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腎者,作強之官,伎巧出焉”功能及意象之管見*

李洪濤,柯慶銘,陳朝俊

1.廣州中醫藥大學,廣東 廣州 510006; 2.廣州醫科大學,廣東 廣州 510000; 3.廣州市中西醫結合醫院,廣東 廣州 510800

《素問·靈蘭秘典論》以取象比類之法,取“天下”比類人體,“十二官”比類臟腑,以闡述臟腑的地位及其相應功能[1]。其中“腎者,作強之官,伎巧出焉”之意,歷代醫家頗有爭議。王冰注曰:“強于作用,故曰作強。造化形容,故云伎巧”;吳崑曰:“‘作強’作用強力也。‘伎’,多能也。‘巧’,精巧也”;高世栻則曰:“造化生人,伎巧由之出焉”[2]。《黃帝內經》中臟象觀是以天人相應為基礎,以人為主體的整體觀,臟象是人與自然天地相合并完成相應生命活動的大系統[3]。《靈樞·本臟》曰:“五臟者,所以參天地,付陰陽,而連四時,化五節者也”。基于此,筆者認為,對腎的理解不應局限于其在人體的功能,應以“天人相應”的思維,探尋人與自然之形意相合。筆者結合字義、文意及相關注解,試聯系“天下”“治國”“水”等意象,釋“作強之官,伎巧出焉”之意,作管窺之見如下。

1 何為“作強之官”

1.1 考其字義,“作強”為生命之始,以育強健《說文解字·人部》曰:“作,起也”,表示起始、造就、培育之義[4],結合《靈樞·經脈》“人始生先成精”與《靈樞·本神》“腎藏精”可知,腎之“作”表示腎的地位,意為腎是生身之源、新生之始,來自父母的先天陰陽之精藏于腎中,蘊化成人,成為生命起始之源,此為其一。《素問·上古天真論》中有“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瀉,陰陽和,故能有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生命的繁衍在于天癸至,精氣溢瀉,太沖脈盛,陰陽交和。吳崑曰:“癸,腎水也”,腎氣充盛,男女正常發育,則具備繁衍后代的能力,而腎之精氣則為新生命產生之源,此為其二。《說文解字》稱“強”通“彊”,意為“弓有力”;《廣韻》曰:“強,健也”,故“強”之義為有力、強健,如弓弩遠射,以使周身強健。其一,《類經附翼·三焦包絡命門辨》曰:“兩腎皆屬命門”“命門之火,謂之元氣;命門之水,謂之元精”,元氣之推動、溫煦,元精之濡養、滋潤,以作臟腑之強。正如《類經附翼·求正錄》所言:“心賴之,則君主以明;肺賴之,則治節以行;脾胃賴之,濟倉廩之富;肝膽賴之,資謀慮之本;膀胱賴之,則三焦氣化;大小腸賴之,則傳導自分”。其二,《靈樞·營衛生會》曰:“營衛者,精氣也”;《素問·生氣通天論》云:“陰者,藏精而起亟也,陽者,衛外而為固也”,腎精充足,則作“起亟”之強,濡養周身,提高人體免疫力;腎陽充沛,則作“衛固”之強,御邪于外,預防疾病。其三,《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腎生骨髓,髓生肝”;《素問·痿論》曰:“脾主身之肌肉”;《張聿青醫案》稱:“脾胃之腐化,尤賴腎中一點真陽蒸變,爐薪不熄,釜爨方成”;《素問·經脈別論》謂:“食氣入胃,散精于肝,淫氣于筋”,綜合以上可知,人體以腎為中心構成“腎-肝-脾”軸,腎精生骨髓,腎水涵肝木,腎精充肝血,腎火助脾運,以強筋、骨、肌肉。因此,以字義解之,“作強”指腎為生命起始之官,主生殖,并使人體強健的功能體現。《素問·靈蘭秘典論》以人體比類“天下”,以官位職能比類臟腑,腎能“作強”,則能“祚強”,國祚方熙,強盛無疆[5]。

1.2 參于意象,“作強”為天一之水,生身之源《管子·水地》曰:“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美惡、賢不肖、愚俊之所產也”。在自然界中,水為萬物之源,孕育滋養生命;在人體內,腎為“作強之官”,主宰人的生長繁殖和身體強健;水之意象與腎之“作強”相合。《圖書編·養腎法言》曰:“腎在諸臟為最下,屬水藏精。蓋天一生水,乃人生身之本,立命之根”。生命之源在天地為水,在人體為精,精水合一的象思維是理解“作強之官”功能的基礎,基于此可知,“作強”實為腎主水藏精的體現。其一,腎藏先天之精,是生成人體官竅、肢體、筋脈、氣血的基礎,故《靈樞·經脈》曰:“精成而腦髓生,骨為干,脈為營,筋為剛,肉為墻,皮膚堅而毛發長,谷入于胃,脈道以通,血氣乃行”。其二,王冰注曰:“五臟六腑,精氣淫溢,而滲灌于腎”,腎藏臟腑之精,為“都會關司之所”,主宰一身之精的封藏及調節,臟腑精氣盛則溢藏于腎,精氣衰則由腎精以補,相續不絕,則臟腑強健。其三,《圣濟經》曰:“腎藏天一,元氣屬焉”,腎精能化生元氣,而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曰:“元者,氣之始也”,元氣衍生臟腑精氣及營衛之氣,氣機升降出入運動以成生命活動[6]。其四,《醫理真傳·坎卦解》曰:“天一生水,在人身為腎,一點真陽,含于二陰之中”,腎水藏真火,元陰元陽屬焉,元陰能滋潤、濡養,元陽能溫煦、推動,為一身陰陽之本,精血化生之根,臟腑造化之動力,故張景岳曰:“五臟之陰氣,非此不能滋;五臟之陽氣,非此不能發”。基于此,腎之“作強”是“腎主水藏精”功能的體現[7],以水象腎凸顯了腎生身之源的重要地位,“作強”意為腎之精水創造化生、延綿不絕的強大生命力,具體表現為生長繁衍之“作”及生命活動之“強”。

2 “伎巧出焉”內涵解析

2.1 “伎巧”為百工之技,百官出焉陶宏景注《鬼谷子·捭闔》曰:“伎巧,謂百工之役”。百工,一為各種工匠之總稱,如《墨子·節用中》:“凡天下群百工,輪車鞼匏,陶冶梓匠,使各從事其所能”,引申為工匠之技術、技藝;二為百官,如《尚書·堯典》曰:“允釐百工,庶績咸熙”,《孔安國尚書傳》曰:“工,官也”。基于此可知,“伎巧出焉”指代腎的兩種功能,其一為“百工技巧”。狹義之技巧,指肢體善于各種動作,此技巧以上文所述腎總率筋骨肌肉之強為物質基礎,腎能“作強”,四肢得養,“伎巧”方出,因而腎為“動作”之工,主肢體靈活之技。聯系《靈樞·師傳》中“腎者,主為外,使之遠聽”及《靈樞·脈度》中“腎氣通于耳,腎和則耳能聞五音矣”,腎能主耳而接受外界聲音信息,腎氣充沛,耳竅得養,則為收集信息之工,主“遠聽”之技。結合《素問·金匱真言論》“北方黑色,入通于腎,開竅于二陰”及《白虎通》“腎雙竅為之候,能瀉水,亦能流濡”,腎為主司人體水液、糟粕排泄之工,主“瀉水流濡”之技。《素問·六節藏象論》曰:“腎者,主蟄封藏之本,精之處也”,《素問·臟氣法時論》言:“腎主冬”,自然界陰陽消長產生寒熱溫涼之四時變化,因而有生命之生長化收藏[8]。中醫學的腎系統是在天人相應基礎上,以四季之冬為時間軸、以人體之腎為空間軸形成的整體系統。腎氣為“主蟄封藏”之工,應于冬氣,故有固藏之技。因此,腎之職位可比“百工”,出動作,能遠聽,司排泄,主封藏,在人體中起重要作用。其二為“百官”出焉,指腎為培育之器,孕養百官。上文已述腎為先天之本、生命之源,腎藏精,寓元陰元陽,因此相傅、將軍、倉廩等職位皆由腎而出,因腎而養。此意與腎“作強”之意一致,體現腎的根本地位:腎孕育百官,并滋以元陰,煦以元陽,使臟腑百官強健。結合以上兩點,“伎巧”實為腎“作強”功能的延伸,“作強”為宏觀而言,使人體強盛壯大;“伎巧”則為微觀能力,于“作強”基礎上,在人體之內培育百官,并主天下百工,以實現收集信息、完成動作、封藏能量、排泄廢物等各種生命活動。

2.2 “伎巧”為水道之司,氣化出焉“作強”指腎為天一之水,與自然界水之意象相合,而“伎巧”為腎對精水和一身水液的調控技巧。《素問·上古天真論》中“腎者主水”即表明腎在人體水液代謝上起重要作用[9]。結合《素問·靈蘭秘典論》“三焦者,決瀆之官,水道出焉。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及《靈樞·本臟》“腎合三焦膀胱,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應”,腎為三焦、膀胱之主,構成“腎-三焦-膀胱”軸,內系天一水源,統籌一身精血津液;外連毫毛腠理,調控天一精水和一身水液的輸布、利用及排泄。其中腎為精水之源,生機之始,藏先天之精、臟腑之精、元陰元陽,化生精髓充養骨骼、腦髓,蒸煦推動精微至于腠理。《靈樞·營衛生會》有“上焦如霧,中焦如漚,下焦如瀆”之稱,霧、漚、瀆為水之不同形態,表明三焦對“水”的治理能力。三焦為運行之通道及氣化總司之官[10],通行水道,蒸化津液,游溢精氣于周身。膀胱固攝以藏津液,并能借腎陽氣化之力而排泄廢水。三者共同構成治水之軸,以實現人體內“水”的調配運用。孫叔敖曰:“善治國者必重水利”,水為生命之源,能載舟亦能覆舟,治水自古以來關乎國計民生,風調雨順,則能五谷豐登,國泰民安[11]。《素問·靈蘭秘典論》中,取“天下”之象比類人體,取“十二官”之象比類十二臟,在人體之“天下”中,“載舟”體現為化生氣血、津液、精髓,作為營養物質供給全身;“覆舟”體現為澇、旱之禍,澇則氣化失司,治水不利,水停于內,濕蘊成痰,血停為瘀,旱則精水不足,或水道不暢,營養物質無法輸布周身。腎水充足,“腎-三焦-膀胱”軸治水得力,則能“天下大昌”;反之,精水不足,水道不利,失于氣化,則“使道閉塞而不通,形乃大傷,以為天下者,其宗大危”。綜上,結合文意中的取象比類之法,腎之“伎巧”可比類治水之官,為腎聯合“決瀆”“州都”,實現對水道的整體調控,以使氣化流行,生生不息。

2.3 “伎巧”為神明之主,靈機出焉《黃帝內經》之“神明”是人的生命活動和精神意識活動的統稱,張錫純曰:“人之神明,原在心腦兩處;神明之功用,原心與腦相輔而成”,提出心腦共主神明[12]。“心主血脈”為生命活動提供充足的能量供應,“元神之府”腦則產生人的思想和記憶、運動和知覺。結合《靈樞·經脈》中“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腦髓生”及《靈樞·本神》中“兩精相搏謂之神”可知,腎精“作”人體之“強”,腎之“伎巧”使天一精水化生腦髓充于腦,并蘊神機于其中,成為腦神的基礎。《素問·五臟生成》曰:“心之合脈也,其榮色也,其主腎也”,張志聰注曰:“心主火,而制于腎水,是腎乃心臟生化之主”,提出了腎對心臟的生化和制約作用,腎的“伎巧”使元精孕養“百官”之“心”,而腎精化血,腎陽煦脈,腎中“一陽起真水上交于心”及心中“一陰降心火下交于腎”(《醫理真傳·坎卦解》)的升降往來形成生命不息之源,使心成為“君主”之“心”,并能“神明出焉”。故人體的生成,內部臟腑、氣血、經絡的一切活動,官竅百骸與外界的交流運動,以及人的思想、意識、記憶等精神活動共同構成的“神明”系統由“腎-心腦-神明”軸產生和主宰。因此,腎之“伎巧”意為“神機靈巧”,表明在“腎-心腦-神明”軸中,神明功能的產生與腎關系密切。腎中天一之水為心腦生成及滋養之源,腎精充盛,心神得養,腦神得滋,因而靈機能出,而神明所主的生命活動正常進行,包括“百工”之技、“百官”之司職,精水之運行,皆以腎之“作強”所構成的人體強健為基礎,“作強”塑人體之“形”,“伎巧”出人體之“神”,形神并俱,則人能身體強健,靈機多變,故曰:“腎者,作強之官,伎巧出焉”。

3 結語

綜上所述,“腎者,作強之官,伎巧出焉”是《黃帝內經》在取“天下”之象比類人體,取“十二官”之象比類臟腑的基礎上,根據腎的生理地位塑造的腎功能和意象的概述。在意象上,腎為天一之水,其“作強”指代生命之源的滋養作用,“伎巧”意為水的調控與氣化作用。在功能上,腎為元精之處,生命之始、繁殖之源,并以其所藏元精為基礎作身體之強;以“作強”塑形為基礎,腎之“伎巧”為司“百工之技”而完成各種生命活動,并滋養人體臟腑官竅,使人體生命強盛,動作靈活,靈機多變。腎之功能與水之意象形意相合,表明腎在人體內及在“天下”中的功能地位,腎水“作強”,能出“伎巧”,則人能健康安和,繁衍不息;國能繁榮昌盛,“天下大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