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羚燁
深夜,我在夢里看到老屋長了腳跑起來了。我在后面拼命追,但老屋速度之快,無論我如何拼命追趕,看見的都是老屋的背面。在夢里跑步的感覺很奇妙,我似乎是忘記了跑步的姿勢,只能在邁出腿的同時拼命地跳起來,不一會兒,我便氣喘吁吁,祈求著老屋停下,轉過身來看我一眼,可老屋并不懂我的心意,步伐愈來愈快,讓我們之間永遠有條溝壑,無法跨越。
我驚醒,心臟狂跳,環顧四周,發現天已蒙蒙發亮,遠處即將迸射出霞光。空氣中沒有一絲風,沉悶得好像一團密密的線將我纏繞。
我長舒一口氣,喃喃道:“回老屋看看吧。”
我踏上水泥路,一路狂奔到了老屋,眼前的老屋還是以前的樣子,它并沒有長出奇怪的腳,但我像被細線纏住的窒息感仍在滋長,好像有物體壓于我的呼吸道之上,每吐出一口氣都像是吐出了鉛塊,重重砸落在地上。直至我看到了她,我的呼吸才恢復了正常。
她是我的奶奶,此刻正彎著腰,目視前方,手中拿著掃帚驅趕著她養的雞,做著我印象中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奶奶好似沒看到我。我快步走上前,好讓她看清我的臉。她疑惑,以為我是隔壁的鄰居,看了我一眼便轉而看她的雞去了,直到我喊了聲“奶奶”,她才緩緩地抬頭,真真切切地看向我,笑著自嘲連自己的孫子都認不出來了。
姑姑說,奶奶很讓人放心,但這也太讓人放心了吧,放心到讓她一個人守著偌大的老屋,讓她一個人喂養這么一群雞和鴨,讓她一人坐在門口看太陽升起又落下,放心到我們都忘了她還在等我們回家。
她的身影與我記憶中的片段重合—我倆大聲爭吵,我叫她瞞著媽媽帶我去市場買好吃的,我踩在她背上幫她按摩,她用土方法幫我去除卡在喉嚨里的魚刺……回憶中她的模樣與現實交疊,然后逐漸消失,我就像做了一場支離破碎的夢,承載著童年,又如流沙般抓不住,肆意地從指間流走。
我恍然大悟,原來,每天走過的太陽早就奪去了她清澈的雙眼,她孤獨地站在時光的洪流中不斷被擊倒、侵蝕,靜靜的,無聲無息,無人知曉。
我坐下,想為她把歲月刻在她臉上的痕跡撫平,陪著她說說話,告訴她別害怕,像孩子一樣歡笑吧,我會讓她感到自豪的。
我開口說話:
“姐姐說她等著您參加她的婚禮。”
“弟弟今年又長大一歲了。”
“我今年要參加高考了。”
微風陣起,將我所有的話帶起,穿過老屋的客廳,穿過廚房,穿過煙囪,像每一戶人家燒飯時起火生的煙,散在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呆呆地望著老屋,鐵門仍舊穿著銀色的漆衣,但鐵門后的木門早已破舊,致使推開時有“吱吱呀呀”的響聲,老鼠都不愿繼續啃食。青色的地磚已有裂痕,墻角滿是不服輸的青苔。二樓的藍色窗紙緊閉,若是在兒時,門窗緊閉必是大雨來襲,而我會躲在被窩里沉沉睡去,那里是我最小的庇護所;但現在不同,我站在外面,兒時的我沉在美夢中睡得酣甜。
“老屋,告訴我,你會跑嗎?”我莫名其妙地發問,回應我的卻是一片寂靜,我忍俊不禁,扶額笑自己像個傻瓜。
時間促使夕陽擁抱大地,我仍沒有離開老屋。轉而繞道去老屋后面,讓它背對著我,才發覺這與夢中的場景并無二致,我伸出手去觸摸它,冰冷的瓷磚讓我掌心發涼。我不愿再觸碰,只想遠離。
往后走一段路,是稻田。此時正值夏季,蟬鳴蟲吟,涼風習習,雜草盛綠,泥土混香。我看著滿眼碧綠,像是老屋給了我勇氣,腦中竟生出荒唐想法—我后退幾步,忽然展開了雙臂,高昂起頭,學著以前跳舞的樣子,往前踏步,踮腳,右腳往前,收手,彎腰,環住自己,轉圈,轉圈。
耳邊呼嘯而過的風早就變成了歌聲,是奶奶在哼歌,哼著那首她無論如何都學不會的歌,她拍手,注視著我搞笑的動作,像在我的記憶中那樣笑著。
我轉圈,再轉圈,直到耳邊什么都聽不到,最后我起跳,卻重重地摔下,躺在了柔軟的泥土地上。
一片月光朦朧,熱淚模糊了我的雙眼,直到眼中的老屋完全消失……
指導老師:麥雪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