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可非的詩

慕可非

院里種樹

院里若種樹，我不種

榆錢、香椿以及石榴等吉祥之樹

要種，就養桑，植柳，種槐，栽苦楝

悲喜無常的人世間

讓桑樹為漂泊的亡魂哭喪

如果沾染煞氣，模仿鄉村道人折柳辟邪

槐樹，雖不受人待見

至少能讓漫漫烏鴉有落腳之地

苦楝，這寒苦之物

生于貧瘠也能枝繁葉茂，多像我們

羞于提及的卑微

若可以，再種一株鬼拍手

清醒人間，聽它在大風中嘩嘩作響

仿佛逝去的親人，逐一歸來

偏愛靈魂

走在曠野里

鳥雀驚飛，松鼠抱樹

其實，我無意闖入誰的腹地

更無意冒犯誰

我不知它們的族譜

只能迎著大風，輕輕鞠躬

然后奔赴寂寥未知之境

沿途植物，在月亮牽引下，高過頭頂

那些牛羊，依然甘于匍匐

但不怨恨。它們偶爾抬頭

為一生與草叢結怨而悲傷流淚

多像一個人的暮年

經常懺悔，怕在時間中迷失

我需要走慢些。尋找一片水域放牧

又或在巖上追逐星辰

而昆蟲一路追隨，它跟我一樣

厭倦了神諭，卻又

偏愛陌生的，靈魂

換了人間

山間，大霧籠罩

我們在其間穿行

去一個叫金獅嶺的火化場

送逝者最后一程

行至半山腰

依然看不見那根巨大的煙囪

我們分不清

——煙與霧

那么多的送葬隊伍

若隱若現。我們一度無法辨別

陰陽。仿佛換了

人間

原諒紙人

離去的親人穿的壽衣

在女兒看來多么絢麗

父親安靜躺在席上

她以為爺爺只是睡著

想過去喚醒。滿屋白燈籠高掛

紙人那么小，跟她身高差不多

她滿心歡喜地跑過去

跟她們拉小手，邀請一起騎木馬看螢火蟲

見她們不搭理，在我耳邊輕聲說

沒關系，她們跟爺爺一樣睡著了

那么小，她就懂得了原諒

——紙人的無禮

悲歡無常

跌落的果實，像恩賜

更像某種亙古輪回

我不會占卜，無從感知星宿運行

無法解開人間隱秘之境

那是巫師的天職

對岸船只靜默，較勁的繩索也有了倦意

松鼠一閃而過，追著松果

我們反復誦讀經書，觀測經緯

試圖掌握真理，卻情愿

被謊言與偽證蒙蔽雙眼

神降臨的深秋，祖母回到了屋里

擦拭神臺，為昆蟲冬眠準備盛大的禱告詞

更多的蟬退隱到地下

——她也模仿蟬

她深深厭倦了人間

責編：鄭小瓊