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杰亮
(1.天津師范大學 政治與行政學院,天津 300387;2.阜陽師范大學 法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
正義是任何社會秩序中的核心美德之一,它在很大程度上關系到我們如何分擔維持社會組織的負擔,以及如何分配從中獲得的收益,因此,使社會安排變得符合正義原則一直都是一個重要議題[1]前言。社會正義理念首次出現在古希臘。柏拉圖認為,“正義就是給每個人以適如其分的報答”[2],在柏拉圖那里,一個正義的城邦就如同一個繁榮興旺的生物有機體一般,其每一個構成部分都按照規定的角色很好地發揮作用,每個公民應當做與其本性相適應的事情。亞里士多德認為正義是政治共同體的最高道德,亞里士多德強調正義的意義在于平等,分配正義在于成比例,正義的真正要義在于給予人們所應得的東西,“人們都同意,分配的正義要基于某種配得,盡管他們所要(擺在第一位)的并不是同一種東西。民主制依據的是自由身份,寡頭制依據的是財富,有時也依據高貴的出身,貴族制則依據德性。”[3]18世紀后期,功利主義和康德學派是學者們將正義的概念映射到兩大領域之一。功利主義領域觀點是規定一個目標,再通過具體化一系列有作用的原則、規則和指導從該目標中獲取正義概念。“義務論”統一認為正義是嚴格的責任,任何其他考慮不得凌駕于它,就算該考慮是為了達到高度理想的目標。促使這套觀點形成的基本思想是:有些事情是“對”的,無論他們是否“好”[4]引言。在當代,羅爾斯(John Rawls)把正義作為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其在1971年出版的《正義論》一書,實現了當代政治哲學研究主題從“自由”到“平等”的轉換,不同的學者對羅爾斯的正義理論進行闡釋、批判以及拓展,形成了龐大的“羅爾斯產業”,可以說,“在當代政治哲學中,正義是關注的焦點,幾乎所有的政治哲學文獻都是對羅爾斯(John Rawls)的《正義論》一書的回應。”[5]
每個法院都有一尊莊嚴的正義雕像,正義在無數的圖畫中得到了體現。道德哲學的每一卷都包含至少一章關于正義的內容,許多書都是專門討論正義的。他們想當然地認為,不正義就是缺乏正義,一旦我們知道什么是正義,我們就知道了我們需要知道的一切。然而,這種想法可能并不正確。一個人如果只看到正義,就會錯過很多。不正義在哪里呢?為什么我們不直接把那些我們稱之為不正義的經歷看作是獨立的現象呢?為什么大多數哲學家拒絕像思考正義那樣深入或微妙地思考不正義呢?[6]不正義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概念,施克萊(Judith Shklar)的不正義理論就是對以上問題的回應。人類的不正義體量巨大,應該給與不正義應有的重視。正義模式的弊端為施克萊把研究的主題轉向不正義提供了支撐,施克萊不正義理論的主題“是個人性與政治性的不正義,以及我們作為行動者和受害人(我主要討論受害人)對不正義作出反應的方式。”[7]26施克萊用思想史的方式,批判了正義模式的不足,突出了不正義的普遍性和重要性,從受害人的視角視角分析不正義和不正義感。她以一種更直接、更深入、更關注細節的方式思考不正義,闡明受害的常見狀態,特別是由受害引發的不正義感,通過這些思考和論證,使不正義的多重面孔更清晰、更容易被識別。本文將在系統梳理施克萊不正義理論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施克萊不正義理論的重要價值。
不正義是普遍的,拒絕正視不正義既不實事求是也不公平。施克萊批判了傳統上把不正義當作只是正義的缺席,認為一旦明白了何為正義,就了解了所需的一切的觀點。施克萊立足于對正義模式的批判,從明確不正義研究的重要性、弄清不幸與不正義的區分、處理好不正義感的核心關切等方面對其理論進行了詳細論證,以期達到明辨不正義多重面孔的目的。
施克萊認為,任何常見的正義模式(models of justice)都沒能對不正義作出充分的說明,因為他們想當然地認為“我們知曉不正義和不幸之間的區分,并且我們可以在兩者之間劃出一條穩定、嚴格的分界線。此外,這一信念還會促使我們忽視消極不正義,忽視受害者對不正義的感受,最后還會忽視作為一種社會現象的不正義所具有的豐富、復雜且持久的特質。”[2]17-18我們不具備常規正義模式所預設的心理和智識品質,使得在實踐中行不通、靠不住,導致正義遠未建立,反而使不正義長盛不衰。施克萊采用思想史的方法,討論了西方歷史上重要的思想家柏拉圖、奧古斯丁、蒙田等,進而揭示了僅僅把不正義看作是正義的缺失是無法抓住不正義的全部面向的,必須重視不正義問題,突出不正義理論研究價值。施克萊一定程度上吸收了西塞羅的關于不正義的相關思想,把不正義分為積極的不正義和消極的不正義兩種,并重點分析了消極不正義的涵義、主體、本質、影響等內容。
施克萊認為,不正義的盛行,不單單因為積極不正義者(actively unjust people)違背正義規則,消極公民對現實和潛在的受害者不聞不問加劇了嚴重的社會不公。常規模式的缺陷是只盯著行動者看,忽視了消極的不正義者。積極不正義者積極違反法律與風俗且處事不公,連法律和風俗的要求都沒有做到。而消極的不正義者只是對于身邊發生的事情漠不關心,尤其是看到欺詐和暴力行為時也袖手旁觀,他們的不合格是作為公民的不合格,而不是缺乏一般意義上的人之良善。在施克萊看來,消極不正義“是一種受到更多限定、非常具體的公民失敗(civic failure):沒能阻止私人的和公共的不正義之舉。”[2]11更直白地說,當我們有能力減輕某種痛苦時,卻在一旁什么都不做,那就是消極不正義。消極不正義不僅沒做到正義,它也不符合作為公民的個人所應達到的標準。消極不正義完全是一種公民觀念,實質是一種公民缺陷,它涉及我們的政治角色以及政治語境,受到個人自身角色和意識形態的影響,“它指向的是我們在立憲民主政制中扮演的政治角色所應符合的要求,而非我們作為一般意義上的男男女女所負有的責任。”[2]181
在施克萊看來,消極不正義者不僅僅是普通公民還包括政府官員,其中,最不正義的往往是什么事情都不干的政府。“并非只有直接從不正義行為中獲得好處的人不正義,那些對自己身邊隨處可見的不正義視若無睹的人同樣不正義。”[2]79施克萊強調,有意的無知是消極不正義的核心,這就是為什么非理性本身就是不正義的一個源泉。消極不正義當然是不值得提倡的,在施克萊眼中,消極不正義會給私人和公共領域都帶來惡果。令人詫異的是消極不正義有時也存在積極的效用,比如,為了職業和其他社會有利的目的而選擇一定容忍一定程度的不正義,那么這種不正義也可能是件好事,沒有哪種體制能永遠保護我們不受消極不正義的傷害,當它可能帶來諸如和睦與安寧等好處時就格外如此。
概言之,施克萊鮮明地指出了傳統理論模式對不正義研究的忽視,提出應當給予不正義應有的重視。消極不正義是不正義理論研究的核心內容,從受害者立場出發,弄清不幸和不正義的不同是不正義理論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
一場災難,在什么情況下算是不幸之事,什么情況下算是不正義之事?答案貌似簡單:如果是由外在的自然力量導致的,那它就是不幸之事;假若它是居心不良的行動者——無論是人還超自然的存在者——引發的,則它屬于不正義之事。而事實上并沒有這么簡單,我們把什么樣的災難視為不可避免之事、自然之事,把什么樣的災難視為可控之事、社會之事,這往往是一個牽涉到技術和意識形態(或者說涉及如何解讀)的問題。受害者與那些施加了傷害的人的看法往往大相徑庭,遭受折磨的人與純粹的旁觀者以及那些可能逃脫了苦難或苦難得以減輕的人看法完全不一樣。[2]3
在施克萊看來,消極不正義是人類所犯下的一切不正義中的一部分,不幸與不正義之間界線的模糊性是不正義研究的一個重要難題。不幸與不正義之間的區別是變化無常、模糊不清和一直存在的,但是弄清楚兩者的區別有重要價值,厘清不幸與不正義的區別有利于理解自己的經驗,也是為了控制、約束使我們的安全與保障陷入險境的公共層面的危險根源。[2]11施克萊指出,影響不幸和不正義區分的影響因素復雜多樣,“環境的力量”和“可怕的巧合”使得區分不幸和不正義困難重重,涉及到我們的心理、偏向、身份、視角和政治意識形態等諸多因素,這就使得我們有時真的會無力判定某一事件或者事態應視為不幸、不正義抑或兩者兼有的情況。
受害者地位考量是區分不幸和不正義的關鍵。施克萊認為,“不幸與不正義之間的區別往往和我們的意愿與能力有關,要看我們是否站在受害者的立場采取行動,是進行譴責還是宣告無罪,是去提供幫助、排憂解難、作出補償,還是直接掉頭走開。”[2]4-5在施克萊看來,“受害者研究之所以在政治上變得重要,是因為它表明,不正義感已經喚起了一種民主回應,這種感覺并非只是在不斷加劇,它也已經促使新制度產生了。”[2]69一種完善的正義理論不僅要考慮苦難發生的原因,還必須顧及受害者的自我理解。再者,不同災難的受害者是多樣的,這就需要不正義理論“既要關注合乎常規的(formal)受害者,也要顧及不合常規(informal)受害者,既要關注法律或習俗承認其為受害者的人,也要顧及那些并非因某種社會上公認的不正義而受到傷害的受害者。這是因為,有許多不正義的受害者是無法根據公認的規則識別出來的。如今,對犯罪行為受害人的法律關切已經因民主化進程而大大擴展了,但即便如此,也依然存在無法根據公認的規則得到確認的受害者。”[2]68
不幸和不正義常常很難完全區分開,在一定條件下,二者還會相互轉化。比如,嬰兒死亡率高以及饑荒等,在過去往往被認為是不幸的災難,如今隨著時代的進步,醫療水平的提高,這些現象則屬于不正義的范疇,它們往往主要是公共腐敗和冷漠導致的。施克萊并沒有給出區分不幸與不正義的具體標準,她認為這種區分是很難的,有時甚至是有害的,“它往往不是促使我們做得太多,就是做得太少。某事是大自然或者看不見的社會之手導致的,這類事實并不能免除我們補救傷害、盡可能阻止其再次發生的責任。我們也無法對所有的不正義行為作出回應。”[2]104施克萊認為,找到做壞事的人(不正義者)也許只能起到非常有限的作用,最重要的是必須盡自己所能安頓好受害者,而不是去糾結他的情形究竟屬于不幸還是不正義。在施克萊眼中,在處理不正義問題上,受害者的聲音必須永遠得到優先對待,“除非我們充分考慮受害者的觀點,足夠重視他們的聲音,否則我們做出的任何決定都將會是不正義的。不這樣做不僅不公平,在政治上還很危險。”[2]226
在施克萊看來,個人的憤懣不平(不正義感)占據了現實舞臺的中央,如果不考慮不正義感,任何正義或不正義的理論都是不完整的。在傳統上,由于不正義感往往被認為是失敗者所有,導致在思想與行動中,不正義的角色顯得并不總那么重要,這直接導致了對不正義感的忽視。施克萊深入分析了不正義感在民主理論和實踐中的作用,她認為對不正義感的關切符合作為民主政體基礎的人的自由和平等的原則,最重要的是,思考這些問題可以使不正義的多重面孔變得更加清晰。
正義感可以理解為“從事公平正義的評估并對此類評估判斷有所感觸的能力”[4]引言。那么我們緊接著會問,不正義感是什么呢?不正義感一直都與我們相伴,施克萊認為,如果災難受害者拒絕屈從自己的不幸,并憤怒呼號,就會產生不正義感的聲音,“不正義感是一種特殊的憤怒,當得到允許的利益被否決、沒能獲得自認為應得之物時,我們就會感受到這種憤怒。”同時,“我們不僅因自身之故而發出不正義感,在他人遭受不正義的凌辱時,我們顯然也會產生這種不正義感。”[2]155施克萊批判了常規正義模式的缺陷,指出正義和不正義感的關系是微妙的,正義無法完全抵消、驅散不正義感,不正義感及其源頭是永遠無法消除的。施克萊認為,常規正義模式被揭示為不平等的表現,不平等則是不正義的真正源泉和源頭,“不正義感恰恰來源于正義本身。”[2]161
不正義感的影響是非常嚴重的,公民的不正義感會對與政府相關的一切事情都抱有懷疑,這是要付出公共代價的。如施克萊所言,“如果正當要求被忽視,那么個人憤怒可能會演變成為公共不信任,其最終后果絕非無足輕重。違背政治承諾會使代議制政府變得虛弱,并鼓勵政治犬儒主義的消極性,其最著臭名昭著的表現是不去投票、不舉報犯罪行為等。”[2]196-197不正義感會使人們變得更加不理性,當人們遭遇不正義時,下意識的反應并非呼喚法律程序,而是想要報復甚至可能轉化為暴力行動。
如何有效應對這種不正義感?施克萊從公民個人和政府兩個角度進行闡述,一方面公民不應消極觀望然后抱怨,要勇于表達自己的處境和訴求,另一方面政府要進行相關改革。施克萊認為“糟糕之處在于,人們即便覺得自己遭受了不正義,也常常不會說些或做些什么,因為他們沒法指望與自己相似的人會提供支持,無法對成功抱有任何期望。這也許能合理地解釋,為什么我們可能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存在于我們生活中的不正義和不正義感的范圍是多么廣。有太多的沉默、遺忘和隔絕,這使得我們對它們(不正義和不正義感)逆來順受。”[2]202同時,政府要擯棄最小政府鼓吹者的束縛,認真聆聽不正義感的聲音,積極踐行相關承諾,并進行審慎的改革和創制,其中,平息不正義感的最激烈的民主方式是允許公民制定規則,以及同時要求進行的公民完全社會化。[2]194施克萊認為,教育和立法改革都是重要的途徑,但是需要審慎對待,因為這種變革也可能會帶來另外一種不正義或者不正義感的產生。因為“每一項社會變革、每一步新的法律、對公共規則的每一次強制改革都會給某些人帶來不正義。變革越強烈、越突然,怨言就越多。上述說法并非意在反對立法變革,它只是挑明一點:立法變革不只是治療不正義感的藥方,相反,它也是不正義感的諸多源頭之一。”[2]215有效地應對不正義感,克服既有期待和公共變革要求之間鴻溝的最佳方法是建立一個有效且持久的公民參與體制,在這一體制中沒有誰會一直贏或一直輸。
按照施克萊的觀點,不正義是個獨立的概念,應該給予重視。她通過對消極不正義、受害者地位以及不正義感等的犀利論證,使得不正義的面孔逐漸清晰,更重要的是引發人們對不正義的深入持續地思考。
“當代正義理論的話語體系由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的《正義論》塑造。1971年羅爾斯《正義論》的發表,被視為哲學發展史上的重大事件——政治哲學重新崛起并開始占據哲學舞臺的中心位置。”[8]正義成為中心議題,引起了學術界的廣泛討論與爭論,從而推動了當代政治哲學的繁榮。古往今來,我們都追尋正義,誠如羅爾斯把正義作為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但是對于正義究竟是什么,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觀點,至今仍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羅爾斯更傾向于平等一端,諾齊克更傾向于自由一端,其他論者只能在兩者中間找尋自己的位置。這種正義模式也遭受了諸多批評,像金里卡(Will Kymlicka)尖銳地指出,自由主義論者錯誤地把正義作為一種外在標準,用來批判每一種生活方式,正如沃爾澤(Michael Walzer)論證說,追尋一種普遍的正義理論是走錯了方向。[9]而施克萊反其道而行之,把不正義作為研究的焦點,具有特殊意義,如沃克(Georgia Warnke)稱贊道,施克萊的“偉大貢獻在于將我們的關注點從正義轉移到了非正義,并將民主福祉的責任放在了公民對自己和他人遭受的不正義表達憤怒的承諾上”。[10]
施克萊指出正義模式沒能對不正義作出充分的說明,特別是忽視了消極不正義以及受害者對不正義的感受,駁斥了“不正義只是正義的缺席”觀點,強調要把不正義作為獨立的現象,正如戴維·約翰斯頓(David Johnston)批評道“任何預測正義理念未來的嘗試甚至比重建這個理念初期的嘗試還要投機”[4]239。施克萊突出不正義的重要性,指出“不正義不該被當成是分析正義的倉促前戲,它并非只有在政治秩序完全崩潰的偶然時刻現身。即便是一切已知國家中最好的國家,也無法把不正義趕出國門之外。”[2]39常識和歷史都要求我們加強對不正義的關注,究竟什么是正義是仁者見仁的話題,但是我們在感受到不正義時,我們非常明白這是怎么回事。施克萊提醒我們,哲學家們大多忽略不正義本身的鏡像,不正義首先從其自身的角度來理解更好:不正義是作為人類狀況的一個可觸知的、熟悉的方面,而不僅僅理解為正義的另外一面。施克萊以不同于理論建構的模式,更多地是從實然出發,深化對諸多不正義之舉的思考,拉近理論和實踐的距離,“對不正義進行更直接、更深入、更關注細節的方式思考不正義”[2]33。施克萊創造性地跳出了傳統正義研究的束縛,把主題從正義轉移到了不正義特別是消極不正義的研究,為政治哲學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路徑嘗試。
施克萊對不正義的關注激發了我們之前沒有足夠關注的領域,為我們進一步思考和討論制定了精彩的議程,激發人們對一些哲學問題進行多角度的思考。誠如墨菲(Jeffrie Murphy)所言“在我讀過的很少的書中,我必須把這看作是一種非平凡性質的贊美。政治思想的殿堂有許多大廈,對理論政治哲學作出貢獻只是在其中贏得一個令人尊敬的位置的一種方式”[11]446。盡管施克萊的不正義理論不夠系統和完善,但作為一種新的理論討論,它探索了政治哲學的研究新路徑,其價值是不言而喻的。
正義理論豐富多元,就其理論的主旨來說,分配正義是其主要的聚焦點,不論分配的標準是自由、平等抑或是應得,都體現著宏觀能動者的立場。“常規模式最基本的觀點是,任何政治社會都會受到規則統治。最原初的規則設定了政治體成員的地位(status)和資格(entitlements)。這就是分配正義,如果分配正義提出的規則符合所有社會最基本的倫理理念,那它們就是正義的。”[3]35分配正義的核心是分配標準或者原則的制定,期間處處體現著能動者的主導地位,而接受者的被動處境往往導致其角色被忽視。而施克萊認為,“除非我們充分考慮受害者的觀點,足夠重視他們的聲音,否則我們作出的任何決定都將會是不正義的。”[2]226這種受害者觀點主導的思想與傳統正義理論截然不同,在一定意義上實現了角色轉換。
施克萊認為“理解不正義的最好方法是,不要把重點放在那些有足夠的和平與安全來發展這種結構的人所設計的結構上,而是放在那些受害者所表達的實際不滿和深深的怨恨上”[7]446。不幸與不正義的區分,不正義感問題的探討等,無不體現著施克萊不正義理論從受害者立場出發的顯著特征。常規正義模式認為“在一切已知社會,都是富人支配窮人,后者令人遺憾地同意了這種狀況,為了和平,他們接受了自己的命運。”[2]35施克萊對這種模式進行了猛烈的批判,她認為,如果受害者的苦難源于不幸,卻可以被救助,假若無人施以援手,他們便陷入不正義。同時,有根據的期待被忽視,受害者的不正義感就應當表達,并且我們都應該去抗議。[2]150在不正義感的闡釋中,施克萊指出,作為失敗者的感受,人們意識到了不正義感的存在,但是要意識到它的角色同樣重要。人們必須轉變傳統上對不正義忽視的觀點,重視不正義感,更多關注受害者,因為“作為心理和政治上值得關切的要事,個體公民心中的憤懣不平占據了舞臺的中央”,昨日的被拋棄者很有可能變成明日的革命復仇者,這在政治上很危險[2]156。
施克萊創見性指出了受害者概念的復雜性以及受害者身份的難以確定。她指出受害者已經是政治思想中一個無法回避的范疇,同時也是個難以對付的概念,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受害者,我們卻經常不能確定誰才是受害者。比如,施虐者也許曾經遭受冤屈或被剝削,他們是受害者嗎?我們是否都是自己環境的受害者?等等。[12]28-29將受害者理想化是愚蠢的,而且十分危險,應當立足于具體的現實進行考量,“受害者只是在等待和施虐者互換位置而已”[8]29。尤其引人關注的是,施克萊注意到正義并不能完全抵消不正義感,即使在正義得到伸張后,受害者仍會感到失望、憤怒和有復仇的殘余情緒。這些情感的持續存在再次表明了正義模式的不完整和無力感,進一步凸顯了受害者身份思考的價值。
正義模式的探討大多呈現著較強的理性理論的構建,比如,作為典型代表的羅爾斯和諾齊克,不論“作為公平的正義理論”抑或者是“持有正義理論”,無不充滿著較強的思辨色彩和應然的深度思考。施克萊并沒有試圖建構宏大的不正義理論體系,她認為無法于抽象層面在正義與不正義之間劃出一條穩定、嚴格的分界線,她關注更多現實的情況,并提出了一些具體問題來啟發人們思考。比如,我們應該這樣做嗎?有多少事情是可以避免的?什么是不幸或者不幸?應該如何表達不正義感?等等。施克萊的理論是建立在美國現實基礎上的,她明確指出,“這本書談得就是美國,這并不是因為美國不管怎么說都是最不正義的國家,而是因為我最了解的是美國,因為在寫作不正義這個話題時,人們最好還是指責自己的國家”[2]12。
施克萊的理論在論證方法上和論證內容上處處體現著現實因素的痕跡。她主要運用思想的方法,批判性借鑒了柏拉圖、奧古斯丁和蒙田等諸多政治思想家的理論,借助諸如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等典型實例,巧妙地將“過去”和“現在”結合,從而可以更清楚地進行比較和闡明自己的觀點。從歷史和現實的語境出發是施克萊思想的重要特征,貫穿其論證的全過程,正如她所說,政治理論必須有明確的意識,“政治理論是連續的歷史統一體的必要組成部分;政治理論的其中一個任務就是提出對統治與被統治的思考時聯系過去[8]344-345”。施克萊探究受害者的主張是一種創造性的嘗試性考察,目的是給我們以指引,從而證明不正義是與民主國家的現實是一致的,這種不正義理論的考察具有現實的意義。[2]151
“施克萊的沉思和觀察是異質的,聯系松散,她沒有試圖構建和完全捍衛一個明確定義的哲學論題。”[13]她并沒有選擇傳統正義模式通過設定、分析概念的方法來構建理想的理論模型,她選擇了一種更具有實質色彩的方式思考政治,因為這種方式“更貼近我們的歷史成見與制度”[8]345。施克萊放棄了理論闡述層面的嚴格性和語言的精準性,更多地是通過思想史和講故事的方法向讀者傳達自己的思想,進而使人受到更大的啟發。概言之,不管是論證事例的選取還是論證的過程呈現,施克萊無不體現著現實主義的傾向,特別是在論述不正義的重要性、不幸與消極不正義的區分以及闡述不正義感相關議題時,都體現了美國民主理論和實踐的影子。施克萊認可民主改革進程的公民持續參與的重要意義,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為一種健全的民主辯護”[6]199。
施克萊的不正義理論緣起于傳統正義模式研究的困境,從批判傳統正義模式對不正義的忽視出發,立足現實情境,突出不正義特別是消極不正義研究的重要性,詳細論證了不幸與不正義的差異,并把不正義感作為核心關切進行了深入分析,從而使我們對不正義的多重面孔有了清晰的認識。施克萊的理論突破了以正義為研究焦點,簡單把不正義作為正義的另外一面的傳統束縛,更多地從歷史與實際出發,創造性地把不正義問題作為研究中心,彰顯了較強的理論創見,引發了學界對不正義的廣泛思考。正如懷特(Stephen White)所言,施克萊的這種哲學懷疑論大大挫傷了主流范式在規范之有效性方面的信念,通過對以往被忽略的不正義現象提出了一個站得住腳的一般性框架。[14]
施克萊的不正義理論既具有特定的價值,也存在自身的局限。一方面,施克萊的不正義理論試圖突破傳統正義理論研究模式的束縛,把政治哲學的關注點從正義轉移到了非正義,其運用思想史的方法,批判了正義模式的弊端,指出不正義的普遍存在和重要性,詳細分析了消極不正義、不幸與不正義、不正義感等不正義的多重面孔。施克萊的理論為政治哲學研究提供了新視角,從受害者立場出發,實現了理論關切的角色轉換,更貼近實際,從宏觀理論構建到微觀現實考量,為相關理論研究以及正義社會的構建提供了智識來源。另一方面,施克萊的不正義理論并沒有完全擺脫正義理論的窠臼,沒能形成完整的理論體系,也沒有真正解決其理論的核心關切。施克萊對傳統正義模式的認知存在片面性,對現實的關切與正義社會理想的堅持之間也存在一定程度的理論悖論,同時,施克萊的不正義理論也存在松散不系統、論證不充分等問題,導致其理論構想并沒有完全得以證成。比如,施克萊強調不幸和不正義的區分重要性,卻沒有給出確定的區分標準,受害者概念界定也模糊不清等等,這些都可能讓施克萊滑入相對主義的陷阱。施克萊的理論贏得贊譽同時,也招致了學者的質疑和批評,正如,墨菲尖銳地說道“施克萊的主要目標是說服政治理論家停止發展正義理論,而是發展基于受害者的不正義理論。正是她這一舉動讓我覺得不可思議”[7]440。
從當下學界的研究來看,當代政治哲學最重要的問題依然是正義問題,如果回避這個問題來研究不正義,就不會取得巨大的進步。羅爾斯的《正義論》把正義帶到了政治哲學的中心舞臺,推動了當代政治哲學的復興,施克萊的不正義理論把不正義作為研究的主題,試圖實現從正義研究到不正義研究的轉向,具有獨特的理論洞見和價值。然而施克萊的不正義理論也忽視了傳統正義模式的重要作用,盡管傳統正義理論模式存在諸多弊端,但它們對于相關理論推進以及公正社會的建設來說依然至關重要。同時,正義理論也應當主動關注自身研究的局限,克服研究中的不足,以不正義理論研究補充正義理論,而不是試圖徹底地取而代之抑或視而不見,盡管施克萊的不正義理論存在諸多局限,但依然可以為正義理論的研究以及正義社會的構建提供特定思路和啟發。公平正義是人類不斷追尋的重要價值,我們既要重視正義理論的研究,也要開辟不正義研究的新路徑,嘗試把正義與不正義的研究進行有益的結合和平衡,協同推進,彼此爭鳴、互鑒,這樣或許更有利于我們擱置偏見、克服局限,實現美好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