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 申
(上海財經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433)
現代社會,即時通訊工具的全方位介入模糊了工作時間與閑暇時間的界限,社會變遷與生活步調的加速使人們習慣于以“倍速”的方式利用時間。“躺平”“佛系”“內卷”“擺爛”等流行語匯,生動折射出各類群體以不同方式對抗這種加速的情態。而這些不同的向度透露出同樣的困境,就是對不斷加速的生活節奏的焦慮,以及怎樣才能掌控和支配時間的反思。
馬克思在觀察他身處的資本主義社會時,就對社會的加速變遷發出“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之嘆。他以對國民經濟學進行認真的批判研究為基礎,考察診斷早期資本主義社會中一系列矛盾現象,并在提出“異化勞動”理論的基礎上,進一步將批判指向異化的根源——資本統治與資本邏輯,從而批判地超越古典經濟學。在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潮中,法蘭克福學派以“異化勞動”為起點,以“整個人類的全部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為對象,闡釋“作為社會成員的人的命運”,從不同視域發展了他們的“社會批判”理論。著名社會批判理論家、德國耶拿大學教授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師從法蘭克福學派第三代核心人物霍耐特(Axel Honneth),從社會加速的時間視域再次激活并重構“異化”概念,從獨特的時間視角切入,揭示當代社會“異化”的根源,更新“異化”概念的內涵,以新的范疇體系重構當代社會的“異化”理論。[1]29羅薩秉承了法蘭克福學派社會理論的批判性,把速度批判引向意識形態批判,探索加速和異化的辯證關系,試圖在霍耐特“超越內在世界”的準則下克服由加速所帶來的異化病灶。[2]83
為什么科技水平的加速升級沒有提升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獲得感,反而讓人愈加疲憊不堪?“快生活”和“美好生活”的間距是什么造成?法蘭克福學派第四代領軍人物哈特穆特·羅薩著重從時間視角切入剖析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并把現代社會定義為“加速社會”,指出社會加速導致了嚴重的社會異化狀態,希望用社會加速批判理論來解答社會加速前進與人們美好生活之間的悖論,進而提出時間“共鳴”理論以期破解這一問題。
羅薩從時間視角切入展開對現代性的研究,認為晚期現代社會,我們如滾輪上的倉鼠,拼命向前卻陷入停滯,甚至越加遠離所向往的“美好生活”。這種體驗就是社會加速造成的。在他看來,加速社會的“社會病狀”可以在三個范疇上得以確證:科技加速、社會變遷加速和生活步調加速。[3]13這三個方面的“加速循環”形成一個封閉、自我驅動的系統,使社會時間結構發生變化,產生了新的時空體驗、新的社會互動模式、新的主體形式。[3]63
一是科技的加速。盡管科技的加速在前工業時代就業已出現,但產生巨大影響則是在工業社會。技術的快速迭代體現在運輸、信息傳輸、生產率加速等各方面,進而改變了時空關系,空間優先于時間被感知的人體本能被翻轉過來,科技加持下的交通、傳播等技術加速消弭了物理空間的重要性。二是社會變遷的加速。羅薩引用赫爾曼·呂伯(Hermann Lübbe)“當下時態的萎縮”(Gegenwartsschrumpfung)一詞來表述這一狀態。他認為,被界定為“當下”的時間是可以用“過去的”經驗期待“未來”的疊加態時間區間,而這個區間因為“態度和價值……都在以持續增加的速率發生改變”,這種疊加態的時間區間不斷萎縮,迫使在過往以數個世代為步調的家庭結構、社會關系結構等,加速為在一個世代內就可能變動多次。[3]16因此,這是關涉到社會本身的加速,會反映在“社會事務、社會結構,以及行動模式和行動方針”等越來越經常處在變動中。三是生活節奏的加速。羅薩認為,人們普遍感受到的“時間匱乏”,或者說覺得必須“在更少的時間內做更多事”,這種對時間的認知變化,是這種加速類型的核心。在主觀上人們覺得時間有限,產生時間緊迫的焦慮;客觀上讓人們用“多任務”并行的方式應對時間的匱乏。這正是現代社會的特征:科技加速和生活節奏加速的悖論式關系同時存在[4]352。對這一特征,羅薩解釋是技術的增長速度高于計算加速的速率時,生活節奏的加快就表現在整體社會。換而言之,就是科技的加速使任務的數量大大增加,而人處理事物的能力、所需要的時間卻相對穩定,因而就呈現為整個社會生活節奏的全面加速。
在羅薩看來,技術加速、社會變遷加速和生活節奏加速互相促進對方的升級,從而“形成一種環環相扣、不斷自我驅動的反饋系統”。[3]38社會加速的進展“改變了我們社會的時空體制,可以說無所不在,囊括了一切”[3]85。現代生活的個體無一例外地被卷入到加速循環中。一方面,這個加速推動循環,保持了社會在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的穩定結構;另一方面,各領域間加速的去同步化(De-Synchronisation),會進一步加劇社會分層,這也是晚期現代社會危機的核心問題。[5]
羅薩繼承了法蘭克福學派對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批判傳統,并以時間為視角,整合對社會的功能批判、道德批判和倫理批判,[3]87-90分析加速社會的社會病狀,剖析社會加速的動力機制。他認為,社會加速的原因需要多角度地尋找。在《新異化的誕生:社會加速批判理論大綱》(以下簡稱《新異化》)一書中,從外在驅動和內在邏輯上,他提出科技、社會變遷和生活步調三方面的加速因素,試圖揭示社會加速的推動機制。
羅薩定義了推動加速輪轉的兩種外在驅動力。一是競爭邏輯。羅薩指出,競爭原則支配了現代生活的所有領域。無論是提升速度還是節省時間,都是為獲得競爭優勢。羅薩認為,資本主義社會的矛盾——資本主義經濟的增長迫力和加速迫力,以及增長承諾和加速承諾,深刻地影響著現代的生活形式和社會形式,[3]201表現在工作和社會之間邊界的去除:構建人際關系網既可能是尋找工作機會,也可能同時是生活休閑活動;業余時間學習新技術,既可能是提升工作機會,也可能是興趣愛好。這種時間導向和任務導向的混合,正是“充滿競爭的資本主義市場體系的后果”[3]31。這種競爭邏輯“必須投入越來越多的資源,以維持競爭力”[3]33。在這種競爭邏輯推動下的社會加速使“我們需要跑得盡可能地快,才能留在原地。”[6]33,二是文化邏輯。在西方的現代世俗社會中,此世的體驗是否豐富、生活是否能夠充分自我實現,是現代人抱負是否實現的體現。在現代世俗社會,生活的質量就體現在一生歷程中體驗的總量和深度。因此,持續提升生活的速度來加倍體驗的“總量”,就是“一種消除世界時間與我們生命時間之間差異的策略”。但由于世界中可體驗選項的增長速度遠大于生命長度和“生活步調”的加速,這種文化應許并不能滿足對生命和世界的渴望。
羅薩進一步指出,到晚期現代,“社會加速在晚期現代已經轉變成一種不再需要外在驅動力的自我推動系統”。因此,科技加速、社會變遷加速、生活步調加速三個方面構成一個自我驅動的反饋系統,以加速循環的模式內在驅動社會加速。因為科技加速全方位改變生活形式,導向社會變遷加速。在競爭邏輯推動下,為了避免在競爭社會中“滑坡”,生活步調也必然加速。為了應對生產過程與日常生活的加速,科技加速又是必要的了。這樣,加速循環就成為一個閉環的自我驅動系統。人們不得不在日益“內卷”的社會中艱難前行。
法蘭克福學派吸收了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并在哲學向度上對晚期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科技、文化、消費等方面進行批判。羅薩繼承了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傳統,并由時間視角切入,試圖在解釋當代加速社會的同時重構異化概念,并由此探尋美好生活的實現路徑。
羅薩把異化界定為一種行動和真實意志相悖離的生活狀態,“主體一方面可以不受到其他行動者或外在要素的逼迫,亦即行動者完全可以實現另外一種行動可能性,以此來追求主體自己的目標或實現自己想實踐的事,但另一方面主體卻不‘真的’想這么做或贊同這種做法”[3]114。這種異化狀態的持續,使“我們(不論是個體還是集體)早晚都會‘忘記了’我們‘真正的’目標和意圖”,產生被自我之外的力量所管制,但“其實并沒有外在的壓迫者在管制我們”[3]115。這樣,人類主體與世界只有“因果性和工具性的互動”,但“世界與主體在各方面都格格不入”,主體與世界間的聯系是冷漠甚至敵對的。[5]社會加速批判理論探討了社會危機的形成機制,指出社會加速使社會各子系統之間以及社會內部各要素之間產生“去同步化”的巨大壓力,這種壓力使人不能自如適應加速的社會變遷對人提出的反應要求,因此,社會加速的力量不再是一種解放人的力量,反而成為一種奴役人的壓力。這種壓力導致了在空間、物界、行動、時間直至自我的異化與社會異化等全方位的異化形式,讓我們“在世之在”(In-der-Welt-Sein) 的方式不斷異化,社會的加速增長偏離甚至阻礙了美好生活的獲得。
羅薩認為我們對時間和空間的感知、生產和消費的體驗、“想做”和行動的差異、自我和社會的異化,都可以被剖解為在“世界的可目見、可抵達、可管控與可利用”[7]32這四個面向上的“不受掌控”。由此也帶來了現代社會的危機,即現代社會“失去了呼喚世界與觸及世界的能力”[7]50。然而,掌控與不受掌控的相互作用,正是我們與世界的交互方式。進而言之,如何實現掌控與不受掌控之間的共處,進而在與世界的交互中形成的成功的世界關系,就是克服這種異化的關鍵。基于此,羅薩提出美好生活的共鳴概念,以期改變世界關系模式。
羅薩所提出的“共鳴”概念,意圖從建構新的意識形態和文化范式,但是這種建構方案的思路還是以自我的調整來適應社會加速。他提出把“共鳴”作為衡量生活質量的標尺,主體能夠與世界具有共鳴關系才是美好生活。這樣,共鳴在根本上就是一種理解美好生活的新理念和新的文化范式。羅薩認為現代性問題的核心在于占主導地位的擴增世界范圍的戰略過于迅速和片面地耗盡了自身,從而在克服升級邏輯和實現一種不同的存在形式方面缺乏制度和文化想象力。[8]也就是說,“不是影響范圍,而是我們與世界關系的質量應該成為衡量政治和個人行動的標尺。繼而,不是升級,而是建立和維持共鳴軸的能力和可能性應該作為生活質量的衡量標準,而異化(在主體方面)和物化(在客體方面)可以作為批判的地震儀”[7]。基于此,羅薩提出共鳴解決方案的思路是:確定何為非異化狀態—建立共鳴軸—揚棄異化的共鳴。
首先,確定何為異化的反面,即怎樣描述我們與空間、時間、人類及自我之間,非異化的、“美好的”或完滿的關系。對此,羅薩提出,這種“美好”或完滿的關系應該是人與世界之間,主體能被他/她所遇到的人、地點、物所感知、所感動。[5]“我們被世界影響的能力,反過來也會提升對我們產生影響的那部分世界的價值。同時,這種能力是我們與世界產生積極關系的核心要素。”進而,在確定這種完滿關系的目標后,人們需要具備“回應”召喚的能力。據此,羅薩對共鳴作出定義:共鳴是一種刺→激(af←fection) (一些事物從外部與我們產生關系) 與感→動(e→motion) (我們通過反應對此回應并與之建立關系)的雙重過程[5]。具體來說,共鳴的建立有三個向度,羅薩稱之為共鳴軸。其一是與社會共鳴,也就是人在社會關系方面,體現為西方社會自浪漫主義時期以來的愛、友誼、公民、民主等概念其實就是人與社會的共鳴。其二是人與他身處的物質世界共鳴。紀念品、特定的情景等都可以是人“共鳴”的對象,這種“會傾聽和回應的態度(而不是支配和控制的態度)”,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最受社會加速所抑制的所在,因而也是羅薩共鳴理論強調的中心論點之一。其三是存有性的共鳴,自然、藝術、宗教等有助于讓人產生“同時感受到自己既走向外界也深入內心”體驗的形式,都是可以建立這一共鳴軸的關系。最后,在共鳴關系建立后,人與世界處于一種新的相處模式,這種模式不是現代資本主義具有高度受控的規定性設計,而是因為共鳴的開放性,使共鳴產生的結果不再由社會預設,是不可控、不可預測的。藉由共鳴這一方式,羅薩希望打破資本主義社會封閉、穩固的社會加速系統,重新審視加速邏輯下異化的價值觀,進而掙脫出資本主義社會中以時間積累實現資源積累的加速社會結構。
法蘭克福學派早期的理論基礎包含了階級斗爭思想,認為應該使現存世界革命化以改造世界,但后期學者在吸收馬克思“異化理論”的同時,轉向到對批判工具理性和資本主義生活方式的批判,并且在對工具理性批判的探索中,不同程度帶有調和、悲觀的色彩,這也對羅薩的批判理論產生了影響。羅薩在運用馬克思提出的“異化理論”時,把異化這一批判的對象本身當作不得不服從的定律。因此,盡管表面看來羅薩與馬克思都批判了異化這一現象,但分析二者的批判邏輯和理論前提可以看出,他們的理論維度在實質上已經發生了轉向。
從早期法蘭克福學派的異化理論到羅薩的新異化概念,都可以看到馬克思異化理論的重要影響。與馬克思異化及社會批判理論相比,他們的社會批判都存在指向上的妥協性,從而喪失了批判的革命性。
馬克思:私有制的消亡是歷史發展的必然。馬克思的批判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上,對被資產階級經濟學家視為合理必然的歷史前提——生產資料私有制作了深刻批判。他從唯物史觀的科學視域考察了私有制的起源、形式、局限,科學揭示生產力發展和所有制表現形式二者的關系,進而揭示了私有制產生、發展和消亡的必然性,并提出了深刻的社會變革方案。一方面,馬克思科學預測了共產主義的歷史合規律性。他以唯物史觀科學指出了資本主義社會只是社會發展的一個階段,他深入研究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和發展趨勢,深刻洞察了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與日益發展的社會生產力存在內在矛盾,因而一定會被未來更高級的生產方式所取代。另一方面,他指明社會變革的主體只能是無產階級。這是因為“過去一切階級在爭得統治之后,總是使整個社會服從于它們發財致富的條件”,而無產階級必須推翻資產階級統治、建立無產階級專政,經由解放全人類才能徹底解放自身,因此是“為絕大多數人謀利益的獨立的運動”。[9]42并且,資本主義社會的技術革命使無產階級的隊伍不斷擴大,力量不斷增強,被壓迫階級的普遍貧困充實了無產階級的階級基礎,為絕大多數人謀利益,“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追求給無產階級聯合革命指出了明確的革命目標,鮮明體現了馬克思社會變革方案的革命性。馬克思以科學的唯物史觀闡明了無產階級的歷史使命,宣告了資本主義的必然結果,科學地建構了社會變革的方案。
羅薩:與“不可掌控”共鳴。同馬克思的社會變革方案相比,羅薩關于揚棄異化的共鳴方案則顯得充滿妥協性。羅薩從資本主義的社會生產給社會帶來的由科技加速、社會變遷加速與生活節奏加速構成的加速循環結構入手,認為社會的加速進程已經無法從結構上終止,在加速社會中,最關鍵的就是尋找和重建共鳴,使人、自然與社會產生相互反應,使身體節奏與社會加速節奏相適應。可以看出,共鳴并不是超越社會加速,而是對加速社會的積極適應。在羅薩眼中,異化和共鳴是能相互轉化的關系;能帶來美好生活的健全世界,應該是一種共鳴和異化相互不斷辯證轉化的世界。
羅薩受到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第三代學者的影響,所關心的仍然是如何實現個體在“日常生活”的自由與追求,卻又“忘記了馬克思和法蘭克福學派第一代人對客觀的社會結構、資本和經濟力量等對人的意識的塑造作用的強調”[10]147-157,因而只是承認并且積極利用資本主義制度的發展成果,也就喪失了對解放的需求。一方面,羅薩對于加速社會的分析,和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以及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對于資本主義社會的分析一樣,趨向悲觀主義,因此對變革社會并沒有寄予很大希望。羅薩強調的是個體通過調適自己的生存節奏適應加速世界從而產生“共鳴”,根本上還是對當下社會制度的妥協與適應。他認為現代社會已經構成一個由科技加速、社會變遷加速與生活節奏加速構成的加速循環結構,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加速結構,主張個體在社會加速提供的既定條件上重建與時間、空間、行為、物界、自我和社會之間的親密關系。這就意味著羅薩的共鳴方案仍然停留在文化批判的思路中,而對資本主義在經濟領域刺激社會加速的剝削,卻似乎被有意無意地視為當然的前提,因此也就無法像馬克思那樣以現實的革命力量對社會結構進行根本上的改造,設想出任何變革方案終止社會加速的進程。另一方面,盡管共鳴方案中包含以制度設計來實現人與世界的持續共鳴,但這種制度設計難以具象化為某種存在方式。因此,盡管他描繪出了現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加速危機,也試圖為人類生活的窘境探尋出路,但“共鳴”的解決方案略顯抽象,其可行性還有待商榷。
羅薩期望通過“有關系的關系”來塑造人與世界的“共鳴”,但是由于資本邏輯的遮蔽,社會加速本身成為批判對象,這導致羅薩的解決方案停留在主觀抽象的層次,無法真正解決如何實現人與社會加速的和諧共生。
馬克思:破除資本邏輯謀求人的解放。馬克思對異化的批判是歷史而具體的,他深刻指出生產資料所有制,即資本主義私人所有制的經濟基礎和社會形態造成了異化,因此擺脫異化的關鍵是以“人的解放”來擺脫社會加速對人的規制。資本增殖邏輯下,人被全面支配,勞動被抽象化,成了追求速度、數量、效率的競賽。也正是在這一邏輯下,馬克思看到了內蘊在資本邏輯中的辯證運動邏輯:“資本主義生產的真正限制是資本自身”[11]278,也就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絕對發展生產力的趨勢”同“最大限度地增殖資本價值”間的矛盾。在剩余價值規律的支配下,“手段——社會生產力的無條件的發展——不斷地和現有資本的增殖這個有限的目的發生沖突”[11]279,這也就是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原因。然而也正是資本邏輯中,也必然蘊含著解決這一矛盾的方法。馬克思一以貫之地關注人的主體地位,以恢復被資本顛倒了的人與物的主客體關系為旨歸,科學地把握了資本的歷史性實質,而不是把資本看作是理所當然的前提。正如“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他才成為奴隸。紡紗機是紡棉花的機器。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它才成為資本。脫離了這種關系,它也就不是資本了”[12]723。資本也只是一定歷史條件下的社會關系。在“生產表現為人的目的,而財富則表現為生產的目的”資本主義條件下,勞動還是為資本增殖的目的,這一目的下的勞動分工不論形式怎樣變化,勞動者能力的提升仍然不會是為勞動者自己的全面發展。這樣,私有制這一根源性問題就被馬克思揭示出來。與此同時,資本邏輯又受自身增殖本性的驅使,而會不斷發展生產力,進而“有利于更高級的新形態的各種要素的創造”。這樣,資本邏輯本身就內在包含了自我揚棄,“在資產階級社會的胎胞里發展的生產力,同時又創造著解決這種對抗的物質條件。因此,人類社會的史前時期就以這種社會形態而告終”[13]413。這個時候,人才會隨著生產力的擴大推動生產者人類本性的解放,通往“作為目的本身的人類能力的發揮”的自由王國。
羅薩:激發共鳴能力以適應“不受掌控”。羅薩的批判邏輯顯然沒有深入到資本邏輯的層面。雖然羅薩也探討了資本邏輯的逐利原則對加速的推動力,但在方法論上,他更多地將“共鳴”理解為一種“主觀”的傾向,并且將這種傾向稱之為“傾向性共鳴”(dispositionale resonanz)。羅薩認為共鳴的條件可以由提升或創建這一傾向產生。在他看來,雖然系統的社會關系已經存在異化,但我們每個人都有恢復共振的能力。以這種主觀的的共鳴傾向為基礎來適應加速社會、重建共鳴的方案,具有明顯的抽象性。他認為社會加速是產生異化的根源,寄希望于通過“有關系的關系”來塑造人與世界的“共鳴”,“‘美好的生活’最終也許就是意指生活中有著豐富而多面向的‘共鳴’經驗……就是生活可以沿著一條清晰的‘共鳴軸’而震動。這條軸線會在主體與社會世界、物界、自然、勞動之間的關系當中鋪展開來。以此而言,共鳴意味著‘與異化不同’”[3]149。從表面看,異化和共鳴是一對對立的辯證范疇,但實質上來說,羅薩提出的共鳴并不是對異化的反叛,反而是適應的過程。按照資本追求剩余價值的本性,社會的加速程度只會不斷提高,主觀、抽象地恢復“共鳴”傾向,更接近于馬爾庫塞筆下“單向度的人”,絕不是解決社會加速帶來的一系列問題的金鑰匙。科學的解決方案只能在客觀的、具體的政治、經濟變革中去尋找。
羅薩的社會加速批判理論沿襲了法蘭克福學派對現代資本主義的批判,在時間維度上對異化理論進行了拓展,打開了觀察分析社會現狀的新視角。這對于人們認識當代西方社會現狀,揭露資產階級以何種方式加強對人們的思想鉗制,進而全面客觀研究資本主義社會有積極意義。在他建構加速社會理論時,的確從馬克思那里汲取了分析社會結構、歷史發展動力的思想。遺憾的是,他對馬克思社會批判理論的借用,僅停留在解釋加速循環的層面,把馬克思對于資本邏輯的分析簡單地理解為把“人類的歷史解釋為達爾文式殘忍的時間競爭,最快的競爭者才能走到終點”[14],這種社會達爾文式的理解顯然沒有達到馬克思的高度。
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羅薩用抽象的“共鳴”方案,試圖以此給社會“減速”,還是保留了法蘭克福學派試圖以文化建構來調和社會矛盾的理論方向。盡管這一方法也許會對個人的生存帶來一定幫助,但將一切弊端歸結為社會加速結構,而忽視對資本主義社會本質的追問,可能對于社會結構的轉型變革來說仍顯不足,因此他對社會革命的探索也就只能停留在理論的批判層面。誠然,用馬克思社會批判的邏輯來對比羅薩的加速社會批判理論,可能有助于看清楚羅薩建構其理論的出發點和致思邏輯,但尚不能對羅薩的共鳴解決方案的所有要點予以回應。在運用馬克思主義批判思維看清楚西方學者從時間視角對資本主義現代性問題進行揭示的貢獻和不足時,我們也還需要以馬克思主義的整體視角,全面地洞察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新趨勢新特點,特別是注重馬克思主義整體性視域下的研究,以利于進一步探討思考,對于當代的社會加速現象,怎樣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的科學世界觀和方法論,穿透紛繁的現象,保持對資本邏輯進行批判的理論深度,堅持對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目標的革命實踐向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