸潤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實現以文化人,可以有效強化社會自治的權威性,提高社會自治效果,進而實現理想的社會共治。
3.在心理層面,以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為依托,推動實現法治信仰。對規則的自覺遵守,對治理的自愿服從,都以對規則權威和治理權威的認同為前提。建設法治社會的核心在于實現民眾的法治認同,而法治認同得以實現的前提是民眾的法治信仰。因此,培養民眾的法治信仰是建設法治社會的內在必然要求。上文的論述表明,在培養民眾法治信仰的過程中,我們缺少的不是方法,而是有效的內容嵌入,而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為我們提供了這樣的內容選擇。如果放在堅持依法治國與以德治國相結合的背景下來理解,我們能夠清楚地看到,之所以強調德治,就是為了將法律所蘊含的價值內化為道德自律。堅持以德治國需要重視中國的傳統文化,從傳統中尋找德治的基礎[21]。其中,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為德治提供了充足的思想資源和制度借鑒。將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融入法治社會建設,有助于幫助民眾形成價值共鳴,塑造法治信仰。一方面,養成遵從法律、依法辦事的習慣,將遵守法律作為自己的心理和行為依賴路徑;另一方面,通過法律規定的途徑,公眾以有序、民主的形式表達意愿、意見和建議,并且能夠被有效地凝練在立法和政府決策之中[22]。
法治社會建設包含制度完善、規范運行和心理認同三個維度,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的融入也應當圍繞這三個維度切入。在立法時,應當充分考慮并汲取傳統法律文化中的積極因素[23]。《民法典》在這方面做出了表率。根據學者的概括,《民法典》將人格權獨立成編及對弱者權利的保護體現了民本思想;樹立優良家風、強化“家庭共同體”建設體現了德治思想等[20]。如前文所述,法治社會建設所賴以維系的制度包括國家層面的正式立法和社會組織層面的社會規范。相應地,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不僅應該融入國家立法,還應當有效融入社會規范。尤其對于后者而言,融入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不僅有利于借助文化媒介加強國家立法與社會規范的有效銜接,而且有利于不同社會組織所制定的社會規范之間的相互借鑒和相互配合。
在司法實踐中,要貫徹息訟止爭的傳統觀念,充分運用多元糾紛解決機制,努力追求無訟的境界。在執法活動中,重視執法的人性化,使執法者存仁愛之心,平等對待每一位當事人,尊重和保障人權[23]。無論是司法還是執法活動,都具有化解糾紛的重要職責。《綱要》明確要求“堅持和發展新時代‘楓橋經驗’”,其實也為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融入糾紛解決指明了道路。“楓橋經驗”強調的是因地制宜,充分利用多元主體參與正式和非正式的糾紛調解,利用熟人關系中的情感溝通以及共同生活背景下的利益共鳴,將糾紛解決在基層。“楓橋經驗”所體現的糾紛化解機制,正是古代中國在長期社會治理實踐中發展起來的,是對國家治理的有益補充,利用宗族、士紳、鄉老等民間權威力量解決熟人社會的內在糾紛。民間權威的力量恰恰源自民眾觀念上的文化認同。因此,今天重視并推廣“楓橋經驗”就是在挖掘、重塑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的時代機能,進而有效推進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融入法治社會建設。
在通過對公民進行法治教育,推動價值認可的同時,要全面融入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讓廣大民眾接受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的洗禮,自覺形成法治信仰。其中,加強對網絡空間的依法治理尤為重要。治理網絡空間的一個有效抓手就是將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包括法律文化)作為宣傳主流意識形態的重要內容,不斷激發網民的文化認同,進而鞏固和強化文化自信,營造風清氣正的網絡環境,為法治社會建設創造良好的精神空間。
當然,作為重要的保障措施,要加強對法治隊伍的職業訓練,打造一支系統接受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教育、具備良好法治素養的職業法律人群體,為法治社會建設提供人才支撐,確保法治社會建設目標能夠順利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