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記趣

王慧騏

出沒在蠶豆田里

挨著河邊不遠的地方，有一片拾掇得很規整的田塊。不知是誰在上面撒播了蠶豆種，先是看到一株株的綠桿子鉆出來，而后開花了，是那種粉粉的帶一點藍底子的小白花，再后來就結果實了，秸稈上掛著一串串脹鼓鼓的蠶豆角。蹲下來看，只覺著一株挨一株，密匝匝的。一次次往河邊去，打那蠶豆田經過，暖暖的風吹過來，感覺豆秸在輕輕搖，散發出一種似有若無的淡淡的清香，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誘惑。

我們幾個趣味十足地圍著那片綠色奔跑，時不時地會玩一陣躲貓貓。這邊叫一聲，隨即便彎著腰鉆進蠶豆叢中；那邊小伙伴循聲而來，卻費了好大勁才找到。在我們眼里，這成片的蠶豆田就好似當年游擊健兒抗擊日寇的青紗帳。我們躲在里面，就覺著外面的大人一定看不見我們。這里是我們的世界，我們的極樂天地。

有一回，我和一個小伙伴約好了，躲進蠶豆田，剝了好多蠶豆吃，吃飽了還在里面睡了一覺。偷吃蠶豆的時候有幾分害怕，老是朝外張望，害怕有人過來抓我們。后來看有大人走過去，并沒發現我們，膽子也就慢慢大了，放開來吃了。一直吃到有一股青幫味從胃里翻上來，聽到肚子里咕咕響了，再不敢往下吃了。干了壞事，不敢立馬就跑掉，于是挪一個地方，干脆躺一躺。頭朝上，能望得見藍藍的天，陽光從秸稈里漏到我們臉上，有點晃眼，不知不覺地竟然睡著了。后來大約是聽到了大人的叫喚，才趕緊從里面跑出來。衣服上沾了不少的泥土和揮之不去的淡淡的蠶豆味道。

城門拐角處的花生攤

揚州是座老城，東西南北建了不少個城門。我家住的地方離老南門較近，我每天上學必經那條南門街。那時候城門的概念已經沒有了，只記得要爬一個蠻陡的坡子，不過那坡子全是清一色的麻條石壘出來的臺階，有好幾十級哩。走上去便是一座橋，從橋上往下看，能看見下面潺潺流淌的護城河，河的兩邊有著不少經年的老樹，樹冠鋪開來，遮得河水幽碧幽碧的。

南門街是一條歷史挺久遠的老街。街的兩邊一溜排著各式各樣的老鋪子，面館、糧店、藥房、刀剪鋪、雜貨店，修傘補鍋的、租小人書的，似乎應有盡有。印象頗深的是一家叫作“三和”的醬園子，當時就說是百年老店了。高門樓，闊店堂，但里面卻是暗暗的，從窗欞到柜臺，還有那一只只大大小小的壇壇罐罐，都給人一種幽深感。半里以外就能嗅到這園子的氣息了，是那種咸咸濕濕的醬缸味。

在城門的一個拐角處，風刮不到那兒，冬日里往那兒一蹲，曬曬太陽挺好。有一個五十歲上下的漢子，黑黑的，聽口音像是山東一帶的，在那兒擺了個小攤子，賣花生米，是那種有棱有角的三角包。我在往返學校的路上，常常會背著書包，去那兒站上一會兒，看人家買花生吃，煞煞饞。也向大人討錢買過一兩次，那花生米確實炒得好，聞著香，吃著脆，讓人有很久的回味。后來有那么幾天，從那個拐角處走過時，卻沒見著那賣花生的漢子，不免有點失落，可還舍不得走，在那兒東看看西瞧瞧。突然就發現了一個小秘密：貼著墻根的那幾塊磚原來是活動的，可以抽出來。再往里瞧，喲，里面露出了好幾個三角包。一定是賣花生的藏在這兒的。我情不自禁地拿了一包，可謂又驚又喜。

這包花生米，最后成了我的負擔。想吃吧又擔心萬一里面放了點什么，吃出問題來；更重要的是，這畢竟是沒花錢偷來的，賣花生的漢子要是發現了，會不會找到學校來？心里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狠狠心把它扔了。

（摘自文匯出版社《青色馬文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