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七日、七月、七年

劉心儀

七秒

我是魚，一條普通的魚。

通常來說，我可以記住它們七秒。如果說有什么是我不愿忘記的話，那就是一棵樹。此刻我又看見了她，生長在河岸邊。我每天覓食、游逛時，都能看見她。我為此高興，不然的話，我擔心自己會再也見不到她，就會把她忘記。

她很美，盡管她算不上太高，卻有嫩綠的樹葉和舒展的枝條，在只有低矮小草的河岸上顯得格外挺拔。更何況，在她的枝頭，還開著一朵朵花。那是一朵朵小小的卻很美麗的花。風吹過時，柔軟的花瓣會在風中輕輕晃動。

可我記不住她，我會很快把關于她的一切都忘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身旁徘徊，只要我看著她，我就能記住她——雖然是短暫的。

我每天醒來，覓食，然后在游蕩的過程中看見她，就像第一次看見她一樣。我會夸她好看，和她閑聊。

她告訴我很多陸地上的事情，比如飛鳥、朝陽和霞光，比如露水和星星。雖然我會忘記，但我還是喜歡聽她講。

七日

我是一棵生長在河畔的樹。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我注意到一條魚總在我附近的水邊徘徊。那條魚很特別，我從未見過對岸上的樹感興趣的魚。像大多數魚一樣，她沒有名字，但我喜歡叫她“魚”。那時的她對我而言還是一條普通的魚?？赡苁顷懙厣咸^寂寞吧，我很愿意和她聊天——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在陸地上我并不出眾，但是在我們初遇那天，她就真誠地夸贊了我。夸贊我的那些不起眼的花朵，夸贊我普通的樣子。

她是特別的。

我以為第二天她不會來了，但是沒想到她依然來找我，依然像第一天一樣。我想，這樣也挺好的。因為第一天見到她時，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接下來，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發現我總是在向河中張望，尋找著魚的身影。她那靈動修長的身軀、閃著光的鱗片、紗一樣的鰭，常常浮現在我眼前。

她漸漸成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想，雖然我在陸地上很孤單，但現在，我有了一條魚的陪伴。

七月

我是魚。

我的族類在每年入冬時，會離開這段河流，游向更溫暖的地方，到了春日再回到這里。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我可以永遠記住它。

我和樹講過這件事，她告訴我，如果冬天我要離開的話，那么我和她相伴的時間大約有七個月。

七個月。我對這個時間沒有太多概念?；蛟S把她講給我的那些事情——絢麗的霞光、天邊的虹、鳴蟲和雀鳥……連起來，就是七個月那么長吧。

后來，周圍持續降低的溫度讓我感到不適，我必須要走了。

走之前我和樹聊了很久。她知道我要離開后，憂傷地說：“路上要小心。”

我點頭：“我會平安回來的。”

話雖如此，但我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于是我又說：“如果我回不來，你就忘了我吧?！薄拔以趺磿四隳?？”她看著我，“你一定要回來。”

我說：“好，明年春天我會回來找你的。”

她說：“我等你?！?/p>

我隨著魚群洄游時，就忘記了關于樹的一切。

直到某一天開始，我心中原來那條河流越來越清晰——大概是時候回去了。

然后又是漫長的路。我心中那種強烈的聲音好像又回來了，促使我朝著那個遙遠的目標拼命游著。

終于，我回到了原來的地方。我習慣性地到處游逛，然后看見岸邊有一棵好看的樹。在她的枝頭上，一朵小小的花正迎著春風綻放。

“你真好看?！蔽艺f。

樹笑了，顯得更加美麗。

七年

我是樹。

一年復一年，這是我在河岸邊的第七年。我剛從冬季的沉睡中醒來，經歷了嚴寒的冬天后，春日的溫暖更為珍貴。

冬天是一個艱難的季節。我的葉子一片片枯萎、脫落，況且在冬天，沒有誰會陪伴我了，魚游向了溫暖的南方，而我留在原地。

隨著氣溫越來越低，我也進入了睡夢中，等來年春天再醒來，就這樣度過了一個個冬天。好在現在已經到了溫暖的春日。我和魚已經相識七年，如今，我們依然陪伴在彼此身邊。漫長的七個月中，有無數美好的時刻。我記得一個黃昏，天邊的晚霞燒成粉紅色，鋪滿了半個天空。河流中也倒映著晚霞，給清澈的水染上了顏色，魚就在這美麗的色彩之間游動，顯得格外夢幻而美麗。

我把這告訴了魚，她說：“那我是不是游在云上了？”

我笑了，她又說：“你也披上了霞光?！?/p>

我看了看自己的花，確實沾染上了霞光的顏色。

魚告訴我，在她眼里，當我披上霞光的那刻，比一切都美麗。

我和魚一起做了許多事。我給她講過風帶來的遠方的故事，講過蟬唱的歌；我們一起看夜晚的星星，看燦爛的日出和溫柔的日落；在春日和剛長出來的嫩綠小草打招呼；在盛夏一起看雨后絢麗的彩虹……

秋天，我的葉子紛紛飄落到水中。魚在水中追著落葉，我看著她靈動的模樣，意識到她很快就要洄游，我也要獨自面對寒冷的冬天了。

魚在洄游前一天依然來找我，她問：“這里的冬天很冷嗎？”

“很冷。”

“要是你能跟我一起洄游就好了，我想和你一起去溫暖的地方。”魚的聲音里略有些遺憾。

“沒關系的，我不怕冷?！蔽野参克?，“我會在這里等你的?！?/p>

“好，我也一定會回來。”

接下來，仿佛就在一夜間，氣溫驟降，世界一片蕭瑟凄涼的景象。

寒風刀一樣刺著我的身體。但我沒有欺騙魚，我并不害怕寒風或嚴冬。因為我的記憶中，有無數關于她的回憶。那些回憶是短暫的七秒、七日，是漫長的七月、七年，是我們之間長久的陪伴，是無限的溫暖與美好。它們足以讓我度過一個艱難的寒冬，等待來年春天。

我相信，到了那時，我們會再次重逢。

（摘自《兒童文學·經典》2022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