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添翼
“十朱”錢是近年發現的貨幣新品種,此前從未在史料典籍及諸家泉譜中記載。目前所見最早的出土記錄是20世紀90年代初,在河南安陽孟村古錢窖藏中發現了一枚“ 十朱”大錢。2 008年,中國嘉德秋拍中國歷代錢幣專場中上拍一枚“十朱”錢。由此,“十朱”錢開始逐漸受到泉界的關注。
根據出土資料可知,目前發現的“十朱”錢總數在8 枚左右,出土地均在陜西、河南一帶。錢徑多在29毫米至31毫米之間,重量6.5克左右。其形制齊整,錢文剛勁有力,工藝精湛。幣面外郭肥厚,而無穿郭;錢背內外郭均肥厚,且偶有移范現象。
有學者認為,“十朱”錢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流通貨幣,而應當是商品交換過程中起度量衡作用的砝碼。持有這種觀點的理由主要是:
第一,根據伴隨“十朱”錢出土的貨幣品種,可推斷該錢出現的歷史背景是前朝各類貨幣“ 輕重雜行”的六朝時期。且兩晉執行舊幣“輕重雜行”的必要條件就是貨幣稱重;第二,20世紀90年代初于河南安陽孟村錢幣窖藏出土的錢幣,大多形制低劣,幣值名不副實,僅有此品形制上佳,重如其文。
然而,筆者認為,僅此依據并不能支撐“十朱”錢是權錢或砝碼的論斷。

“十朱”錢

“十朱”錢及原拓
首先,以相近時期的劉宋“四銖”錢為例,早期的劉宋“四銖”錢鑄造精良,按照當時一銖合今0 . 6 6克左右計算,一枚早期劉宋“四銖”錢的標準重量當為2 .6克左右。顯然,早期的劉宋“四銖”錢完全能夠達到此標準。同樣的例子在南北朝時期很多見,例如南朝的“太貨六銖”、北周的“五銖”,均能達到足值足重,且工藝精良。故筆者認為,僅因其形制規整,重如其文,并不能得出“十朱”錢是權錢的結論。
其次,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權錢的重量并不一定重如其文。漢代初年的“半兩權錢”,其重量遠超半兩的標準重量,甚至可達半兩重的數倍之多。而漢代的“四銖”砝碼也常有輕重之別,輕者僅1.6克左右,即重量僅二銖有余。再從形制來看,漢代的“四銖”砝碼多為圓形圓孔或方形圓孔,文字陰刻,無外郭,背平素。故筆者認為,權錢、砝碼之說尚有待推敲。
“十朱”錢重量與錢文的高度一致,僅能說明其足值足重,是兩晉十六國時期罕有的“良幣”。
目前我們已知并確定的十六國時期的貨幣主要有四種,即前涼張氏鑄造的“ 涼造新泉”、大夏政權赫連勃勃鑄造的“大夏真興”、后趙政權的大趙天王石勒鑄造的“豐貨”,以及川地成漢政權鑄行的“漢興”。
十六國時期的貨幣品種不多,卻呈現出獨特的創新色彩——“涼造新泉”是我國最早的國號方孔圓錢;“ 漢興”錢是我國最早的年號錢;“豐貨”錢是帶有吉語性質的隸書錢的早期代表;“大夏真興”是我國最早的國號年號錢。十六國時期社會動蕩,貨幣卻是創新頻出。拋開自漢代以來主流的“五銖”錢,改鑄錢體更大的“十朱”大錢,亦可謂是一種劃時代的貨幣創新。而在十六國時期,有實力鑄造足值大錢的政權或許也僅有曾統一北方的前秦。

“五朱”錢正面及背面
《水經注·卷四》記載:“ 苻堅又徙之長安,毀二為錢。”這是史書中對于前秦苻堅銷毀秦始皇兩尊金人用來鑄錢的文字記載。然而,這里所說的“毀二為錢”究竟是鑄造的哪一種錢幣,史籍中沒有給出明確的記載。但可以肯定的是,前秦在統一北方之后,宣昭帝苻堅在丞相王猛所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中,曾鑄造過貨幣。
前秦與東晉之間爆發的淝水之戰也足以說明,宣昭帝苻堅并不滿足于北方的一統,更是有一統江山之雄心壯志,有挑戰偏安江南的正朔王朝的野心。故而,前秦統一北方后鑄造的貨幣必然帶有其政權的獨特性,絕非鑄造文不成形的譬如“ 貨貨”“泉泉”“五泉”“五五”等這樣的輕薄劣質小錢。此外,國力的增強,也足以支撐其鑄造形體規整、工藝精湛的貨幣。帶有魏晉書風的“十朱”大錢,錢文剛勁,周郭肥厚,筆者認為很有可能屬于此時期。
再通過對丞相王猛改革措施的分析,宣昭帝苻堅在位期間制定了“ 課農桑,恤困窮”的治國主張,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保障百姓的生產活動,加強農業生產,增加國家財富。《晉書》記載:“自長安至各州,夾道廣植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驛,旅行者取給于途,工商貿販于道。”由此可見,宣昭帝苻堅在位期間,關中地區商貿繁榮,商賈云集長安城中,這為鑄造使用貨幣創造了條件。
然而兩晉十六國時期,前朝遺留下來的各類輕重小錢依舊在市面上流行,在良幣與劣幣的混合流通過程中,良幣容易被人們藏匿起來,即著名的“ 格雷欣法則”,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劣幣驅逐良幣的理論。“十朱”大錢因其足值足重,名實相符,很有可能在流通的過程中被人們藏匿起來,甚至回爐私鑄而謀求利差。再由于前秦統一北方的時間并不長久,且淝水之戰后迅速瓦解,故“十朱”錢本身的鑄造量就不大,再加上流通過程中的折損,流傳至今者可謂少之又少。

“五朱”錢原拓
引發筆者對于“十朱”錢進行研究的,是筆者自藏的一枚“五朱”錢,形制風格同“十朱”錢可謂如出一轍。眾所周知,省文的“五朱”錢一般是由東晉士大夫沈充在吳興所鑄,學界一般稱其為“沈郎五銖”或“沈郎白錢”。筆者所得此枚“五朱”錢文字筆畫粗重,剛勁有力,與“十朱”錢文之魏晉書風一致。幣面闊緣,無內郭;錢背內外郭均肥厚。整體鑄工精整,與“十朱”大錢一般無二。其重量在2 . 5克左右,即四銖重,比面文所鑄“五銖”稍輕。筆者認為,此種“五朱”錢很有可能是與“十朱”錢同時期所鑄的錢幣品種。
結合以上的一些思考,筆者認為“十朱”錢并非權錢、砝碼之屬,更傾向于是六朝時期的一種行用錢,它參與市場的正常流通,并且可能還存在其相對應的輔幣——“五朱”錢。此類“十朱”及“五朱”錢很有可能是十六國時期的前秦所鑄,鑄造的時間可能在秦宣昭帝苻堅基本統一北方之后,即公元3 8 2年之后;停鑄時間在淝水之戰之后,即公元383年左右。鑄期前后可能不足一年,故存世極罕。然而,就目前的資料分析,“十朱”錢的性質及歸屬問題依舊疑點重重,其身世究竟幾何,還有待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