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林
那時的夏天,是從月牙形的西瓜開始的。
小時候,我不懂時令,當家里切開第一個西瓜時,我便知道夏天來了。接下來的時光,仿佛都浸泡在西瓜的汁水里,甜膩膩的。
在鄉下,每家每戶都會留一塊地種西瓜,待到夏天時用西瓜來抵消暑氣,姥爺家也不例外。吃罷午飯,我和弟弟開始午睡,姥爺便會去西瓜地里摘上兩個新鮮的西瓜。
姥爺先把西瓜放在井水里冰著,待我們午覺醒來,便開始切西瓜。小時候,我覺得吐西瓜籽太麻煩了,好希望西瓜沒有籽兒,姥姥說:“這籽兒就是西瓜的種子啊。”我聽了,突然想擁有一塊自己的西瓜地。于是,我總喜歡挑籽兒多的西瓜吃,即使天再熱,我也會蹲在院子的空地上把籽兒都吐在泥土上,還吐得極具規則,像一篇歪歪扭扭的作文,幻想著不久以后,我便可以實現“西瓜自由”了。
有一次,我不小心吃了一顆籽兒,心里害怕極了,我甚至不敢喝水,以為它會在我的肚子里生根、發芽,晚上睡覺都要摸著肚子。那時,小小的西瓜里不光有希望,也藏著淡淡的憂傷,但這憂傷很快又會被別的熱情淹沒—夏日的夜晚,大家都在大路上乘涼,鄉下沒有車馬喧鬧,有的只是月夜銀輝、樹影錯落、螢蟲飛舞。大人在聊天,我們在奔跑。原本是出來乘涼,我們卻玩得滿頭大汗。每次姥姥都生氣地說,下次不帶我出來了,可是她每次都食言。
其實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那時在月光下你追我趕是為了什么。可能只覺得少年該是風的模樣。
西瓜過夜便不好吃了,乘涼回去后,姥爺會把白天剩下的西瓜切了。只可惜姥爺總說西瓜性涼,不允許我吃太多,每次都只給我切上小小的一塊。看著那似月牙彎彎的西瓜,再看看天上的圓月,我問姥爺:“什么時候我才能吃上像圓月般圓圓的大西瓜?”姥爺說:“長大了就可以了。”我在心里想,一定要快快長大啊!
可是長大后,我回了鎮上。鎮上的夏天,總喜歡在晚上停電。父親會提前在冰箱里冰上半個西瓜,來慰藉那燥熱難耐的夏夜。
那時的月光總是格外亮,像是永遠也不會停電的燈泡。待到晚上乘涼的人都出來,父親便把西瓜切了,街坊鄰居一起吃。大人們搖著蒲扇,吃著西瓜,還要討論一下哪個瓜農的西瓜甜。
我年少時,我們鎮上是沒有超市的,只有那些走街串巷的瓜農,走到哪里賣到哪里。他們大多是拉著架子車步行,所以人們在屋里聽到吆喝聲再出來也能趕上。有時候父親看見正午還在賣瓜的瓜農,就會買上一麻袋。隔壁的鄰居聽見了也會湊過去,問瓜怎樣。父親從來都不會說別人的不是,總是一頓夸,說瓜好得很啊。鄰居就會調侃他:“好像你吃過啊。”說完他也會笑著買一麻袋回去。
天熱,西瓜才好賣,天氣涼了,西瓜反而賣不掉。所以,西瓜的叫賣聲大都在中午,我那時還納悶,他們都不怕熱嗎?多年后我才明白:人生,哪有那么容易呢?
待到暑熱退去,西瓜不再甜了,夏天也像是一杯被歲月漸漸沖淡的糖水,失去了味道。我知道夏天也快要過去了,一同隱去的,還有街頭的吆喝聲。
后來姥爺去世,鄉下的西瓜地也無人打理,現在我們吃的西瓜大都是無籽瓜,卻沒有了兒時西瓜的香甜。
現在姥姥年齡大了,由于身體原因不能吃甜食,于是我們一家人再也沒有在一起吃過西瓜。每當想到這些,我便把曾經的甜分一點給現在。
那時的西瓜彎彎,我聽著大人們說著家長里短,期盼著長大;如今的西瓜圓圓,我卻想尋一條船,能載我回到過去。
文字似籽,已被我種滿心田,隨著夏日的風,也長出了句子般的藤條,慢慢枝繁葉茂,我幻想能結出果實。我也在某個夜晚,敲打著文字,仿佛抱著一個西瓜走在月光傾瀉的石板路上,下一秒就敲開了兒時的門扉。那時,我會興奮地告訴姥爺,這是我用文字種的西瓜,又大又甜,快把小的那塊給我吧,就像小時候那樣,西瓜彎彎,似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